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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聚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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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梅千枝萬卷,盤根錯節,虬骨錚錚,極是古雅精致。

每每心境不好,依了這楚梅,便讓人豁達寬闊起來。

楚梅是那沒落商賈留下的,想他先前風光旖旎之時,也量愛極了這楚梅吧,保護得極是周到,才有了這千枝萬卷的豪氣。

梅旁有一蓬蓬離合草,葉子長得像江蘺,卻紅綠相雜,紅色如朝霞,綠如翡翠,相映成趣,草莖是明麗的紫色,清香無比。整株離合草,色彩斑斕,惹人愛憐,處在冬季,也不雕零,反而逢雪愈加旺盛,合了梅花的氣質,才相伴種了一處。

楚梅對面是巍峨的假山,山上有一株華蓋樹,筆直向上生長,高達數丈,些無岔枝,樹頂上枝條纏結,形同車蓋,樹葉一面青一面紅,看上去色彩絢麗如同刺繡一般美麗。京都人稱之為丹青樹,也稱之為華蓋樹。

華蓋樹過去,是三柞亭,每一棵柞樹,都有兩個人合抱那樣粗壯,樹頂上枝葉的陰影能夠遮蓋好幾畝地那樣寬廣,夏日乘涼最是舒爽不過。柞樹周圍一色奇形怪狀的假山,顯得這一帶格外幽靜寂寂,一到夏天才是最熱鬧之地。

皇帝有五柞離宮顯揚後世,而這商賈卻也存了皇帝一般享受的心思,身為末民,本不該僭越至尊,所以不久便人散財空吧?

苦薏時常望了那柞樹出神,想著不如斫掉為好,免得日後惹來禍事。

未及開口,逯羽蹙眉道:“丫頭,這樹還是斫了好,皇帝有五柞宮,你有三柞亭,傳揚皇帝耳中,不是自惹禍事麽?”

苦薏撲哧樂了:“黑小怪,你與我越來越有默契了,我正尋思著斫去呢,不想你也是這般心思,可見你心裏時刻替我著想。”

逯羽聞言心尖微顫,是了,自己的確牽掛她,無時無刻不把她的安全放在眉峰,也不知何時起,這鬧人的丫頭已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愛戀,然而,也唯有深藏了。

紅梅粲眸而開,艷如上好的錦緞,華色紛呈。白梅也是如雪醇厚,潔白比玉,亮人眉眼。

淡逸的清香,香入肺腑,有甜蜜的滋味。

她站在紅梅之下,仰面癡癡望著梅花。

而他,凝了她在眸尖。

對了如此良辰美景,人心再亂,也是如花一般清雅精彩的。

逯羽折了一朵白梅在手中把玩,頭也不擡道:“丫頭,你十日後要去淮南王宮侍奉劉陵翁主?為何?”

“這是我與她的約定,不可違背。”苦薏也折了一朵紅梅在手,與他兩相凝望,仿佛兩枚愛梅的癡人,賞梅,對心。

“既無法違背,我也不攔你,但你小心些,她並非等閑之輩,淮南王宮,沒有一個草芥之人,端的個個心密如針,倘或行差踏錯一步,必被他們構陷了進去,特別是太子劉遷,你多提防,傳聞他好……”好色二字委實說不出口,逯羽急急打住話頭,順手把白梅插入苦薏的蟬鬢邊,愈添清逸如仙之氣質。

她本是國色之貌,隨意妝扮也是動人眉眼,何況一朵如雪白梅天然風韻,都說女子髻上不可無花,一朵時令花朵亦是華色紛呈,比那釵環珠翠繁覆簪上更清麗素雅幾分。

今日一見,果是如此,天香國色,無須累贅之物負容。

苦薏盈盈一笑,握住他插花的手,溫婉道:“都說他好色未必是真,或許假相也未可知。劉遷少年心性,好玩是有的,貪心也是有的,甚至有時狠毒了些,但本性未必壞透,你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如果你想與我見面,自然曉得哪裏最合適了。”

語畢,俏眸揚他一眼。

逯羽腦中晃過一處,微笑:“你是說結綺苑瀑洞?”

“除了那裏,還有旁處麽?”苦薏俏皮道:“瀑洞是我們共同的秘密,再則它的出口正巧在北山右側,那裏距離宮門甚近,若苑中有急事,你也可從那裏出入來宮中尋我。不過一月時光,也很快。”

“好,我明白。”逯羽一把攥緊她的手,眼中蘊憂,柔聲道:“丫頭,不許再有意外,否則我也保護不了你,遠水解不了近渴,你要時時小心,切莫被人再設了圈套。”

“我知道,黑小怪,有你在我身邊,哪怕是遠遠的,我也無懼。”苦薏眸華攏了柔情似水,不知不覺偎進他的懷中,雙手環住他的腰,聞著他身上男子溫暖的氣息,心中突突,無限歡喜溫馨。

