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薏一邊失笑，一邊悲哀，大人的迷神敬鬼思想傳給了孩子，甚至要滲透進他的骨髓了。在嘉懿苑，她希望看到的是一份和諧與無懼的靈魂，而非狹窄與媚神的性情。

苦薏溫婉撫撫他的頭，柔綿如綢道：“晏然，可讀書了？”

“讀了！倪寬每日都教我們一段詩經論語來著，可我更喜歡習武，男兒志在四方，有武功才能建功立業，封侯封相。”晏然仰頭望了她，她的手好軟好溫暖，心中倍受鼓舞，黑寶石般的眸光盯了她直看。

“封侯為相雖然好，但如果不讀書，光靠武功何以立天下？書中自有英雄豪傑，更有謀略兵法，而書中也會教你為人處事的道理，最基本的會告訴你如何擔當，一個男子漢如果信神敬鬼的，一概全搬上輩人的生活理念與經驗，豈非有失準則，也有失公允之心？”苦薏軟軟溫語，不急不徐，他雖小，卻是正合受教年齡，一句不慎，終生為禍。

晏然撓撓腦袋，咧嘴一笑，轉著烏黑的眼珠聽她往下說，極是願意受教的神色。

“一個人生辰歲月由不得自己作主，是天蒼所賜，是父母恩愛才得，如何怨得子女惡月出生，何況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有溫有涼，有寒有冷，乃天時變化，與惡月並與關系。一個人經歷四季變化，就如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年幼待哺年老待贍是再正常不過，若是強加附會神鬼五毒之說，只怪自己熱月養生保重不夠罷了，如何怨得五月生人牽累自己？再則，若真是牽累，為何天下如許五月生人父母完好如初，就如我也是五月出生，母親雖死，卻是病重而亡，家父卻是好好的，而家境更是富甲天下，更靠一手調香弄粉讓你們願意跟隨於我，難道我也是罪惡滔天，不可饒恕之人麽？”苦薏言辭鑿鑿，容色如花，暈了紅艷，極是嫵麗動人，而眸光始終溫和如玉，並不以氣勢服人。

眾人羞慚滿面，一致同聲道：“小姐乃有福有德之人，我等愚魯，若非小姐，我等死無葬身之地，哪裏有如今好活？我等聽小姐一說，也是恍然大悟，從前竟是全錯了。”

“聽我一說才恍然大悟，可見鬼神是如何力量強大了，再則當你們受苦之時，再求鬼神他又如何解救過你們？所以說，鬼神不可信，但敬畏蒼天冥冥天意，卻是可有的。因敬畏，才有收斂邪惡之心，因敬畏，才能予人為善，予己為福。福慧若能雙全，全憑的是一份敬畏與無懼苦難之心，而非鬼神護佑。”苦薏侃侃而談，順手牽過凸碧，眸中攏了疼愛，溫存道：“你們瞧，她不過十來歲的小童，保護自己尚來不及，如何殘害旁人？”

凸碧乖巧依在她身旁，緊緊拉著她的手，十指尖尖，細膩如玉，是雙靈巧的柔荑。這樣的手本不該與俗人落到一處了。

苦薏心中一悸，苑中也有人才的，該是親力親為挖掘一番才是，比外面尋來的總要好幾分，也穩妥。

晏然仰頭道：“小姐，若如此說來，世間沒有鬼神了麽？五月生人也是好人了？”

“你既讀過書，可曉得孟嘗君？”苦薏伸出一手，拉他到身旁，凸碧狠狠瞪他一眸，腳下一用力，一腳踹到他腿上。

晏然只顧著苦薏，一時未避開，被她瞬間報了一劍之仇，有些悻悻，惱怒道：“臭丫頭，長大沒人要，兇婆娘！”

苦薏想笑，硬是忍住了，抿唇溫和道：“你二人一報還一報，也算了了，以後不許再打鬥，苑中一家親，互相維護才是兄弟姊妹，不被外人欺負了去。”

凸碧恨恨道：“他最壞，老是欺負我，我才不跟他一家親，等我武功大進，我要好好教訓這臭小子。”

“等有了本領再說報仇，哼，懶得與你計較。”晏然剜她一眼，揚眉接了苦薏的話，自豪道：“我當然曉得孟嘗君，他是英雄來著，四公子之名，天下誰人不知呢。”

“好，你既知孟嘗君是英雄人物，那你當知他的生辰來著？”苦薏微微一笑，傻小子，你要入甕了。

晏然摸摸後腦勺，搖頭道：“不知！”

急忙試探著問：“難道他是五月出生？”

