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酸紅袍花有兩種，一種治化骨花毒，一種正好與化骨花相克，兩者相和，必然血空而亡，縱是神仙妙手，也是乏術無救了。

修魚翦篁，你好毒！哄了季曦遠嫁，卻又延遲了阿蓺的生命，好讓她甘心賣命。

“小姐，快來，阿蓺姑娘不行了！”浣嫣急得大哭。

苦薏扔了《召氏花草譜》，撲向榻前，一把攥了阿蓺的手，淚眼朦朧，酸憤道：“對不起，阿蓺，是我太大意，我就曉得嫡母沒安好心，她怎麽會爽利給了你解藥？她是騙了季曦好去嫁那江都國相，替她做了枕邊說客去了。阿蓺，我想救你，可是我……酸紅袍有兩種，一種能治至毒化骨花，一種卻是遇毒更毒，比鴆酒還毒上三分。季曦未受傷，吃一粒無礙，然而你受了花毒，毒素迅速攻心了，對不起，阿蓺……”

苦薏哽咽不成聲，淚水如泉噴湧，一滴滴落入她的手上臂上，化為黑點。

“我曉得，我不怪你……是季曦太相信她了。”阿蓺喘息著，伸手攥緊她的，柔聲道：“不要告訴季曦，她若曉得我死了，她決不獨活著……我想她好好活下去，活到春暖花開的那一天……有你在，她一定能……”

“好，我不告訴她，我一定會救她回來，讓她好好活著，活得風光旖旎，活得光彩明媚，你放心，還有什麽要說的，一並告訴我，我幫你做到……”苦薏握緊她枯萎的臂，可憐一點一滴枯竭了，血一旦空蕪，也只剩下枯骨一具了。

阿蓺粲粲一笑：“我活著也是不甘心的，可是有什麽法子……位卑地賤，總是不如人居高臨下的尊貴……我想尊貴活一次，替我梳妝打扮，想法替我還原美艷，讓我完好如初去往那個世界，不能因為醜陋被人欺負了去，我不要再受欺辱！……”

她熱烈搖一搖苦薏的手，溫婉柔順道：“替我換上一襲金絲朱紅牡丹鳳凰衣，戴上九鳳金步瑤，我要像皇後那樣風光被埋葬……好不好？讓我也野心勃勃一次，行麽……”

平民百姓按宮規葬禮，無疑是死罪，而賤民更不用說了，奢想也是不敢的，她，單單想了，並且充滿希望地說出，昔日冰涼的眼神裏只餘下熱烈與期盼。

苦薏噙淚點頭，撫著她的面龐，柔膩如水道：“阿蓺妹妹本就是傾城傾國的美人，我如何舍得讓你枯縞模樣入了那個世界呢？我一定用香花鮮粉把阿蓺妹妹打扮得絢麗如花，金絲朱紅牡丹鳳凰衣，九鳳金步搖，鳳凰七寶釵，飛仙髻，宮絳緊系皇後玉佩，在你的國度裏，你永遠是皇後，高高在上，俯瞰塵生……阿蓺！阿蓺！”

聲聲呼喚，叫不回那含笑而去的香魂。

阿蓺，眉目蘊柔，如綢的軟，如春的暖。

苦薏呆怔，任淚長流，流不去心間綿綿如絮的飛殤。

水蘇堇蘺浣嫣一皆掩面而泣，漆雕似錦抱了凸碧，兩人哭成淚人。

餘者被哭聲驚動而來，淒淒站在簾邊，默默哀傷。

淚與傷，愁與恨，再一次襲卷人心。

對修魚翦篁，合苑又添了一層怨懟。

苦薏默默退出暖閣，回到燕居，坐在紫檀案旁，有些暮氣沈沈。

翻著那《召氏花草譜》，上萬種奇花異草，她以為記全了，記實了，今日才發現竟是遇到急時，也是疏忽的。

如果早先想起酸紅袍花的兩性來，何至牽累阿蓺苦歿，季曦悲嫁呢？

是自己學藝不精，才惹下此陰陽兩隔的禍端和悲痛吧。

悔恨的淚水簌簌滑落如雪的面龐，恨不能瞬間把所有的花事都記牢心間，而不是如昔日走馬觀花了事。

逯羽掀簾進來，眼中落入她的悲愴與暗傷，心底微酸，唯有寂靜門旁，看著她噙淚一頁一頁的翻花譜，眸華愛憐如水，今夜她是難眠了。

相識如許久，第一次見她長淚垂垂，楚楚哀傷，亦是婉然動人，不由心尖幽幽一顫，默默退出，讓她安靜也好，有時，她莽撞的一面是該收斂收斂，否則它日不知還要造出什麽事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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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堅持不懈的辛苦，再加上神醫末人的幫助，阿蓺的容顏終於恢覆如初，也如她意風光埋葬了。

而與劉陵翁主約定的十日時光也恰巧到了。

千琬的淺黃色散花綾對鳥菱紋綺地乘雲繡鬥蓬也已織好，千熏的散花綾真紅金銀藤裙也完美收工，金銀藤千絲萬縷，金光灼灼，銀澤綺麗，寓意長壽，比那鳳凰如意裙更是輝煌光彩幾分，一定能壓下百夫人的風頭。

