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迷人，迷人的是花色景致。

夏花粲盡，便是秋花剔透人心志。

秋末的一日午後，才歇了晌乏，水蘇拿了玉帛進來，滿面笑容道：“小姐，長公主傳來信鴿了。”

苦薏急忙接過，上等的宮用牡丹絲帛，帛上龍飛鳳舞寫了寥寥數語，道是欒大很討她喜，已經用做貼身家僮了。照她的主意，長公主特地與樗萱走得很勤，時常約她一起去鄰近公主列侯府上游玩，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借機除去她了，請苦薏放心。

“小姐，可如意？”水蘇瞅了她臉色，猜測八九分的光景。

“很如意！”苦薏嫵麗一笑，遞了她絲帛，伸了懶腰，軟綿綿道：“燒了吧，莫留痕跡。”

水蘇取來蠟燭，點燃香芯，迅速燒了。

等到煙灰燃盡，倒入外面的花樹底下，澆上水化成泥，徹底無跡。

“小姐，即便除去樗萱，蕭府上只怕還會去新的美人，修魚翦篁不會輕易罷手，也不知她目的到底何為？”水蘇憂心道。

“不妨，她不過想滅了蕭家，然而蕭家豈是她滅得盡的？有所防範，便不能作為。那些美人送來一個我殺一個，再則她培育一個美人比及我們蓺植名花異草難上十倍不止，天下哪裏那麽多美人隨她選派？既要顧著禁宮，又要訓練女殺手，還要送了各王族，怕是暗地裏列侯郡守國相都不少拉攏吧，我相信她精力有限，終會露出破綻，被我抓個現行。我會盡早查出她的底細，掀了她盤根錯節的老底！”苦薏對鏡梳髻，去掉富麗閑妝，只插了一枝新剪的琉璃繁露，寶藍色的花朵襯著綠沈綢衣，格外高華豐美，俊逸如仙。

水蘇嘆道：“談何容易，慢慢來吧，小姐莫操神，累壞了身子，可怎麽處？”

“有你幫襯著，我能累到哪裏去？倒是累了你，我過意不去。”苦薏起身，拉了她的手，一眉歉意。

“小姐說麽子？我能幫你是我的福氣，就是為你死也是值得，何況不過多勞份神兒罷了。如今苑中有薢茩姑姑鼎力協助著，我覺得輕松了許多，堇蘺浣嫣似錦都很得力，我眼下也是副小姐了，金貴著呢。”水蘇先是自嘲，旋即笑開。

苦薏一樂：“副小姐有什麽不好的？我只是在想，想個什麽法兒讓你們都有個好歸宿，壽春自然不是久呆之地，等我了卻阿房之事，財力足夠應付京都瑣事，便帶了你們回去，那時節，希望在京都替你們尋覓了好去處，也不枉我們姊妹一場。”

“小姐，各人姻緣天註定，小姐再努力也是無用，還需緣分到了才是。我們也不過十七歲，倒是小姐該想著與羽公子如何終局，難不成這樣一輩子？小姐，我去與他說破，讓他早日娶了小姐，也算有個依靠，就算改日我們分離，有他照顧你，我們也放心了。”

“不，我們永遠不會分離，我不許。”苦薏心中一慌，急忙伸手握住她的唇，嗔道：“不許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我活著，你們便要在我身邊，離開你們我無法獨活，也不知道怎麽辦，水蘇，我習慣了你們在我身旁，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們永遠在一起的對不對？”

水蘇含淚一笑：“是，小姐，我們永遠在一起，水蘇誓死也不想離開小姐，所以莫說什麽歸宿，歸宿於我太過奢侈，有了小姐便是我的歸宿。”

“好，不說歸宿，我們快樂著便是心靈的歸宿，總有一日陰霾散盡，我與你們歸隱山林做個百年富翁，也是無限樂事。”苦薏淚眼朦朧，展手抱了她的雙肩，無限依戀與溫馨。

五年了，習慣了她們的陪伴，習慣了她們的關心，也習慣了她們的守候與溫暖的眸光，哪裏舍得讓她們離開自己？

不是親人勝似親人，不是姊妹勝過姊妹，這份情意是老死也溫厚彌堅了。

水蘇溫婉打破寂靜：“小姐，下一步你打算怎麽做？”

“如今苑中有扶風兩位女俠，還有黑小怪，義兄也時常來走動，護衛方面我自是不愁了，慶兒與小蝶武功大進，足以闖蕩江湖了，加上苑中人等都勤奮習武，各司其職也是有條有理，地裏花草長得格外茂盛，豐收有望，這節是無須我愁了。然而阿房卻是身處火深水熱之中，我豈能獨好忘記她的悲哀？”苦薏眉光一閃，眼前仿佛站了苦色重重的阿房，不由心中一痛，恨不能立即拉她跳出火坑。

相比召環錦汐，阿房是孤苦了許多，唯有的一線希望，她也是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小姐如何做？”水蘇愁眉擰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要闖一闖淮南王王宮，是刀山火海也無懼了。”苦薏堅定道，撫了身旁紫檀案上的雙螭百福紅瑪瑙花觚，觚中的胭脂醉帶了滴露，仿佛明月寶珠閃閃發光，晃人的眼。

