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瓔不時擡眉凝了逯羽的背影，黑衣拂袂，白發飄飄，真的像極了父親的模樣。

然而，她和他明明不相識，何來相似。

她六歲那年與八歲的兄長失散，被人拐走，後因她機智不停哭鬧，那牙商才不得不放棄了她，扔她路旁，恰遇經過的扶瑟女俠與剛救下的雷被。

她不敢吐露真名，扶瑟女俠便隨她取姓，名瓔，如玉一般的美好之意。

扶瓔秀眉擰蹙，宛若花瓣被風吹皺，悲傷陷入沈思。

苦薏怔了怔，難不成又是一個喜歡羽公子的？羽公子名氣真大，如許少女為他動情，真真黑小怪艷福不淺。

她心中有些失落，不忘對了雷被悄笑：“兄長，當日為救水蘇等人，我騙嫡母說許了其中一人與你為妻，事後深是後悔，怕毀了你大俠清譽，好在兄長不與小妹計較。今兒委實只想救筠姑姑脫離虎口，不願與嫡母再多紛爭，唯有借助兄長郎中身份了，到底她還是忌憚官府涉足家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則她對筠姑姑性子也是了如指掌，不怕她說出她的底細。少不得筠姑姑身世還有待兄長解謎了。”

“義妹放心，兄長定會時時留心，早些替義妹了了心事。”雷被神情甚是莊重，不似玩笑。

苦薏點頭道：“有勞兄長了，兄長先回房歇著，昨兒一宿未眠，鐵打的人也禁不起，我也暫且回去休息片刻，晚間再安排諸事。”

雷被與扶瓔逯羽打了招呼，先辭別了。

逯羽回眸對一眼扶瓔，接了她審視的目光，蹙蹙眉，也不打話，淡淡離去。

扶瓔楞了楞，瞬間失神，他的眸華真真與父親一般無二，也是那樣的敏感多疑，同樣的冷漠而睿智，而他的眼睛越看越像兄長，怎麽可能？難道他就是自己要找的兄長麽？

苦薏裊裊上前，裝作咳嗽一聲，溫婉道：“扶姊姊，你與他從前認識？我瞧你的眼神兒不對，好像審視敵人一般，你嚇著人家了。”

扶瓔一樂：“羽公子那麽不禁嚇？我倒是不知！”

苦薏也笑了：“當然，男子再英雄壯志，女子柔媚的眼神也嚇死英雄魂的。”

她語氣似戲謔，一半認真。

扶瓔搖頭道：“你誤會了，我是想他與家兄家父好像，我總覺得與他有什麽不解之緣，苦於不敢開口相問，怕有些唐突了。”

“真的？”苦薏眉毛一跳，細細看她眉眼，沈思半晌，唇齒間含了暖色道：“扶姊姊，我對黑小怪身世一毫不知，但我猜測出他來自南越瓊崖。”

“南越瓊崖？”扶瓔手心一顫，攏緊綿掌，壓下痛色道：“幾年前來此？”

“我不知，我想除了月母親，誰也不曉得他何時來此，或許月母親也未必清楚，他是那樣一個內向之人，不輕易與人吐露心跡，所以我才叫他黑小怪啊。”苦薏美瞳露了憂色，他到底是誰，他為何與皇帝有仇，又為何與修魚翦篁同仇敵愾，於她著實是困擾，卻又無奈，既暫時走不進他的心裏，唯有等待時機吧。

等待雖痛，卻是有了期望。

人一旦沒有了期望，如何支撐不悔的信念？

扶瓔伸手折了一枝粉色低光荷，嘆息道：“也罷，到此為止吧，我相信與兄長總有一日會相逢。一切急不得，等待如許年，不急於一時。”

“既如此，扶姊姊就住在嘉懿苑可好？閑暇時也可教習苑中人武藝，一邊與他多多接觸，若是兄妹，便多少有些感應，時間久了，自然露出端倪，扶姊姊覺得如何？”苦薏也折了一枝白色低光荷手中把玩，一邊溫婉道。

“小丫頭，你苑中已有了風一竹羽公子，還嫌護院人少？”扶瓔睇她一眼，微嗔。

苦薏抿唇笑粲：“扶姊姊果然聰慧，一點就透。苦薏正有此意，還望扶姊姊成全。我苑中有一對姐弟，甚是刻苦，扶姊姊多多教習，讓他們早日速成遂了心願，也是替苦薏完成一件美事了。”

扶瓔面上浮了笑意：“好吧，此苑頗得我心，比及流雲居接地氣了許多，再則苑中一色女子，出入也方便，就如了你的意，不過小丫頭，我的事不消你操心，你盡管忙碌你的，時間久了，我會視嘉懿苑如同家中一樣。”

“再好不過，今日真是收獲不少。”苦薏撫掌笑艷。

水蘇正好托了兩卮香茗走來，笑道：“小姐，扶女俠，瞧你們說話久了，也該渴了，潤潤嗓子吧。”

扶瓔接卮在手，美瞳噙笑：“苦薏，你的丫頭個個不俗，讓人羨慕。”

水蘇揚眉一笑：“哪有扶女俠巾幗之姿，令人敬仰呢，怪不得小姐素喜游俠，如今我被雷大俠也逼成了半吊子，也渴望去江湖一游了。”