苦薏帶了水蘇與堇蘺前往，她二人各捧了鬥蓬與壽裙，先前來過王宮數次，也不再畏懼，神色一皆淡定平靜，一如小姐的從容不迫。

王太後因新得了百夫人親手織就的散花綾鳳凰如意卐字裙，也懶得再往大殿接見苦薏了，只傳下話來，若繡得不對或者不好，直接打出去罷了。

劉陵諾諾，端坐正德殿等候苦薏的到來。

凝紫挺立她身後，見了苦薏等人泰然自若進來，眉眼稍稍緩和一絲，暗道，苦薏必是十足的把握才來了。

苦薏行禮如儀，劉陵也不擡頭看她，只是翻看著案上的竹簡，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有若秋風吹煞，動人魂魄。

苦薏朝凝紫點點頭，微微一笑：“苦薏拜見翁主，給翁主獻衣來了。”

劉陵依舊低眸，清漠道：“呈上來！”

凝紫接過水蘇堇蘺呈遞上來的鬥蓬與壽裙，恭敬放在紫檀案上，並替她展開一角。

有若小荷尖尖才露一角，卻已是驚艷眼眸了。

光彩琉璃外，綺麗如花似霞，美不勝收，令人心坎怦跳，好美的圖案，好神妙的織法，看得人眼花繚亂，分不清花兒是真還是假，藤葉鮮活，栩栩如生。

劉陵愛不釋手，眉蘊驚訝，點頭嘆道：“這散花綾比百夫人送來的還要輝煌三分，而這乘雲繡也如雲卷雲舒，妙不可言，太後一定會喜歡，凝紫，立即捧了呈獻王太後，太後必有旨意傳於孤。”

凝紫眉綻歡喜，立即捧了鬥蓬與壽裙前往長樂宮去了。

大漢各王宮殿應制原本與皇帝一般無二，因吳楚七國叛亂，皇帝才下令精減各國大臣，改國相為相，降低職位，由皇帝分派二千石官員監督各王國政事，實則各王國權力小了許多，然而宮殿一直延用下來了，是以王太後與皇太後待遇相差無比，也是長樂宮長信殿，長生無極，長樂未央。

這裏劉陵閑閑問道：“卓苦薏，我料定你必定達成王太後心願，早已命人收拾好你的燕居了，你與凝紫朧粉都居在我的朵殿，各有清所，互不幹擾。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你的燕居可是別人居住過的，你猜猜是誰？”

她的眸華有一絲促狹，還有一絲審視，令人有些莫名亂緒。

苦薏呼吸一口氣，平覆心寧，淺淺一笑：“莫非是晴雲所居？她如今已是太子良娣，當然不會居住翁主朵殿了。”

劉陵放聲大笑：“卓苦薏，你天性聰明如雪，是冰棱般的人兒，原來也有你猜不到的地方。老實告訴你，是暖雪的燕居，你可害怕？”

苦薏駭了一跳，水蘇與堇蘺面面相覷，暗暗流汗，翁主也忒狠了，竟然讓小姐住了死人的屋子，小姐平素最是害怕黑夜，所以才讓她們一起住了飄香居，死人住過的屋子多陰森恐怖？二人憂心如焚，替小姐擔了幾分恐懼。

“我不害怕，暖雪生前美麗如花，死後亦是花魂，我素昔最愛名花，自然不懼。”苦薏強撐了無畏的氣勢道，眸華瞟一眼水蘇與堇蘺，故作輕松無垢道。

“好，不懼最好，我可不希望你被暗鬼纏暈，不能好生侍奉我，那豈非白讓你來了？要曉得王宮尊貴之地，可不是人人都來得也住得。”劉陵似笑非笑，唇畔噙了一抹優渥的色澤，眉眼倨傲，有睥睨天下之勢。

一襲王子裝扮，華服美冠，腰系王子碧玉佩，遠遠就看見一方麒麟飛翔圖案，更令她添了天潢貴胄的王者英姿，氣度不俗，有奪人魂魄之君質。

正說著，凝紫興高采烈進來，福了福，如花粲笑道：“翁主，忒好了，王太後甚是喜歡，說要留下卓苦薏伺候幾日，再許了翁主使喚。”

劉陵蹙眉不語，半晌方道：“帶去吧。”

苦薏心下歡欣，有王太後喜歡，勢必在宮中安穩了許多。

劉陵冷冷瞥她一目，淡漠道：“卓苦薏，別哄過了頭，惹了王太後終日牽掛你，就幾日！你必須找借口回到我身邊，否則……”

“苦薏明白，苦薏來宮中是侍候翁主的，不是王太後，等王太後新鮮勁兒過了，自然還苦薏於翁主使喚的。苦薏不敢居功自傲忘記本分！”苦薏行禮如儀，口中謙恭一語，先用話穩住她再說吧，宮中時刻如履薄冰，也只能相機行事了。

凝紫領了苦薏往長樂宮而來，水蘇與堇蘺由小宮女領著去宮門旁的宮舍守候。

轉過九曲長廊，遠離正德殿，凝紫以不傳六耳的聲音道：“晴雲昨兒死了。”

苦薏眉毛一跳：“忒快了，犯了何罪？”

“昨兒晴雲陪太子晨省，晴雲錯拿了鳳凰羅帕，被太後瞧見，太後說她一個小小宮婢做了良娣也就罷了，偏偏敢住在太子宮殿，犯了宮規不論，偏又明目張膽執了鳳凰羅帕，僭越太子妃的位分，犯了不大敬之罪，二罪並罰，便賜死了。”

“她再倨功自傲，也不至於猖獗到拿了太子妃才能用的鳳凰羅帕，不是明裏把自己往死路上推麽？”苦薏芊眉微漾，用藍苦薏羅帕掩了紅唇，輕聲細語，帶了驚訝與惋惜，又深深一嘆，早算到她會死的，只是不意才九日光景，便風光蕩盡，只餘怨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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