宛若春風吹暖心湖，絲絲如畫。

苦薏優柔如花，雅步走上前，重重一抱，熱淚盈眶，軟軟道；“月母親，你終於來了。”

“雲兒和天兒還在甜睡，至少有三個時辰才能醒來，我來送送你，也見一見絳葉。”修魚綰月攬緊她的纖腰，溫柔撫著她的發髻，柔聲款款，許多年來，她是第一次走出卓家大院，走向大自然的空氣，走向溫暖的情懷。

她依然那樣的美，如海棠一般的嫵媚風情，眸光裏一片柔軟的波光粼粼，仿佛經歷過如許滄桑，她的世界驟然海闊天明。

苦薏閉眸享受渴盼許久的溫馨，慢慢展瞳柔笑：“月母親，來日方長，你去見葉姑姑吧，她等你好多日了。”

“好，你也要保重，千萬不許再弄傷了自己。”修月綰月愛憐許許，眉上一點婉然與踏實的笑：“瑤兒長大了，實則也不用月母親操心了，我相信你！早些回來，我會時常來苑中走走，你放心！”

“月母親常來，是瑤兒最喜歡之事，我走了，月母親，你也要保重，如果能夠，帶雲兒與天兒來苑裏玩玩，這裏的孩子們多，也好相與，他們天天悶在深宅大院，也是弊多利少。”苦薏溫婉一語，慢慢抽離自己的手，百般不舍離開她手心灼熱的溫度，卻是無奈，天色漸高，是該奉命侍候王太後去了。

修魚綰月點頭道：“聽瑤兒的！瑤兒安心去吧！”

逯羽上前，伸手挈過苦薏，音婉道：“丫頭，我送你！”

他的聲音裏蘊了極難得的親昵，苦薏微微詫異，迅速掃了一眼修魚綰月，後者對她溫柔一笑，仿佛絕美的芍藥，高雅而飄逸。

水蘇急忙遞上幾株包裝好的夢草與衣物，逯羽廣袖一揚，接了什物，便拉了苦薏走人，瞳也不回，宛若視眼前的一幹人等為濁物。

修魚綰月淺淺一笑，心頭一動，他對瑤兒，就如當年他對自己一般的情愫了，那時，他也是這般狂傲不羈，視別人如無物的。

十幾年過去，他也該愛戀別人才是，否則，她心中唯剩痛苦與內疚的交織了，多少個日夜，她活在自責與暗傷之中，以為這一生是自己害了他，辜負了他的情意，她想幫他，卻是心有餘力而不足，唯有慢慢淡忘他這個人，心底才多少好過些。

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修魚綰月百感交集，原來天意自有註定，瑤兒才是他的真命女子，也好，瑤兒有了好歸宿，她也放心了。

惜秋一旁碰了碰她的手腕，柔聲道：“二小姐，我們去看絳葉姑娘吧，怕晚了，天兒雲兒醒來四處尋娘呢。”

修魚綰月點點頭，眸華微微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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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官道，人煙熱鬧。

漆雕破胡頭前駕馭車馬，已是相當熟練了。

畫車內。

苦薏摔開逯羽的手，憤憤道：“想讓月母親解開痛結，也不用拿我作筏子。”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大度的，偏偏，他的行為激怒了她。

口裏說著，一壁用手捶打他的胸脯，隱隱的恨意蘊滿瞳華，別具可愛風情。

逯羽由她惱鬧，半晌，方一把捉住她的柔荑，拉她入懷，款款情深道：“薏兒！打夠了麽？”