幾人笑開，溫暖一縷。

茶畢，水蘇接了玉卮，自去替扶瓔收拾燕居去了。

苦薏領了扶瓔苑中四處轉轉，一壁閑聊，漸漸二人也瞌睡上來，齊齊坐在琉璃繁露亭小憩，望著一色藍苦薏開得絢麗如錦，心中歡喜，只恨無酒共醉，卻不知不覺睡著了。

等到水蘇等人尋來，見此情景，不由搖頭失笑，也不敢叫醒二人，命人捧來錦被，悄無聲息披在二人身上。

水蘇苑中有事，留下堇蘺與漆雕似錦一旁伺候。

堇蘺輕笑：“似錦，我們這樣幹等著也不是事，幹脆你我以枝當劍對上幾陣如何？也吵不著小姐與扶女俠清眠。”

漆雕似錦宛然笑歡：“好，正有此意，光陰苦短，浪費不得。”

語落，折枝，一縷琉璃繁露在手，藍菊悠悠，對上堇蘺的桂花枝，香氣盈鼻。

兩人執花笑粲，覺著也新鮮有趣。

花枝對舞，雖無劍光灼灼，卻是花色艷麗，有如彩蝶飄逸，絕美一種。

花瓣逸落，如天女散花，景致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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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香居朵房。

因芫筠歸來，鄯保母便與芫筠搬至苦薏燕居右側朵房，雖是朵房，卻也是大過普通宅第，裏外各一間兼有小花廳、尚衣軒，室內收拾得簡明清靜，香氣裊裊，錦簾低垂，不時傳來喁喁私語聲。

“筠兒，母親以為與你再也無法相聚了，多虧了小姐救你回來。”鄯保母幽幽醒來，看見芫筠完璧歸趙，猛然坐起，喜淚縱橫，撫著愛女的柔發，手心顫抖不已。

芫筠伏在母親膝上，仰頭溫柔道：“母親，是女兒不好，害得母親多次悲痛欲絕，女兒以後再也不離開母親。雖然苦薏救了我，女兒委實不感恭維她的手段，與卓府如出一轍，都不是好人。騙了一時翦篁，未必騙得了長久。”

“小姐如何騙人了？”鄯保母有些意外之愕。

芫筠簡單說了經過，提起雷被，臉上飛了一朵彩色。

“傻孩子，騙一時是一時，否則小姐如何安全帶你回來？小姐之心與日月同昭，你切不可誤會了她。如果你真與雷大俠結為連理也未嘗不可，他是淮南第一劍客，也不辱沒了你，女兒可願意？若願意，我去與小姐說說，好不好？”鄯保母滿面慈愛，眸中蘊了懇切，恨不能一時讓女兒成親被人疼愛呵護，早些還回如許年孤單的時光。

芫筠羞澀一笑：“母親，休要打趣女兒！女兒願意陪著母親終老天年，哪裏也不去，就守在此處便是幸福了，脫離了翦篁的控制，我才覺得安靜些，不想為兒女私情誤了天倫之歡。”

“筠兒，是母親心急了些。”鄯保母眉眼泛開深情的笑意，對愛女，她不敢奢求太多，她能安然活著，活在她身邊，便是莫大的幸福了，再多欲念便是逾越了本分。

天下之事，本就沒有十全十美的道理，知足才是常樂吧。

母女相守，室內溫暖如春。

久久，鄯保母才嘆氣道：“筠兒，你真的不肯告訴小姐你的身世嗎？連母親也不肯說，你父親到底要你做些什麽？好孩子，讓母親與你一起背負可好？”

“不，母親，女兒答應父親絕不跟第二個人說，這是我們修魚氏的天大秘密，若被人洞悉，十族也滅了。母親請安心，女兒想開了，與皇帝並非死結難解，苦薏滅門之恨尚能顧全皇帝是明君，女兒同樣能。或許他日有法化解也未可知。母親，這是女兒的背負，請讓女兒一人獨擔。”芫筠美眸攏了一星懇求，那是她答應父親獨自的背負，怎能讓母親一起擔驚受怕？

想她當年聽完父親話語，也是驚得魂魄飛散，好半天才緩過神來，若是母親曉得其中原委，哪裏還能睡得著吃得下呢？

母親來日無多，還是讓她安然走下去吧，盡管有時她真的很想告訴母親，但終究咬牙承受了。

苦難不怕，怕的是毅力不夠。

這是父親的叮囑，無論如何她要做到秘密與人俱灰飛煙滅的那一日。

鄯保母摩挲著愛女肩膀，愛憐道：“筠兒，母親不逼你，當你承受不住的時候，跟母親說說，這樣多少會減輕背負些。”

芫筠嫵媚一笑，點頭不語，伸手環抱母親的腰，心中格外溫暖如錦。

門外，苦薏掀簾的手緩緩停下，眉心聳了聳，漫然一縷苦笑。到底她還是不肯說出，也怪不得修魚翦篁肯放她回來了，她的性子非比尋常的倔強，就是至愛的母親面前也深藏心事，那是何等的忍耐與巾幗氣魄。

她既不失英雄情懷，那麽她又何必逼她走入絕境？

算了，讓時光慢慢覆原一切吧。

苦薏望了滿園的風光旖旎，心頭蘊了一抹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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