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六章 繡娘

關燈
凸碧方從夢中清醒,起身朝著苦薏又恭敬福了福,一壁對著水蘇也拜了,口中伶俐道:“多謝小姐,多謝水蘇姊姊,我一定全心全意的學。”

“那好,你隨我們走吧,不必回屋收拾了,讓水蘇姊姊重新替你打理一切。茈姑姑,你身邊可還有旁的子女?”苦薏語氣隨和,眸華親切落在柴茈的身上,她雖是俏麗女子,卻是性格偏激了些,太在意旁人的言論了,不太適宜讓她住進飄香居。

“有,有。”柴茈急忙接腔,聲音低下了許多,帶了淒楚的音調道:“先夫故去後,家裏生計實在太苦,凸碧哥哥凸藎便替人戍邊去了,如今與匈奴鬥得兇,可憐他才十七歲,也不知身在哪裏,沒個音信回來,我終日愁煩著,卻也是無奈。幸好身邊有凸碧與她弟弟凸珩相伴,日子多少有些盼頭,我也頗識幾個字,卻是顧著煩悶教不好她了,托付了小姐替我周全吧。至於凸珩,才八歲,太小了些,先由我照顧,若是教不好了,麻煩小姐再教他。”

她的字裏行間帶了深深的愧疚,讓人不由心酸,的確,一個女子帶了一雙兒女,又掛著心愛的長子,實屬不易。

人與人不交流不知道,一旦推心置腹,原也是性情跳脫的女子。

每個女子在成為婦人之前,都是美麗動人的,一旦為家庭拖累,再好的修養都被生活磨俗,而這俗才是真正的女子吧。

苦薏心中默默,伸手捏住她的,暖暖一握,雖是無語,卻也是無形的安慰了。

苦薏回瞳望一望晏然與他母親,柔聲道:“姮姑姑,我還記得你,你身邊也只有晏然與晏月,雖則兩家孩子淘氣,但你們都是識書知大體的人,不如你們兩家合並一處,重新擇了蘭林居一塊過活。蘭林居四季蘭花開,風景也美,清香雅人,你們如今也是調香的高手,那片蘭林就交給你們打理,保護蘭花常年不敗即可。再則聚星居人家忒多,良莠不齊,也不適合這幾個孩子健康成長。月兒美麗可愛,等她再大些,我也帶在身邊,至於晏然,還希望姮姑姑舍得交給我,我讓他與慶兒、漆雕破胡一起居住雲光居才洽他的性兒。兩位姑姑不用急著回答我,等你們想通了再來找我便是。”

“小姐句句在理,哪裏需要想?若想,真是不識擡舉了,小姐高看我們,已是燒了高香,幾輩子也修不來的福分。小姐,我立即搬,早就喜歡上蘭林居了,沒有小姐的命令,誰也不敢擅自住了,再說又離飄香居和雲光居近,天天一個苑子裏,還怕看不見他們嗎?”姮緹眸華含淚,恭敬一拜,不承想自己也得了小姐的眼緣,住了喜歡的居所,而且人又少,也靜好,又是與好姊妹一起居住,再欣慰不過了。

柴茈亦是歡喜笑粲,連連答應了。

這裏安置妥當,苦薏帶了凸碧與晏然一起離開聚星居,命水蘇帶著去安排了。

她自己往低光荷處而來,果然逯羽在等她,昨兒他已經答應她陪同去尋覓散花綾繡娘,雖人海茫茫,總在壽春之地先尋問一番才曉得蛛絲馬跡,否則無疑大海撈針。

繡娘天下何其多,每一個會紡織的女子通常都會繡上幾針,至於繡得好不好,看來來往往的衣著就知道了。

然而傻瓜一樣站在大街小巷,專門盯著人的衣著看也不是事,反而被人認為奸邪之輩了。

逯羽被人惡狠狠盯了幾回,有些不自在了,悄悄一拉苦薏的手,低聲道:“丫頭,這樣不是事,你再想想可有更好的主意?”

一語末了,兩人異口同聲道:“繡坊!”

妙手難覓,繡坊卻好找,壽春總共一百二十家繡坊,並且都在各個集市鬧市區。

二人興致勃勃,棄了馬步行,一家一家的查看,卻又一家一家的失望,臉上神情也愈加陰暗如晦了。

甭說散花綾,就是如乘雲繡信期期那樣精美絕倫的織品也是半片不見的,難不成在皇宮不成?但皇帝當年賞賜的華貴布帛裏並無散花綾類的織品,可見繡娘還是隱藏民間的,要麽就是如千琬一般只是繡著自用罷了。