一聲柔喚，仿佛天雷震醒夢中人，苦薏耳中一酥，不敢置信地頓住，擡眉與他對視，那是一雙怎樣的眼呵。

深情如幽潭，光芒似十五的星辰，如冬日的千年楚梅盛開，一蕊蕊皆是花覆紅雪，蘊著情深似海，宛若百年陳釀，不飲自醉。

苦薏美瞳一顫，憤怒的心葉早化軟瓣，如花絮柔綿依在他溫暖的胸前，低頭怦怦，有一絲愀愀不樂，卻是無從發洩了。

逯羽雙臂一用力，擁緊她的腰枝，二人俊面相貼，一股子灼熱的溫度襲來，苦薏有瞬間的恍惚，宛若情天一夢。

“薏兒，我並非全是為了顧及綰月，更多的是心有不舍。綰月與我如今事過境遷，唯剩少年情誼，紅塵本就綿薄，再深的情義禁不住歲月無情的腐蝕，我希望她福祚綿長，形同她對我亦是如斯。我自知她自責心重，今日一過，她心中定是灑脫幾分，也了了薏兒一份憂焚不是麽？”逯羽溫熱的氣息呵在她耳際，有些酥癢的麻醉感。

苦薏默默不語，心中卻是甜蜜淺淺，半晌方綿軟道：“我離開了，你不是很靜麽，有什麽好不舍的？”

“薏兒，從前每日相聚，不覺得什麽，今日突然一別，苑中一月不能見你的面，於我，是一種心痛難耐，我害怕你此去，不知要經歷些什麽風雨波浪，卻恨自己不能如意守候你身旁保護你，我如何不擔心，如何舍得？我寧願自己受盡苦難，也不願你暗自掙紮。薏兒，你要小心些，那如意夫人既與長姊有些首尾，你還是不惹為罷，安然度過一月光景，日後再圖，終歸親近人等都在身邊，也好有個倚臂，而不是獨自與她們斡旋辛苦。”逯羽極少說太多的句子，此時心境大痛，恨不能傾吐所有的關懷，一壁臂力攬緊她，是要把她摁入自己的心腑才覺妥帖。

一個沈默如冰的人一旦熱情在懷，語氣音調也格外地動人魂魄，有奪去人心的力量，仿佛皎潔的月光溫柔撫摸著疲倦香艷了一日的花草，唯有舒暖枝葉隨意繾倦心蕊的感覺了。

苦薏伸臂環住他的腰，剎那間心花怒放情愫激蕩，宛若飲了一杯衷情水，以錦緞般的韻律柔聲道：“黑小怪，你放心，我會平安歸來，我與你有約定，永不敢忘！”

“我等你回來，你與我約定什麽，我都會答應。”逯羽輕輕撫摩著她的發髻，俊眸中蘊了溫雅的笑意，她想說什麽，他何嘗不明白，只是即便明白，還是要等她回來再說。因為一個人心中藏了神聖的約定，更會懂得保護自己在逆境中全身而退。

他眼下唯一的祈盼，便是她好好的，好好的。

她好好的，他便心定安妥了。

苦薏微笑，眸中有潮潮的霧氣，心底是如綠荑芬芳的，溫婉之餘不失俏皮道：“黑小怪，到時你可不許反悔，或許我的約定束縛了你的自由，你再不能如鴻鵠之羽飄逸了，真真是一支尋常雞羽鴨羽了。”

語畢，不由撲哧一笑。

逯羽緩緩松了她的腰，攜了她的手，眸中柔情似水，清澈得令人陶醉，與昔日冷漠的光芒雲泥之別，更添幾分華貴之氣。

想不到一個冰人眸中充滿情義，竟是如此的光彩照人，如泉水淙淙，溫雅標致，別具俊逸。

苦薏看得一呆，他真的是傾國傾城，絕世風度，翩翩拂魂。

“我的語言裏，從未有反悔二字，哪怕你讓我萬劫不覆，我亦步亦趨甘之如飴，九死不悔！只要，你平安便是上全！”逯羽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來，不濃不淡的調子，盡顯男兒柔情風華。

苦薏明瞳脈脈，慢慢把頭倚上他肩胛，深情縷縷，有他此番話足矣，原來他平日不肯多說，一旦鄭重，竟是如此男兒情魄，她還有什麽好暗傷的？

期盼了許久，不就是等待今日綺麗的畫卷麽？

“黑小怪，我會好好的，好好的，好好的！”苦薏喃喃，一滴歡喜的淚墜在他肩頭，洇濕了他的黑色風衣。

他再次伸手，輕攬佳人纖腰，默默無語。

馬車疾速，耳畔音淺，是到淮南王宮地界了，所以喧鬧人聲也難尋覓了。

靜得過火。

而人卻不得不分離。

因為有人在車外叫了：“是苦薏姑娘麽？”

