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心相聚，時光易過。

日落西山，華燈初上。

玉儀殿早早掩了門，對外宣稱長公主疲乏歇下了，不再見各位公主妹妹各宮母妃。

華殿之內，雅語妙句暖人心扉。

片刻之後，宮婢通報皇後駕到。

皇後身後尾隨了一人，正是昔日皇太後身邊的得寵女史綺春。

綺春一臉惘然，秀麗的面龐籠罩在一層陰影之中，似喜還憂，又含了難以察覺的焦灼。

衛皇後不過而立之年，或許生養三女一子，紅顏漸衰愛亦馳。然而她性情溫婉和順且謙恭示下，深得皇帝的尊重，故而能一如既往執掌天地母之權，後宮嬪妃極為敬服。

苦薏暗暗嘆息，美人再美，一如名花艷蕊，著實禁不住歲月裏秋雨冬雪的無情摧殘，唯剩寂寞宮花紅了。

眾人如流水般拜過雍容華貴的皇後，一一圍坐。

衛皇後鳳瞳環掃一眼，睇上苦薏，心底一驚，不免多看她幾眼，柔婉道：“你臉上是胎記麽？”

苦薏畢恭畢敬道：“是，找了很多名醫，是除不去了。”

“可惜，若是能除去，也是一枝獨秀呢。”衛皇後語調含了疼愛，不忍再傷她的心，轉眸睇了愛女，微嗔：“玉兒，你節下的鬧什麽花哨？巴巴的求父皇帶了綺春來，太後薨後，綺春不肯出宮，自願配往掖庭替母後執掌司書女史，你卻要了去，害母後失一臂之美。”

“母後，綺春姑姑怎麽說也有二十有四了，置身民間早擇得良人棲枝，何苦鎖她後宮暗孤？不如隨兒臣去了平陽侯府，兒臣瞅了好公子王孫替她做了冰人，也是積德一樁呢。”長公主倚到她身旁，笑盈盈一語。

“也罷，母後也是這層意思，所以盡管綺春不太情願，母後還是強制她隨你出宮，綺春，你在深宮多年，最曉得其中苦楚，何苦辜負大好青春年華？孤是走不出去了，而你恰是好時機。孤祝你早日花好月圓，切莫惱怨了孤！”衛皇後執過綺春的手，委婉點唇，瞳中凝了赤誠一縷。

綺春恭順道：“綺春多謝皇後美意，綺春不敢惱怨皇後，皇後寬厚，長公主仁心，綺春再愚魯，也是感恩於心，豈有不識理兒使小性子的？綺春承蒙皇後眷顧有加，深愧無以報答，唯有心中常替皇後祈福，願皇後永享安康！”

“永享安康？這是世人貪戀之福，孤不敢奢求，但求無過而已矣！”衛皇後愛撫拍拍她的手，把一物捺入她的掌心，眸華溫柔如水，齒間含了如蘭的芬氣：“你也保重！一壁替孤看好玉兒，她性情跳脫，陛下又許了她任意胡為，孤怕她太過出格。若有大差錯，你即時入宮來稟報孤。孤把玉兒托付你了。這是出入宮牌，你收好！”

綺春雙手捧了，感激染瞳，莊重應諾。

衛皇後微笑與芎凰等人一一拉過家常，方起身告辭。

苦薏上前一步，捧了一小巧精致的梅箓竹奩往皇後眼前一遞，柔婉懇切道：“皇後，您是一宮之主，終日操勞傷神，婢子這裏有上好的醒肌脂粉，皇後用了，必能延年益壽。皇後請相信婢子，功效極好。”

衛皇後訝眸凝她，雍容一笑：“你是怕孤色衰愛馳麽？”

苦薏定定道：“色衰愛馳是俗人心思，絕不是皇後本心所想。婢子希望皇後永遠心葉如玉，玉質雖美，卻也同時兼顧愛惜自己，皇後愛自己就是愛了子女，愛了天下。天下人需要一個好皇後，皇後就是婢子心中最好的皇後！婢子懇願皇後做大漢朝最長久的皇後，而不是曇花一現！”

“孤忝居鳳位，已是上蒼恩賜，再有紅顏不衰貪戀，只怕六宮與孤為敵了。想不到你一小小婢子，竟然勘破其間道理。你的確與眾不同，孤倒要羨慕姌玳了。孤不願留下奪人所愛惡名，但孤卻篤定相信，你將來定是不凡女子，孤收下你的心意，為了子女，不敢大言不慚為天下。”衛皇後溫婉接過，笑瞳蘊她面上，良久才收，裊雅離去。

門閉簾垂，一室溫馨。

綺春方鄭重拜見長公主。

長公主俏笑染睫，攜了她的手，宛然笑道：“綺姑姑，當日祖母離世，本公主動心要了你來，不想母後捷足先登了。可見我們還是有緣。明兒綺姑姑便做了長公主府上舉足輕重的家臣，雖不如宮中富貴，但隨處自在無拘，綺姑姑可要安心來著。”