水蘇急道：“小姐，淮南王王後見過少年的你，五年光景，你相貌並無多大改變，她哪裏不認得你？小姐還是莫去才好，就怕惹了一身腥，魚兒也未肯上鉤。”

“不上鉤，就做好魚餌。”苦薏順手插了一枝琉璃繁露於她蟬鬢邊，眉色攏了自信的笑意：“你放心，你家小姐九條命，什麽坎兒都能化兇為吉。”

語畢，拍拍她的肩膀，有些語重心長，不失俏皮一縷。

水蘇搖頭，小姐下定的決心，是十頭大象也拖不回的，隨她心意去做吧，身為婢子兼姐妹，唯有替她祝福，做好幫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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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將是淮南王王太後壽辰。

苦薏早替劉陵準備好了上好金絲鳳凰如意綢緞與一色脂粉頭油，親自送入淮南王王宮。

正值淮南王王後歸省替假母祝壽，三日內便趕回不誤主持王太後壽辰。

苦薏心中竊喜，晚見她晚些事。

劉陵翻了翻綢緞，緞色真紅，泛了絢麗朱紅，用紅藍花染的色，果然與宮中茜紅雲泥之別，加上上好的織花手藝，鳳凰栩栩如生，仿佛要展翅飛出緞面，玉如意也織得濕潤如玉，看上去富麗溫嫻，格外雍容華貴。更妙的是，綢緞在香草中煮過數遍，遠遠就聞見清香盈鼻，酥軟人心，沈溺其間，有曛曛迷醉的感覺。

劉陵滿意道：“甚好，難為你了。”

“只要翁主大福大貴，苦薏肝腦塗地也是甘願。”苦薏行禮如儀，唇邊泛了雅致的笑色，宛如一朵秋菊，迎風猶香。

“卓苦薏，一張巧嘴於本翁主雖說作用不大，但誰不喜歡巧言令色呢？不過，本翁主倒要警告你，你曾與我有過契約，倘若做錯一件，並由我責罰，可記得否？”劉陵美瞳含了清淺的笑意，分明是暖暖的色調，但不知怎地，偏偏落人眼中，就有一種天生的傲氣與威嚴，令她王者的氣息十分濃郁。

可惜了是女孩家的身子，否則必非尋常之王。

苦薏一壁神思淺游，一壁笑道：“當然記得，所以苦薏不敢掉以輕心，翁主責罰倒不怕，怕的是誤了花季，節下正逢收獲季節，若我有個閃失，豈不是人財兩空麽？”

“卓苦薏，我豈會讓你人財兩空？只不過事先聲明，你若做錯，誤了我的事兒，我絕對會讓你失去自由，唯我命是從，不許狡辯，我沒空跟你多說，你走吧，我還有國事處理。”劉陵毫不客氣剜她一瞳。

苦薏苦笑：“既如此，苦薏也只好聽命了，我相信小心謹慎定不會有差池被翁主拿住。”

“哼，小心謹慎？你以為你做的事兒我不曉得？長公主大婚那日，我也在賓客人群中，有個小婢子替皇帝擋了一劍，是你吧？雖然面上貼了假胎記，但你瞞不過本翁主！卓苦薏，我對你興趣愈加濃郁了，你小心著，說不準改日就來我身旁當了使喚丫頭，我看你如何一點一滴露出本相來！”劉陵指骨叩著案臺，發出清脆的玉質響聲，是上好的香楠木。

苦薏訝異道：“翁主擡舉苦薏了，苦薏卑微之軀，哪裏有福氣見過皇帝？”

“哦？真的不是你？”劉陵坐在案臺旁，瞟了她一眼，眸中光芒帶劍，似要刺出她的真心來。

“不是我！長公主是何許人也，我如何見得她大婚光景？只怕做夢也不得的。我在嘉懿苑安分守己，只想著怎樣掙到更多的銀兩，好去江湖游玩游玩，也不負了這大好青春。”苦薏定眸接她眼風，清雅一笑：“翁主繁忙，苦薏告辭！”

劉陵點點頭，眼睛再也不擡，一味看了案上書簡，神色很是莊重。

苦薏恭敬退出。

晴雲從裏間裊裊走出，手中托了龍鳳如意千秋紫檀案，上頭放了一爵極品的牡丹香茗。

“晴雲，你說這卓苦薏到底何許人也？真的是卓家被棄庶女？”劉陵看也不看，出聲似問也是自問般的語氣。

晴雲伶俐一笑：“被棄庶女不假，從前她母親是卓觀最得寵的牡丹夫人，聽說美得讓人看一眼便掉了魂魄，不食人間煙火的風華，氣度高貴如天仙，讓人唯有仰望的份兒。只是不大於與人來往，從來就是獨立特行，苑中沒有人懂得她從哪裏來，性子如何，就是修魚翦篁也讓她十分。可惜榮華十年便得病死了，有說是被修魚翦篁毒害了。後來卓苦薏被修魚翦篁折磨了三年，那丫頭也是厲害，竟敢提出自拘荒涼的結綺苑，直到五年後羽毛豐滿擅自脫離卓家。這是婢子收買卓府上的丫頭才打聽得來的消息，可靠得很。”

劉陵一邊看著書簡，一壁耳中字字如珠。

雖猜個八九不離十，但依然驚心不小，卓苦薏果然有一番與眾不同的身世，所以才有她清簡拔俗於旁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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