都說最好的繡品出自江都與壽春,江都國大人多,物產也豐富,壽春民富國豐,數十年休生養息,繡品愈見精美,如果壽春找不到,只有去江都一探究竟了。

又是一個日薄西山,四天過去了,苦薏沮喪走出最後一家,疲倦得走不動路。

逯羽搖搖頭,扶了她往拴馬的冬青樹下走來,抱她上了馬,自己也敏捷跳上,策馬疾馳,一會子回到飄香居。

水蘇等人迎上來,看她神色,便知鎩羽而歸。

等她休息好了,堇蘺方小心問道:“小姐,明兒真的要去江都?遇上那邪惡的江都王可就糟糕透頂了,聽說最好的繡坊出自江都王宮,如今經營的主子是南施王後,她每日都要換不同的刺繡,不同的宮妝,鬧得人心惶惶,周邊國都繡娘請了個遍,就連壽春好幾家繡坊的繡娘也請去了,都不中她的意,一一遣回了。”

“我也曉得,可是不去,如何找到散花綾高手呢?時間只剩下六天,來回都要三四日了。”苦薏眉心簇峰,少有的愁花浮在眉上,令人心中打鼓,她都沒有辦法,如何度過這一關?

浣嫣托了香腮愁道:“唉,真是一難才過又來一難,小姐真是吉人難多。”

“難多才生智慧,你都說小姐是吉人了,那自然有天相,小姐,不如在壽春再找找,或許繡娘隱藏民間也未可知,明日我們都行動起來,先排除一些人家,那貧窮裏巷未去,先挑了富豪人家才是正理兒,好的繡娘往往出自大貴人家的婢女織娘群裏。”水蘇蹙眉道。

漆雕似錦美瞳流轉瀲灩光芒,盈盈笑道:“其實江都國也未必有散花綾,南施王後如此挑剔,皆因看不中天下現有的織繡,若是見了乘雲繡信期繡鋪絨繡,還有素紗禪衣,怕她早歡喜無限了,哪裏用得著四處尋覓繡娘?我想好的繡娘除了皇宮就是壽春地界了,就連淮南王宮也時常供奉上好的刺繡進貢皇帝,而王太後讓小姐去找,自然是王宮內也沒有了,可見一定在民間隱藏,正如水蘇所說,說不定真在富貴人家的妻妾婢女群裏,往這方向去找,也簡單省事多了。”

房荑與琚蔤拿了水仙花朵在摘著玩耍,本不大上心,聽來聽去就是什麽散花綾,不由隨口笑道:“多大的事,也值得你們如此費神,問問我母親不就得了,她師父便是刺繡高手,雖早死了,聽說有不少徒弟,或許期間有會散花綾的也未可知呢。”

水辦等人睜大眼睛瞪著她,似信非信,若千琬曉得,為何不明說,偏偏讓小姐滿世界去找人?

苦薏立即跳起,一把攥住她的手,歡喜道:“真的?你母親還有師父?”

“薏姊姊真是好笑,沒有師父難不成天生就會?”房荑差點噴笑,手中花瓣被她笑灑了一地,落到水紅裙邊,委委屈屈地依著裙擺的花朵,仿佛羨慕它們的安然開放,獨自己要被人撕碎取汁了。

苦薏興奮得奪門而出,與一人撞了個滿懷,正是千琬。

千琬手中捧了紫檀托,托上幾卮香茗,是送給她們潤潤唇,解解口幹舌燥的,也一並來關心關心她們尋找散花綾的事情進展如何了。

浣嫣敏捷接過她手中的紫檀托,一壁俏皮笑道:“千夫人,小姐正找你你就來了,真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了。”

千琬眸華一星黯然,看來是未找到了,少不得自個兒要出馬了,只是可惜……

苦薏看她神色,美瞳一抹明悟,原來她真是認識散花綾繡娘,攜了她的手,唇齒間帶了試探的韻味:“伯母,我真是山窮水盡了,所以才……”

“小姐不必說明,我懂。不是我不想幫你,而是她根本不會見我,也不會給繡品於你,你去也是碰了個硬釘子罷了。”千琬疼愛撫撫她的手背,溫軟而又無奈道:“小姐是我的恩人,我不舍得小姐被她侮辱,不值得,她也不配。”

“不管如何,先找到人再說,至於得失,讓天意來決定。”苦薏執緊她的手,唇畔一窩堅定,眉上飄了疑竇,莫非她與那個繡娘積下恩怨了?

“我也曉得小姐是個心意堅定的人,認準的事一定不達不罷休,如此,我帶你去吧,成與不成,先盡了人力,我也不至於抱愧難眠,眼下天色正好,小姐就請收拾與我一起去見她。”千琬溫瞳淡定,隱了絲憂愁,柳眉之上浮了愴色,仿佛曾經的過往深深扯痛了記憶一角,有些無可奈何,卻又不得不面對。

苦薏不好問,心底暗暗慚愧,或許真是為難她了吧,但為了一苑生命,她也只能破釜沈舟顧全大局而犧牲她個人小我了。

再者,人與人之間再大的恩怨在她看來沒有不能了局的,除非人心隔離住彼此的情愫,隨著時間,一切終歸淡化吧。

愛恨情仇,與人朝夕牽絆,不爭一時,只看一世。

如斯一想,愧色稍稍輕減一絲,否則因自己讓她煎熬疼痛,真真對不住她的溫柔忠厚了,想她來苑中過活是為她的幸福著想,若是無故牽累了她,再是不可饒恕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