“長公主厚意，綺春恭敬不如從命。”綺春淡泊一語，眸心攏了半縷黯然。

苦薏美瞳牢牢盯著她，盯得她毛骨悚然，回眸睇她一眼，冷聲道：“你雖為翁主婢子，也忒膽狂了些，先是奉承皇後，此節又打什麽主意？”

苦薏清淺一笑：“綺姑姑明眸犀利，不愧深居後宮，察顏觀色之品，倒是一流。”

“你巧言令色，而我恰惡此道。”綺春厭惡盯她一眸，或許她的眸光太像一個人，讓她不寒而栗，也愧心深重，唯有厲聲，才顯得自己理直氣壯一絲。

“綺姑姑莫惱，可知你為何在此處麽？”苦薏笑得花葉茂盛，令人雅目。

綺春心頭一跳，憤忿扯唇：“何意？”

“十五年前，有一家嫡母被長庶女算計，對外傳言嫡母病逝，實則關她母女深僻之處。直到嫡女長成十七歲，長庶女以嫡母之命相挾，嫡女不得不進入宮中替她謀略。嫡女雖未做了寵妃，卻得了皇太後眼緣，攀了高枝棲身，即使皇帝也要敬畏幾分，好不得意。然而五年前，嫡女母女失了聯系，嫡母終日傷悲暗泣，日漸老去，不知那庶女如何騙過嫡女的？”苦薏揚眉巧笑，仿佛無意道來一段小故事。

綺春攏在袖中的手指狠狠攥在一起，心頓時被剜破了一般，臉色變了幾變，漸漸平覆下來，蘊了淡泊道：“我不懂你說什麽？嫡女庶女瞎扯一氣，世間本就是如此，有何好傳談的？只當我宮中無知麽？這宮中婢子多了去，誰沒有一段傷心事？左不過是嫡女庶女罷了。”

“綺姑姑不愧皇太後寵愛之人，也調教得愈加氣度華貴了。”苦薏不經意從袖中取了一物捏在掌心耍玩。

綺春美眸睥睨一眼，眼光緊縮，手臂一顫，霜芒射在她掌上，氣勢明顯小了下去，壓下怒火，極力平靜道：“本官雖位卑，但也是一宮女史，豈能由你一小小婢子搖唇弄舌？長公主，我無法與她同居一室，請允許下官離去。”

“綺姑姑不急。”長公主粲然一笑，取過苦薏手中的芫花竹紋釵，托在掌上，嘆道：“果真是上好的釵子，可見得主人極是愛美之人，也深受其父疼惜。”

綺春眸中漸漸冰涼，有淚花隱隱，強自撐著，緘默不語。

而心碎成千片萬瓣，狼奔豕突，仿佛萬蛆千蟻噬骨。

腳下虛浮，不由踉蹌一步，苦薏一把托住，換了柔聲輕喚：“芫筠姑姑！”

“你是誰？”綺春渾身一戰，推開她的手。

長公主細步至前，把釵放入她的手中，眸華斂了寬容與溫婉，低沈道：“芫筠姑姑，這個名字才配得你呢。”

綺春攥緊玉釵，慢慢撫在心口，仿佛與親人驟然相聚，淚水奪眶而出，泫然長垂。

“我不能確信你是芫筠，所以才試你一試。因你與鄯保母眸華相似，同樣溫婉和慈，同樣仁光閃爍，你到底良心未全泯去，故而我答應鄯保母，必帶你回壽春與她團聚。”苦薏眉間欣慰，她果真是芫筠了。

“鄯保母？長姊竟然讓她當了保育婢子？”芫筠悲痛欲絕，一把抓住她的手，顫聲道：“你到底是誰？”

“我是卓家的三小姐卓苦薏，鄯保母與我相依為命許多年。我不忍她再受苦，所以才潛入宮中求了長公主。”苦薏的手被她捉得生痛，眉眼柔和如三月春風。

“卓苦薏？”芫筠喃喃，眸華淒淒一笑：“那個最得寵的卓家三小姐，傳聞心地善良，誰見了她，都不免低聲下氣，怕驚嚇了她的溫柔。即使最惡劣的大公子卓越，也是極為敬重她，在她面前自動收斂了戾氣。想不到我與你此處相見，你一定也能善待母親了，長姊對母親還算好的了，並沒有折磨她是不是？母親過得很開心對不對？”

她愈加用力攥緊苦薏的手，眸光熱烈，期翼她吐出的字眼合了她的心意。

苦薏幽幽嗟嘆，雖不忍添郁她的心結，然而事實絕非她所期盼呵。

“我與鄯保母的確情同母女，但不是你長姊施舍，而是我母親被她害死，我亦被軟禁多年，所以你母親隨我受了不少苦楚。”苦薏淡淡道來，心中酸涼，卓苦薏那般溫柔善良的女子，也逃不過被淩辱的命運，修魚翦篁委實造孽深重。

旁人猶可，芎凰頓時愕住，原來卓苦薏不是自然死亡，是被君姑生生逼入絕境而逝。

她心中一痛，眸華裂開，替卓越也替自己難過。

“長姊她……她害死了你的母親，軟禁你？”芫筠駭得松開她的手，以掌捂住胸口，仿佛不勝痛苦的侵襲，哀哀嚅唇：“我母親現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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