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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百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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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蘇親自叫來漆雕破胡。

漆雕破胡曾隨欒大練習了幾日駕馭之術,加上天賦聰慧,一學就會,自個兒再琢磨一段時間,不知不覺已成了一把好手,當下興奮備了馬過來,代替了薢茩的妹夫撖穆,撖穆本是平民出身,終日與妻子薢苜深耕力作,也是一等一的駕馭好手,只因一頃田地收入管不了衣食飽暖,所以也賣了田地與破宅子一家四口人隨了嘉懿苑過活,苦薏替他納了算賦更稅的,否則他也只能去戍邊了。他是苑中得力的壯年男丁之一,深受眾人倚重,眼下又被派遣去管理田地了,所以苑中著實沒有好的駕馭。

漆雕破胡是第一次隨著苦薏出門,神色頗有些緊張,但強自鎮定自若,不叫眾人瞧出他的慌張與興奮來。

偏偏浣嫣是促狹鬼,挑眉看出他的極力掩飾的情緒,撲哧笑道:“破胡,又不是讓你上陣殺敵,只不過找一個繡娘罷了,雖是中年風韻,也不見得多美艷動人呢,別激動,悠著點兒,以後出去的時節多著呢,下回肯定是去見妙齡女子,讓你樂呵著。”

漆雕破胡鬧了個大紅臉,訕訕牽了牽韁繩,俊逸溫厚的嘴唇牽了幾牽,楞是繃住了尷尬的情緒,面色反而平靜下來,頗有大將之風。

漆雕似錦隨手敲了一指浣嫣,嗔道;“你這個促狹鬼,就該遇上末嫙才能治你。”

一語惹笑眾人,頓時氣氛輕松了許多。

苦薏叮囑了幾句,漆雕破胡一牽韁繩,駕馬呼嘯而去。

苦薏與千琬攜緊雙手,臉色嚇得一白,也忒狂野了些,當是塞外行軍呢。

水蘇等人也一急,卻是叫喚不得,因為車子已經跑出很遠很遠了。

風吹簾動,人心寂寂。

千琬閉了眼,陷入沈思中,或許在思想如何與昔日的姊妹見面,如何得體說話,如何勸她助小姐一臂之力。

苦薏也難得安靜,更不想打擾她的如潮思維。

馬車漸行漸穩,似乎駕車的人也曉得簾內的人思緒波動得厲害,所以不忍讓她們受馬驚之苦而是多了溫柔之旅。

苦薏掀簾悄瞧,竟是到了淮南宮殿北面戚裏一帶,這裏住的可是王親國戚呢,莫非那女子與淮南王宮有關?

一處繁華深院門前,如卓家大院一般也盤坐了兩尊銅獅子,眼睛瞪得頗大,仿佛醒眼看這個世界來來往往的渺小人煙。

苦薏擡頭,落入眼中的是幾個鑲金大字:如家大院。

如家大院?與“壽春公”卓觀、“金山”袁廣漢齊名的商賈“銀海”如柏,三人並列之富貴,名耀淮南,都是淮南王劉安的坐上賓。

她竟然嫁入如府了麽?

苦薏暗暗納罕,千琬既不說,她也不便問,一切自會水落石出。

千琬溫婉叫停,一壁攜過苦薏的手,低聲道:“小姐,她再怎麽侮辱我,你千萬莫動怒,否則一點可能也無。”

苦薏點頭應允。

兩人下了車,漆雕破胡把馬車拴在門外的拴馬石上,伸手欲拍金鑲玉刻的麒麟門,正巧門吱啞一聲敞開了,裏面走出一個家僮,拱手道:“才在門裏看見你們停下,不知貴足何宅?來此有何貴幹?”

漆雕破胡也穩穩還了禮,眸光回望苦薏與千琬。

千琬和顏悅色道:“我們來見百夫人,請通傳一聲。”

“夫人一般不見外客,請報上尊號,或許對了眼,夫人才肯見呢。”家僮上下打量著她們的衣著,料子上等,顏色也鮮,像是用新近興起的紅藍花染就,可見不是一般人家的寶眷,只是眼生得很,從未見過,兩人都是神色端莊儀態萬千,一皆難得一見的美人。

苦薏也不言語,雙手合攏在袖內,披了一件大紅鬥蓬,愈加眉黛如煙,紅唇若畫,美得纖塵不染,比夫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千琬緩緩心氣,溫和道:“就說雲儀碧色的卓苦薏小姐來訪!”

“卓苦薏?”家僮愕了愕,面色微微一變,拱手道:“二位請回,夫人不會見。”

他的語氣堅決,不容商量,轉身便走,一壁伸手關門。

“那就請說神繡千琬求見,她若不見,就告訴她,千琬決定毀約,也去學了散花綾,師父曾經也教過一鱗半爪,依她聰慧與悟性,定能三日之內琢磨出織法。”千琬淺淺一笑,一語如雪花砸來,駭了家僮一跳,急忙轉身折往鸞鳥大照壁後去通傳了。

果不其然,一會子他急急跑來,身後隨了一窈窕婢女,婢女望了望苦薏等人,面無表情,家僮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道:“兩位請進。”

婢女前頭領路,苦薏與千琬相視一眼,相互挽著手跟上她的步伐。

漆雕破胡欲跟隨,家僮一把攔道:“你不許進,夫人只讓她們二人進來。”

