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後朝王太後福了幾福，方在她下首落坐了，一壁擡眉掃了一眼苦薏，苦薏先前已知她眼神有些不太好，稍微放了三分心，雅雅離開王太後的手，恭敬告辭。

王後也無心理會她，對著阿諾一笑：“姑姑，難為你總是記掛著阿房，如今太後身旁只有你最濟事，片刻也離不得，阿房那裏有我呢。雖然她不是我親生的，卻勝似親生，一如陵兒一般，從未敢委屈了她，身邊使喚的宮婢比陵兒還多了幾倍，這些姑姑也是曉得的。”

“王後說得是，阿諾也瞧見了，心下替阿房翁主高興著呢，我也是受人重托，不敢辜負了召夫人對我一片信任，當日要不是她，我的一雙手還是烏黑如泥，凍痕累累，哪裏見得世面？是召夫人不辭勞苦，每日用花草替我療傷才有今日一雙拙手，好歹也能侍候太後。”阿諾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淡淡一語，一雙杏瞳裏攏了一星憂傷與無奈。

太後愛憐的目光撫慰了她，看著王後笑道：“王後，哀家性子也懶了，多虧你操持後宮，讓哀家省了不少心，這後宮和睦相與，才是家和萬事興，阿房有王後照拂，她母親地下有知，也是萬分感激的。”

苦薏放慢腳步依簾靜聽，聽到最後一字，一股子酸痛逼來，太後對王後也是寵溺的，所謂愛屋及烏，對劉陵的寵愛也遷移到了她身上。

看來，王後也非簡單易對之人。

王宮一月，日日如冰罷！

凝紫送她出了宮，臨了，弱聲道：“太後王後都是壽春蓼家人，蓼氏幾世二千石官職，一皆朝中大員，權傾淮南，又是皇親國戚，人人不弱的。”

“原來太後王後是一家人！”苦薏驚出一身冷汗，怪著太後對王後寵溺，並非劉陵之故。

“是一家人，太後為了鞏固蓼家外戚地位，所以把娘家侄女嫁了淮南王，另外幾位夫人中也有蓼家人，雖不太得寵，也是位分尊貴的，與王後倒也不太親密，聽聞當初與召夫人相與得倒是非常融洽。一年前，大王新寵了如意夫人，如意夫人卻是誰也不首尾，只作壁上觀，相反大王對她疼愛有加，瞧最近之勢，漸在王後之上了。薏姊姊倒是可以與她接近！”凝紫挺直身子，腳下跨著得體的嬌曼步伐，一裊一婷，步步生蓮，步步清醒。

苦薏苦笑：“如意夫人？她是修魚翦篁的人！”

“什麽？”凝紫嚇了一嚇，四處望望，來往宮女甚多，不時好奇的目光朝她們掃來，只好收語存疑，裝作客氣一笑，領了她往宮門走來。

苦薏也端莊神色，不再言語，目不斜視跟隨她身後。

送走她主仆幾人，凝紫轉身回折，不意撞到一個人身上。

凝紫愕了愕：“朧粉，你怎麽在這裏？”

“翁主並未讓你送她出宮，你曲媚麽子？”朧粉冷眼剜來，不客氣道。

“是太後命我送出宮的，她還不太熟悉宮中路徑，哪條路該走，哪條道不該走，我一並說與她，也免得日後牽累我們一起受罰！”凝紫淺淺一笑，側身讓開，準備遠走。

“凝紫，你不要以為得了翁主的眼緣，就不把我放到眼裏，我只要跟阿房翁主說一聲，你是三翁主派來監視害她的人，她一定恨你入骨，當初那清靈花可是你親手放的，你不要忘記了！”朧粉冷笑聲聲，美眉上一抹切恨，恨不能剜出她那美好無垢的眼珠，那是一雙無邪無害的眼，然而偏偏是她殺了朧紋，可憐朧紋連死也未曾見上她一面，宮中傳揚她是惡病而亡，見不得人，怕被傳染了。如今被埋葬在北山宮婢墳塋，連塊碑都沒有，只在紫土墳上草草堆了石塊疙瘩，做成紋字模樣，若不是那紋字，她哪裏找得到朧紋的墳塋祭祀？

她恨凝紫，恨劉陵，可惜這恨，唯有深深的隱藏，再不敢多露一點來，然而每每見到凝紫，她就忍不住冷嘲熱諷，她也怕露出了端倪，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和滿腔的恨。

“朧粉，你近日怎麽了？老是與我作對，我哪裏得罪你了？”凝紫無奈住腳，低聲道：“小聲罷，四處有人，莫被翁主的人聽了去，小命也沒了。”

“你也怕了麽？那麽下次再殺人的時候，好好衡量一番，殺多了人對你可有半分好處，可憐朧紋……她哪裏予你有害，你那樣殘忍殺了她？”朧粉顧及不了許多，濃烈的仇恨已經焚燒了她的冷靜，一把攥住凝紫的胳臂，冷酷的眸華盯牢她，陰森道：“凝紫，你將會死得很慘，你記住了！我不會饒恕你，永遠不會！”

