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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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芫筠全身上下籠罩在極大的悲憤與寒涼之中,臉色蒼白如雪。

“嘉懿苑!我自買了一處宅院,帶了我身邊所有人一起離開了卓家,現在她很好,單等你回去團聚!”苦薏扶住她瞬間亸下的肩膀,蕪筠甫時身體萎縮,顫抖不止。

她的心是承受了太多的不堪了,多少年來,雖不敢指望她對母親有多好,卻也未曾想過,她會讓母親做了旁人的婢子,她曾是名門望族的主母呵。修魚翦篁,你太狠毒!

芫筠淚如雨下,面上痙攣,驀然暈厥過去。

苦薏接住她的身子,眾人霎時手忙腳亂。

紅釧力大,奉命抱起她送往朵殿休憩。

長公主憂急道:“要請太醫麽?”

苦薏搖頭:“無礙,傷心過度,也惱怒過盛。試想她為了母親,甘願進宮做眼線,試圖擾亂帝家,然而她母親以金貴嫡母身份,卻被長姊打入婢子籍中,她如何不痛不恨?一時無法承受是人之常情。好在她性情溫婉善良,不肯太過害人,否則我也不肯救她了。”

“但到底我兄長被她所害,我要殺了她。”風一竹氣怒握拳。

“風女俠,當年長公主奉皇太後命送我七鳳步搖,或許是傳於她口,但她不是主謀,另有其人。她只不過是被人利用挾持,亦是可憐之人。若要恨,我才最恨,恨她害得我失去名節,蕭家上下千口置於死亡境地。如今不是恨她之時,我們且讓她先回去團聚,再問她是何人後裔,否則我們明知修魚翦篁罪惡滔天,卻無實據,奈何不了她半分。”苦薏一壁說,一壁按住風一竹的手,柔聲道:“風女俠,請稍安勿躁,等長公主大婚完畢,一切自當水落石出,芫筠安全就交給你了。”

風一竹冷冽剜她一目,唇畔斂霜,切齒道:“好吧,暫且聽你的,但願她不是親手害我兄長之人!”

苦薏溫婉的眸華漾她:“她真害了你兄長,我亦不肯饒恕於她。”

風一竹仿佛被沸水燙住迅速拂開她的手,站至窗旁,望了窗外明艷的宮花。

宮花奇巧,格外華麗,像極深宮處處可見的美人,一嬪一婢,皆是晃亮人的眼。

然而臭丫頭,我為何總是聽你的?

風一竹冷眸悻悻,有些懊惱,曾經叱咤風雲的她,自從遇了這個臭丫頭,變得有些不像風一竹了,也不是風純衣,模棱兩可間,似乎迷失了方向。

芎凰瞅她半晌,掩唇悄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瘋女俠,從來就是獨來獨往不茍言笑,甫時卻任由小姑子指點江山,倒是奇事一樁了。

姌玳方有時機笑道:“長公主,你何時送我蕭瑤畫像?陵姊姊可是等著我完美交差哩。”

“傻姊姊,畫像給了她,瑤姊姊還活得安生麽?自然不會給她真的畫像,送她一幅假的就妥當了。”長公主笑語晏晏,旋即命人磨墨布筆。

眾人圍隨她旁,瞧她如何畫像。

長公主握了彤管在手,細細審視著苦薏,眸光一壁在眾美面上一一擦過,俏皮一笑,眸光閃爍處,一揮而就。

眾人拍手叫絕。

畫像上的美人美若天仙,世間絕無。

她一雙孔雀眼,愁眉,長睫如羽簾扇扇,明眸若秋水清澈,卻是含了濃得化不開的悲怨,朦朧得如幽潭深處飄來的女子,又似踏著彩雲俯瞰世間的瑤池仙子。

看久了,令人仿佛與她一般愁一般幽,一種朦朧一種雲煙,縹緲得看不真切紅塵的憂與樂。然而令人拍案稱奇的是,她的瞳華裏亦有一抹傲睨天下的清貴氣態,愈加添了華麗之質。

實實地,細細看來,卻是苦薏的眸,芎凰的瓊鼻,阿房的眉,姌玳的一點檀唇,融合了幾美的特點,堪稱一絕麗之女了。

阿房撫掌嘆道:“長公主,你這畫像一出,我覺得自個兒再也驕傲不起來了,實實醜得無法見人了,還是逃開為妙!”