聲音軟糯，透著溫婉的柔調，是阿諾的聲音。

想來，是太後焦灼了，為了夢草吧？

苦薏握緊逯羽的手，附他耳邊輕聲道：“我怎樣去，怎樣回，如風如雲，半絲不錯。”

語罷，人跳下馬車，一壁接過他手中的包袱，對他嫵媚一笑。

逯羽心中一突，眸光如水，淡逸點點頭，放下錦幔，低沈道：“破胡，我們走！”

漆雕破胡也不答話，望了一眼苦薏，眸中有一抹關心，一抹不舍。

他是那樣沈靜的少年，甫時，卻也知她是陷入龍潭虎穴了，卻是無力相助，眼睜睜看著她獨自奮鬥了。

苦薏心中一暖，對他揮揮手，柔聲道：“去吧，我很快回來！”

漆雕破胡方揮鞭策馬，疾馳而去。

迅速地，馬車化為一點，與滾滾煙塵融為一體了。

苦薏方轉身對著阿諾恭敬福了福：“諾姑姑玉安！”

阿諾一直微笑凝著她，美眸中一縷關懷，一縷喜愛，不急不燥，只是那樣靜靜的，端莊穩重的，無限溫嫻美好的女子，一壁和藹道：“苦薏，你來了就好，太後想看夢草的模樣呢，這不，急著遣我來瞧瞧，她還是那樣急性子，老了亦改變不了。”

“有勞姑姑親自來，苦薏愧不敢當。”苦薏心中暗揣，不知她親自前來，又說出這番太後的話來，有何用意呢？她是太後身邊一等一的宮女，又是太後的恩人，與太後那樣的情深意重，想必合宮中也是別有位分的。

“有什麽不敢當的？是我想借口和你說幾句話罷了，宮中千眼萬眼的，也就這門上清靜些，入了那宮，我比你還要三分如履薄冰。”阿諾淺淺一笑，回眸望了一眼門上的禁衛，禁衛們站如青松，耳雖聽八方，卻是聽不見她們的喁喁私語。

“姑姑為何如此說？您與太後那樣死生相契的情分，任誰都構陷不了的。”苦薏眸中露了訝異，一壁把包裹中的夢草捧了出來遞與她手上，也好掩飾二人親密無間的情態。

阿諾接了夢草，也不細看，眼中蘊了急切的神情道：“苦薏，我與你有緣，依我識人無數，也曉得你定能助我一臂之力，你一定要幫我。”

“姑姑請說！苦薏旦有能力，半分不辭！”苦薏神情一凜，眉上飄了幾片雲彩，扶了扶肩上的包裹，一面隱去不安的思緒。

阿諾用粗壯的手指撥弄著夢草晶瑩如玉的葉子，低聲道：“阿房翁主的母妃對我有恩，又是淮南王最深愛的妃子，可惜死於非命，我一直想替她報仇，卻是被束縛太後身旁半分動不得，我請你救出阿房的乳母，只要她安然無恙走出靜室，如願見到大王，定能指證當年的事情，還原召夫人死亡真相。這是我唯一能替阿房翁主做的！我聽凝紫說過，你與阿房有結義之情，也見過她的乳母，苦薏，拜托你了，帶乳母去找淮南王，除你，誰也辦不到！”

她的語速很快，像一陣風，不似她的溫婉模樣，可見她壓抑很久了，今日總算找一地傾吐，卻是時間緊迫，不敢耽擱一滴。

苦薏心中一酸一喜，喜的是，還有人關心阿房，酸的是，阿諾即使位分尊貴，卻也是見不得光的女子，她活著，只能以太後馬首是瞻，離不得一線距離，可見這些年，她活著也是艱辛，或者說，太後把她束縛得死死的，半點不能動彈，名義上的恩人，實際中的囚籠吧。

“姑姑，我答應你！”苦薏鄭重一語，對著阿諾深深一拜。

阿諾點點頭，眸華含笑，攜了她的手，溫婉邁開步伐，向幽靜的深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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