“朧紋她……”凝紫遲疑了一下，身後迅速傳來一道冰冷的聲線：“你二人做麽子，中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也不怕旁人暗諷你二人有磨鏡之好麽？成何體統！”

朧粉敏捷松開凝紫，回瞳粲然一笑：“三翁主，我們較勁，看誰的臂力大了些。”

凝紫也是得體如常笑道：“正是，到底朧粉比我長勁不少，我該好好補益才是，再減了膳食，真個要成斷線風箏不堪一擊了。”

劉陵俊眸深視二人，淡淡一笑：“走吧，終日枯坐宮中也神怠魂乏，你們不如陪我去地頭瞧瞧，紅花盡了金盞開，聽說這金盞如黃金艷麗，我倒是要瞧瞧，卓苦薏鬧的哪一出。”

說著，徑直往宮門走去。

朧粉與凝紫雙雙隨上。

凝紫揚眉溫婉笑道：“翁主，卓苦薏種了這金盞說用來染黃色絲帛所用，她本來是用來染淺黃色所用，偶爾誤倒了明礬進去，方發現竟能染出赭黃來，比蘆木染的金黃色還要鮮麗，比黃檗煎水染的鵝黃色更絢麗幾分，與梔子加銅媒染劑染出的嫩黃和鐵媒劑染出的暗黃色相比，要光鮮得多，而且也是直接染，一點不繁雜。再則金盞花根根如絲，可治瘡毒箭傷，最適合戰場上將士合用了。收成好的話，收入不菲。”

“哦？凝紫也快成花中妙手了，對那卓苦薏語意裏也流露了十分敬佩呢。”劉陵睇她一眼，眉華漾了一層冰霜。

朧粉附和道：“翁主說得一點不錯，我才見她恭敬送走了卓苦薏，兩人好著呢。等她進了宮，可別弄了二人幫派，擾了宮規才好。”

說完，細長眼波冷厲從凝紫面上如刀剜過，有殺人的鐵氣。

劉陵眸露鷹樣光芒，迅速劃了一脈尖芒，旋即如蝶輕盈飄逝，無波無瀾道：“凝紫不會！她不是晴雲！”

語中有冰人骨髓的氣息，一壁森然凝了凝紫和朧粉，唇畔綻了不知所謂的笑意。

那笑意，平時看來也不覺得什麽，而今日落在凝紫眼中，有一股子不妙的感覺，緊緊攥住了心葉，有些喘不過氣來。

只能婉媚笑道：“多謝翁主信任，凝紫永遠只做自己如菊本色，成為翁主最得力的宮婢，是我畢生之福。”

劉陵輕描淡寫點點頭，滿意往前走去。

朧粉恨得咬牙切齒，抱了危險的境地想要不露痕跡地攻擊她，卻是被翁主輕輕否決了，內心悲痛如潮翻湧，無奈再等良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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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薏回到嘉懿苑暖閣，什麽都不想做，一心一意練習女書。

水蘇堇蘺浣嫣似錦也安靜默字，就是凸碧也老實地埋頭苦讀，第一次不再淘氣地問東問西，只知道學了女書，也許能幫到小姐吧。

女書的書法很怪，基本把漢字的形狀改變斜形，卻也修長窈窕，極是優美綺麗。

眾人因了興趣與求知的雙重需要，個個學得極其認真，一千字，幾日時光不是那樣容易的，按苦薏的要求，先學些要緊的，或許用得著。

直到五更光景，苦薏逼了幾次，眾人才去小憩一會子，自己練著練著，也趴在紫檀案上睡著了。

月色漸隱，百花爐中香字成灰，寒涼愈盛。

荊傅母悄悄走進，替她披了鬥蓬，躡手躡腳待要離開，傳來苦薏嬌嗲的呼喚：“傅母！苦薏餓了！”

荊傅母搖頭笑道：“好小姐，你先瞇一會子眼，我去替你端碗梅花糕過來，早熬好了筍湯，等你醒來再喝呢。”

她與她相處五年時光，再清楚她的習慣不過，想要做的事，哪怕不眠不睡也要完成的，所以每每看她熬夜，荊傅母必然早早準備好點心與湯。

苦薏目送她掀簾出去，眼中一潮，有股子溫熱的情愫噴薄欲出。

有她們的知疼知熱，才有今日自己的居所小安吧。

人生得此一班重情重義的女子維護，她的世界才顯得溫暖而幸福，溫馨而美好，執著往前，無怨無悔。

心程有愛，危難無懼。

這裏細想，荊傅母已端來熱湯與梅花糕。

荊傅母做得一手好筍湯與梅花糕，苦薏百吃不厭，美美地喝了，身上也感覺清爽了許多，荊傅母一旁慈愛看著，宛若祖母看孫女的眼光，充滿柔情和愛憐。

苦薏放下芙蓉玉碗，正要開口撒嬌，門外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喚：“瑤兒！”

苦薏渾身一戰，是月母親。

腳隨心走，立即甩步而出。

晨風寒寒裏，日頭未上，有微微的黃，再過些時刻，便要噴薄而艷了。

修魚綰月與惜秋雙雙披了大紅鬥蓬，安靜站在門外，逯羽默默站在她們身後，原來是他開門引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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