語畢,真個跑到一旁,倚在風一竹身邊看宮花去了。

眾人樂得打跌。

苦薏失笑:“長公主,莫非你見過這樣一枚絕世女子,只怕我看了也會心動呢,何況男子了。”

“偶爾做一夢,夢中有一美人與我說話,醒來還記著長相,卻是瑤姊姊另一半影子,當時心裏很是失落,想著瑤姊姊如果此番模樣,我也是心碎難活了。”長公主笑得粲麗如月季,層層是歡。

“長公主對苦薏情意,苦薏終身難忘。這幅畫定如了劉陵翁主的意,切莫真尋到此枚女子,否則天下一笑柄了。”苦薏撫著畫帛美人,憐惜一笑。

“哪裏如此巧合,我才不信世間還有比我們幾人美了去的!”芎凰大言不慚,令人捧腹。

姌玳笑著擰她臉頰:“姊姊真真皮厚三尺,哪有自個兒誇耀的?”

此語一出,似打痛了芎凰短處,瞬間緘默下去。

苦薏暗示姌玳已是不及。

素來個性豪爽的芎凰自從嫁了卓越,性情急速下落,因他的冷落而日益後悔莫及,再不肯面對當初的任性,無媒妁之言擅自追隨於他來到卓家,弄得不可收拾。

曾經的自豪灑脫,甫時已然成為她的軟肋。

俠者也好,瀟灑性情也罷,終究擺不脫一個自尊二字,陷入自怨胡同,很難逃出自我構築的困境。

姌玳驟然醒悟,恨不能打自己一巴掌。

她錯愕的眸華哀求了苦薏,輕輕牽牽她的衣襟,急得面紅耳赤。

苦薏握一握她的手,瞧了瞧長公主。

長公主會意,收起畫帛,笑道:“美人再美,也是死美人,哪裏有我們家芎凰姊姊美呢。”

芎凰苦澀一笑,百無聊賴握了案上的紫硯玩耍。

長公主依上前攬住她的香肩,盈盈笑麗:“凰姊姊,皇家姐妹之中,我最折服之人便是姊姊,姊姊海闊天空任意馳騁,不拘小節追逐真情,是問天下女子有幾人如斯勇敢無畏呢?姊姊是為美好而戰,誰能對姊姊指手劃腳評論不公呢?凰姊姊,你若膽怯了,豈非自我認輸向世人宣告你所行所為所愛都是錯的麽?”

芎凰美瞳亮了亮,旋即黯淡下來,苦聲道:“他若愛我,我如何會認輸?只怕他心中另有其人罷!是我自作多情不知進退!”

苦薏心中一跳,最怕的一幕果然來了,早就意料當她曉得自己真實身份之後,聰明如她一定猜到卓越對自己的親昵之舉是超越了兄妹之誼。

苦薏穩定心葉,溫情捉了她的手,緊緊執住,一瞳懇切:“嫂嫂,你永遠是苦薏心中最美最善良的好嫂嫂!苦薏保證,兄長心中只有你!若嫂嫂心志不堅,一味疑他情意,如何會幸福白頭呢?兄長甫時因卓家發生太多事,他心中痛苦難耐,其實他亦是性情中人,對苦薏,明知我是假冒,卻因太疼親妹,所以寧肯當我是真的,也不願面對卓苦薏逝去的真相。嫂嫂既愛他,就要給他時間,而不是心有動搖,自毀幸福。”

“我真的能相信他嗎?”芎凰一眸似信非信。

“他值得你相信!”苦薏搖一搖她的手,篤定點瞳,執著無比。

芎凰久久凝視著她,似要看透她的真實心意。卓越是愛她的吧,否則他為何那樣擔憂那般疼她?