逯羽先是楞了半晌,旋即伸腕攬住她,默默抱緊。

有些情愫無須著意說明,其實心裏都明鏡般透徹,只是未到時機便存在心底聖潔處,等到水到渠成的那一刻,自然相親相厚,秋波漾漾,溫暖彼此的眸。

二人第一次緊緊相依相偎,雙雙望了紅梅白梅,寂靜無語。

一股細風,吹拂落花無數,紛紛灑灑,如雪如雲,拂滿一身,二人瞬間成了雪花之人。

先前以為是梅花落臉,細細一看,才發現竟是初冬下了一場小雪。

雪花爛漫,如人心一般歡快無拘。

苦薏歡喜伸手去接,逯羽也如是,雙手合在一起,對眸粲笑,原來默契的人,連對雪的心意都是一樣的欣然。

逯羽愛憐把她的頭捺進懷中,頭頂覆雪久了,會著了時氣,極是難治。

他的寵溺,她受之溫純,乖巧依在他懷內,第一次像聽話的小女孩,由他呵護,任他愛憐,再堅韌的心胸,也是柔軟如雪的飄飛,飛進他男兒看似冷漠實則熱血沸騰的肺腑。

花墜,人醉,心怡。

兩情相悅,最是人間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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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小雪綻晴,天地澄清。

陽光如金灑滿一苑,好在四處不滑,那幾戶人家的小兒女們在聚星居苑外嬉戲。

稚子無邪,令人心實。

苦薏站在低光荷池畔的假山上,眺目極望,把那些可愛的小形像雕入心版上,溫溫一笑。

水蘇隨立一旁,溫婉道:“苑中有這些小兒女,著實熱鬧了許多。”

苦薏點頭嘆道:“先前我們家也是有如許姊妹兄弟,卻是從來各自寂寂,也不喧鬧,終日死沈如潭,我以為天下富貴人家都是如此,如今見了他們,才發現是我眼界淺薄如井了。”

“富貴人家錦繡中長大,日日爭奇鬥艷,哪裏及得上貧苦人家求飽即是福氣,所以心胸也開闊,團結一致,溫馨無比。兩者不能比的,也比不起。”水蘇望了遠處,眉間蘊澀,小姐多少還有姊妹兄弟,而她從來不知,即使握了夢草入眠,眼前晃動的人影也是模糊一片,因為她的記憶本就荒蕪,如何得夢呢?

苦薏知她悲酸,剛想轉移話題,驀然聚星居處一個小女孩與一童推掇,最後各折了一枝松枝鬥劍,小女孩力弱,被松枝刺倒在地,小童棄劍緊跑,小女孩咬牙爬起要追,被一三十左右的俏麗女子一把揪住耳朵,罰她跪倒冰涼的石板地上。

小女孩似不服,掙紮幾次要站起,被俏麗女子按下,一壁嚴厲訓斥。

苦薏蹙眉道:“我們苑中,如何有此等不講理的女子?她是誰?”

水蘇細細思考,方笑:“我猜得不錯,應該是凸碧與她母親柴茈了,據說這母女是一對死對頭,具體我也弄不清什麽原因。”

“哦?去瞧瞧!”苦薏跳下山石,一式借月弄影,迅速往聚星居而來。

聚星居寬敞,居住了五戶人家,先前他們是近鄰,讓他們居住一起,初衷是叫他們互相團結,親密一家,如今竟有打罵的情節,可見,並非想像中的簡單了。

苦薏心中微惱,又怕自己眼錯,極力平心靜氣,恢覆寬容的情緒。

聚星居一幹人都在各自屋內忙碌,聞到小姐駕臨,又是歡喜又是緊張,情知出了什麽事故,否則以小姐忙碌之身,哪裏來得及此處瞧瞧?

雖說小姐平易近人,實則於她們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只可仰望,不能近觀的。

苦薏從他們的眸華中讀懂這些,心底一縷自責,是自己忽略了,以為有了薢茩等人的安撫,她出不出現都不重要了,其實她時常來此走動,才是最貼近他們的情懷。

暗暗自責,一壁笑道:“苦薏一直忙碌,未能抽空來看大家,是苦薏之錯,等閑暇時,我必設置一處,讓你們大家一起做活計,也熱鬧。”

眾人歡喜道:“小姐費心了。不知小姐來此,有何吩咐?”

“你們不必緊張,都去幹活吧,我來沒多大事情,只是剛剛站立山上歇歇心氣,瞧見了一幕不該瞧見的。留下凸碧和她母親柴茈,我有幾句子小話要說,還有你。”苦薏對著人群中先前那個打人的小童柔和道。

眾人楞了楞,一齊望向小童,並不急於走開。

苦薏也不催促,他們願意聽最好不過。

晏然的母親姮緹嚇了一跳,與柴茈一皆瑟縮著不敢上前,都是孤兒寡母的,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地,若被小姐挑了錯兒轟出去,該如何是好?

“我叫晏然,是我先出手打人,我不對,可是她是五月出生的,大家都嫌她生辰毒月,與她同居一苑,晦氣得很。更可恨的是,她脾氣太壞,令人討厭。”小童聰明絕頂,一眼就看出苦薏是為他剛才打了小女孩興師問罪來了,不由挺直小小的胸膛,昂首氣咻咻道,一絲無愧的浩然正氣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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