水蘇一旁笑著敲了敲他的腦袋瓜子，柔瞳漾暖道：“傻小子，孟嘗君不止五月出生，還是初五那天呢，逢了雙五，才被他父親嫌棄命他母親拋棄他，他母親不舍，偷偷養活了。長大後孟嘗君質問他父親說，‘你不願意養育五月五日出生的兒子的原因是什麽？’他父親田嬰說：‘五月五日出生的兒子，會長得跟門戶一般高，將對他的父母親不利。’孟嘗君說：‘人生是受命於上天呢，還是受命於門戶呢？’田嬰默不作聲。孟嘗君又說：‘如果是受命於上天，你憂慮什麽呢？如果是受命於門戶，那麽加高那個門戶就是了，誰能達到那樣的高度呢？’你瞧，孟嘗君後來被人敬畏，就連秦襄王也怕了他，四公子盛名遠播，跟惡月惡日生人又有什麽關系呢？”

晏然恭敬對水蘇施了一禮，羞慚道：“不說小姐智慧天下第一，就是水蘇姊姊也是胸懷寬廣智謀過人的，晏然今日受教，再不敢小瞧女子了，特別是惡月的女子。”

說著，一壁對凸碧也作了一揖，唇齒間含了溫色道：“凸碧姑娘，是在下妄聽人言，讓姑娘怨毒在下，請姑娘原諒，在下以後必定與姑娘和諧相處，親如一家。”

他年齡不大，卻是語句老成穩重得很，讓眾人樂了，大家方歡喜散去。

凸碧哼了聲，大約沒有想到最頑劣的小子會向她認錯，一時心上轉不過彎來，扭扭捏捏躲到苦薏身後，不肯理會他的道歉。

苦薏攜過她的手，笑道：“剛才還氣勢磅礴，人家道歉你反而不知所措了，可見也是個怪丫頭，喜壞不服好的。”

說得幾人都笑了，柴茈抹了眼淚，跪下道：“小姐，多謝小姐今兒替碧兒正名，否則我真不知如何應付了，這孩子就是倔得很，我打罵一皆無用，也是無法子，大家都不喜歡她，恨她是惡月生人，如今小姐一說，我也明悟了，我自己都嫌，別人自然是更嫌了，是我不好，我不是個好母親。”

“茈姑姑，你知錯認錯便是好母親。孩子不是不能打，要看何事而打，打得值不值才是正理，否則打死也改不了倔強的性子，再者性子倔強無錯，做了壞事才叫錯。阿碧，你也錯的地方，縱然大家都不喜歡你，你也無須強求，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時而久之，大家識得你本性善良，乖巧可愛，自從會疼愛你，一並忘記你是惡月生辰了。偏偏你與眾人對著幹，跟晏然動術動棍的，有失女兒家平和寬容的性兒，卻是大大不該了，以後可知怎麽做來著？”苦薏語調溫柔，聲音如花瓣那樣美好無瑕，令人沈溺其間，有溫暖絲絲纏心。

凸碧羞澀低頭，半晌才輕聲道：“凸碧知錯，我也曉得寬容待人是好的，也想贈人玫瑰，手留餘香，與小姐一般心胸開闊才妙，可是這些人不講理兒，只揪著惡月不放，今兒小姐一番美言，就是他們還會信神弄鬼的，我卻是再不信了，也堅定不移自個兒的理想與志氣，努力做了小姐一樣的巾幗英雄，讓人一絲不敢小瞧了去。凸碧以後一定好好讀書，用功調香弄粉，不負小姐一番循循教誨。”

“如此甚好，實則你是個有個性有志氣的好丫頭，不如從今兒起隨了我，跟水蘇堇蘺浣嫣還有似錦姊姊一起好好學著，三年五載的，你也是一把好手了。”苦薏心中喜歡她的活潑，也喜歡她的倔強伶俐，一個與自己惡月生辰做鬥爭的小女子，它日長成，絕非尋常之輩，只要自己用心澆灌，終會如名花一樣紅。

一個女子是慧是愚，只要看一雙美手，一雙慧眼足夠了，恰恰，凸碧兩樣都占，洽她眸意，極是合心。

水蘇了然，一把摟了凸碧寵溺道：“好阿碧，姊姊一定好好教你，讓你早些獨擋一面，願意隨了我們麽？可是要受約束的哦，比不得與你母親一起自在。”

苦薏憐愛一笑：“可別嚇著她！你放心，與我們在一起，你必然會很開心，水蘇姊姊最是溫柔體貼，堇離姊姊寬容穩重，浣嫣姊姊活潑俏皮，似錦姊姊端莊嫻雅，個個都是善解人意的，與她們在一起，你學起來很快。”

凸碧呆怔，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平時最是欣賞愛慕的幾個姊姊真的會同自己一起生活嗎？她們仿佛雲端的仙子，從前雖是觸手可極，卻是淺淺的情愫，只能遠遠望上一眼，便悄悄躲藏偷窺，不敢近前與之嬉鬧的。

柴茈醒悟過來，歡喜無限，急忙拉了凸碧跪倒叩頭，叩著震天響，仿佛從此之後女兒也是最尊貴一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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