苦汁喉中泛開,迷惘一笑,蕭瑟在唇:“薏妹妹,我如今愈加看不透世事了,也找不到從前的我了。我真的很懷念和他一起闖蕩江湖的時光,雖時常打鬧逗趣,卻是溫馨美好,仿佛日升月落那般自然無拘。然而來到卓家,一切都變了樣走了味,再不是那個卓越了。”

“他其實永遠是你心中的那個卓越,是你還沒有看清看夠他另一面而已。相信我,嫂嫂,兄長會清醒過來,他會懂得我不是真的苦薏,也會接納我成為真正的苦薏,視我為親妹妹那般疼愛,我能夠成為你們夫婦共同認可的好妹妹,是不是?”苦薏真摯的語調打動人心,也暗示了只有她們二人才懂的某味無法言傳的情愫。

芎凰的掌心被她的柔情捂熱,心中一動,是了,即使卓越真的喜歡她,也是因他先當了她為三妹之情,如果自己一味逃避,豈非真的把他推向了苦薏麽?

苦薏心中本無他,如何怨得苦薏呢?

她性情一向坦蕩磊落,被她二人一番言語,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芎凰展臂抱住苦薏,笑容如花,欣慰染唇,一派溫暖:“好妹妹,我願意當你的好嫂嫂。我不再逃避,既已嫁他,就認定他,纏死他。”

最後一句惹人笑懷。

那個爽朗英嫵的芎凰又回來了。

姌玳方松了一口氣,粉拳捶在她背上,嬌嗔:“好姊姊,你嚇壞妹妹了,是我失言,害姊姊傷悲。我與長公主一般,皇家女子中最心服之人便是你了,我但願自己能如你一般勇敢就好了,那樣我就能隨心所欲去愛自己喜歡的人,可惜我……”

她面色一紅,低下頭去,絞弄著衣帶,羞赧不言。

芎凰促狹道:“你喜歡誰,說出來我幫你,用金鞭擰了你身邊任你宰割可好?”

阿房早圍過來,撲哧樂開。

姌玳羞得跺一跺腳:“我喜歡姊姊才說,你竟笑趣我。”

“好了好了,說正經的,到底是誰嘛!”芎凰扳了她的肩,柔聲哄道。

姌玳忸怩了不肯說,禁不住阿房也一旁蠱惑,方捧了臉羞嬌嬌道:“羽公子!”

“羽公子?”芎凰呆住,瞟了一眼苦薏,她心中至愛之人也是羽公子吧?如何是好?

長公主何其聰慧,一眼看出其中端倪,粲笑僵住,柔聲道:“姊姊原來喜歡的人是羽公子,我聽說羽公子一頭白發是為昔日的紅顏知己,只怕他心中再無旁人罷!姊姊莫自苦為好,還是忘記他吧。”

姌玳粲笑:“若是紅顏知己心中有他,他如何會青絲變白發?我靜等便是,不急於一時。”

她聲線含了莫大的決心,令人驚驚。

而苦水漫漫,逼上一人心房。

阿房怔忡失色,手中羅帕落地無聲。

苦薏悄悄拾起,遞於她手中,胸中綻裂開來,好似長針一點一滴剜碎。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幾種糾結,將如何終局?

明日長公主與婀桐大婚畢,她將帶了芫筠回歸壽春,芫筠肯否告知修魚翦篁身份還是未知數,此節又被一出鬧了心。

心葉漸漸裂似齏粉,無以完好。

一切都交付與時間吧,時間是好物,將替人解去塵世間所有的紛爭與痛苦。

而情意,唯有掩藏深處,防它傷了至親的姐妹。

苦薏明瞳清淺一笑,笑去煩憂,期翼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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