“不行,我家小姐金貴著,身邊豈能無家僮伺候?”漆雕破胡一把掀開家僮,家僮踉蹌扶了門框才站穩,等他清醒,漆雕破胡已跟隨上了苦薏等人的腳蹤。

家僮搖搖頭,又不敢很攔,那小子力大無窮,只怕會些功夫,惹了他可不是好玩的,這裏想著,趕緊關了門,往別處閃了。

橫豎前頭有夫人貼身婢女阿蓺擋著,不關他事。

阿蓺前頭七轉八彎,院落大到無邊無疆,亦是金碧輝煌,奇花異草,百亭百榭,小橋流水,一池鴛鴦……

苦薏無心觀賞風景,從小生活在錦衣玉繡之中,又到過皇家後花園,什麽光彩沒見過的?不外乎鑲金裹玉,貼紅嵌紫的,晃亮人的眼兒罷了。

千琬捏捏她的掌心,提醒她莫再神思恍惚,而漆雕破胡亦止住腳步,站在簾外,裏面是女眷燕居,他自然不能進去清擾人家主婦。

苦薏柔順一笑,擡眉揚眼,不由眼前一錯,迷糊中進了皇宮內殿一般,比長公主玉儀殿還要綺麗奢華幾分,好金光灼灼的所在,金光暈眼處,一華服美釵女子端莊正坐,冷眼看了二人一眼,容色擰霜,哂道:“千琬,你為何而來?你不是說過從此再不相見嗎?還有,你好大膽子,竟敢想私學散花綾,這可是你我當著師傅面前立過毒誓的,誰學了對方的本事,必遭五雷轟頂,難道你忘記不曾?”

苦薏心頭一跳,原來如此,怪著千琬不到萬不得已,斷不肯出面,原來兩人都有了毒誓在先,誰也不能違背。

“我沒有忘記,也不敢忘記。若非小姐遇上急難,我也不肯來你面前自甘受辱。”千琬平淡一笑,瞳中從容不迫。

“哦?就是她麽?卓苦薏?”百菂掃了一眼苦薏,絲毫不把她放在眼內,如風一飄而過,冰冷道:“卓苦薏跟我更不相幹了,你是她的奴婢,關我何事?再則也是好笑得很,你一手好本事,為何要落我下風,寧願做奴婢,也不願意把本事拿出來富貴門楣,圖的什麽?難不成自知永遠趕不上我的榮華尊貴,所以才自某墮落?也是,房風死了,你的幸福也到頭了,幸好我當初未嫁他,否則落下此不堪境界的便是我了。”

苦薏訝異,眼風微微睇了一眼千琬,千琬不動聲色,眉華清淡如梅,施施然一笑,落落道:“我與你都答應過師傅,不許把繡品賣與淮南宮內獻媚,只因師傅與王太後是生死對頭,一如你我。百菂,當初阿風選擇了我,所以你我才是姊妹成仇,若他選的是你,我絕對會祝福你們,而非你恨毒情狀。如今時過境遷,我不想與你提當年之事。再則,是師傅怕你我同門相殘,而傳了你我絕術,一匹散花綾抵得上一匹乘雲繡與信期繡之和,你選擇散花綾,只因你覺得一樣珍貴抵得上兩樣,何苦要花大精力學習兩樣東西?而我卻覺得,兩樣技巧若能比得上一門,那麽不如學了兩種,因為多一種便是多一份樂趣,死守著單一才叫枯燥乏味,更何況我因兩種會衍生更多種技巧,就如鋪絨繡,不比乘雲繡信期繡差,反而更有其獨到之處,也是生財的絕學,如今我有了三樣,遠遠勝過你一種。你我性情各異,取向不同,樂趣自然不同,就是眼下,我追隨小姐,亦是心甘情願,因為樂在其中,旁人無須懂,也不必懂,而你更是鼠目寸光,哪裏懂得我的心葉?”

百菂美瞳狠狠如鋼刀刮來,秀眉倒豎,她本是極美之人,即便疾言厲色也是美得綽約綺麗,不減風情萬千,近中年的容顏,更有一股子成熟之美,可惜,忒冷,冷得人忘記她國色姿容,尊貴之身。

百菂憤然而起,玉荑輕指,冰聲道:“來人,上如家大刑,好生伺候這位千夫人!”

苦薏蹙眉揚她一面。

千琬溫軟一執她的手,控住她噴薄欲出的不良情緒,語氣轉涼:“百菂,雖然我曾說過與你永不相見,與阿風避得遠遠的,所以我們才去往京都,這些年我委實恪守諾言,與你兩不相犯。但如今小姐有難,我不得不出面求你助她一臂之力,你若用家法對我,如何妥當,你既視我為仇敵,豈有姊妹之說?無姊妹之情,更無家法可言了。我尊重你,才對你低聲下氣,並非我懼你威風。”

“你不懼我,但你應該記得你我在師傅面前說過,若誰先見誰,必受對方隨意處置,我不是官,不用官法處置你,更不能劍殺你,而是視你為過氣的姊妹,家法如何使不得?來人,行刑!行完刑,我再受理你的求助!”百菂冰氣磅礴,仿佛大寒過後天雪瀌瀌,寒人心骨。

她的眉上隱了惡毒,眸中充滿恨意,將過二十年過去,眼前的千琬依然溫婉動人,端莊穩重,更可氣的是,房風當年恰恰看中的是她的溫婉可人,一股子成熟嫵媚的風韻,她輸給了她,輸得很慘很悲,只能嫁了富甲一方的豪紳為嫡妻,偏偏生不出子女,而她卻是兒女雙全,正如她所說,選擇兩樣絕學可以衍生更多種絕術,一如福氣。

“好,就算你用家法對付我,但我必須曉得,你是否肯助小姐,否則我絕不受你如家家法處置!”千琬語中涼薄之氣愈加重了幾分,精致的下巴揚得高高,仿佛一朵名花不受風霜侵襲。

兩人眸華相對,一皆美瞳含光。

一道冰霜,一道沈靜。

兩者極力相碰,撞出的是冰花沖上雲霄,瞬間便要寒化碎人的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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