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一竹順聲擡眉，一直來都是低眼，正好看個夠，看他是怎樣的皇帝貴相。

她的冰眸仿佛天寒地凍，如何能瞞過皇帝的銳芒？

苦薏故意往旁一歪，側倒風一竹在地，而她也軟綿綿趴下頭顱。

皇帝厲聲道：“你也是姌玳的婢子？如此有失禮儀，如何帶到宮中來現眼？擡頭讓朕瞧瞧！”

長公主不知就裏，覺得意外，而阿房等人擰了一把汗，到底她的眸華比及風一竹要好得多，風一竹那樣死倔的性子，若是露了冰色，皇帝豈能不知？

陛下最恨江湖游俠，被他曉得，連累眾人一皆死罪。

苦薏緩緩擡頭，鎮定道：“婢子敬畏帝威，才嚇昏了！”

皇帝不由失笑：“你容貌雖媸，語句倒爽利，把罪名脫得幹凈，怪到朕頭上了。”

“婢子不敢！婢子有幸因翁主見到長公主，再見到陛下，是婢子之福，婢子就是此節拉出去斬了，也是無悔無怨！”苦薏不卑不亢，神態自若，美目清澈無邪，不染汙垢。

皇帝看得一呆，這神情像極了一個人。

然而，她們容貌懸殊太多，一個天一個地，如何相提並論？

但不知怎地，眼前這個媸婢讓他心底一突，有種古怪的情愫暗生，仿佛久違的故人之感。

皇帝臉色霽霽，緩緩走到她眼前，扶起她來，攜過她的手，細細看了再看，眸中痛楚深深，唇畔攏了愁悵道：“你雖然貌不驚人，卻是姿態清貴，想必腹中書香錦繡，才有高華氣質，不如留在朕身邊做個清雅侍婢，如何？”

此語一出，嘩然一片。

長公主迅速開口：“不可，父皇！宮中美人如雲，若留下她，定叫人非議龍眼！何況一國之君，如何奪人所愛呢？”

姌玳叩頭道：“陛下，她是臣妹最喜愛的婢子，求陛下允許她繼續追隨臣妹。”

“朕還你一個婢子就是，難道你非她不舍麽？”皇帝不豫睇她。

姌玳失語，腦仁滲了汗珠，如何是好？

芎凰阿房等人一皆腦袋失靈，皇帝的思維真是無人及得上。

“婢子多謝陛下厚愛，以婢子醜顏留在宮中只會驚嚇妃嬪宮婢，實在不妥。再則婢子鄉野村姑，承蒙翁主搭救，才得以茍活，深恩未酬是其一，令婢子難安。其二，婢子若被拘在禁宮，臉上胎記愈長愈大，婢子也醜得活不成了。”苦薏心生疑竇，陛下看她的眸光與當年對蕭瑤一般無二，難道他看到了蕭瑤的影子？

最後一句讓皇帝龍顏大開，笑道：“你不必驚嚇，宮中有女神醫義姁，朕宣她替你診治，必當能還你絕世容貌，可惜了這塊胎記，否則你比朕六宮佳麗美上數籌！”

“父皇忘記義姁已請辭出宮了麽？她年齡偌大，也該出宮尋找佳婿去了，父皇難不成金口不算數麽？”長公主笑意點瞳，胸中暗怦。

瑤姊姊就算毀容，父皇亦是深愛她的吧？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的心根本不在父皇身上，強求何益？

皇帝擰了眉頭道：“那有何難，朕賜婚於她就是，以她聖手，定能治好瑤兒。”

“父皇，她不是瑤兒！她是玳妹妹的婢女阿清！”長公主駭了一跳，父皇真當她是瑤姊姊了，可怎麽處？

“阿清？”皇帝喃喃，撫了苦薏的手，柔聲道：“她哪裏是阿清，這雙手瑩白如玉，分明就是瑤兒的手，朕天下人都會忘記，唯獨不會忘記瑤兒有一雙舉世無雙的蒔花妙手，這清香雖不是綠荑，卻也相似得很。你是瑤兒，對不對？”

苦薏搖頭道：“陛下，婢子阿清，不是什麽瑤兒，也不認得她是誰？她去哪裏了？”

她聲音清渺空靈，卻壓低了嗓調，顯得有些嘶啞。

“瑤兒是朕心愛之人，與你很像！”皇帝審視著她的眉眼，除了這塊胎記，鼻骨雙頰神韻無一不像，就連那說話的無辜模樣，也是神似至極，可惜嗓子雲泥之別。

然而他還是不死心，哪怕有一絲希望他都不肯放棄。

“婢子死罪，如此醜模樣哪裏敢與陛下心尖之人相提並論？婢子更不敢呆在皇宮了，求陛下讓婢子隨了翁主出宮去，否則婢子唯有一死謝罪了！”苦薏低眸，跪倒在地。

皇帝眸華瞬間失落，悵惘松開她的手，嘆道：“也罷，世間只有一個瑤兒，誰也代替不了她，朕放你自由吧。”

他腳步滯重，慢慢往門外走去，那高昂的背影因傷痛添了幾分悲涼，仿佛須臾老了好幾歲，不勝淒愴。

甫時，他不像一個普天仰望的帝皇，而是一介普通失愛的男子，即便人前也不隱瞞他的哀傷與懷念。

他對蕭瑤，情癡如斯，讓人憐憫。

那模樣，與當年的風純衣何其相似！或許再英雄的男兒，遇了心愛的女子，都是軟了智骨，綿了傲魂吧？

風一竹怔忡凝了他的愁背，眸中恨意漸漸收斂，慢慢化為一點湮沒落去。

好半晌，一殿人才恢覆平靜情態，仿佛從生死邊緣走過一遭，著實險得很。

阿房撫了胸口道：“感謝蒼天，否則今兒個誰也甭想安生了。”

“薏妹妹聰慧如雪，哪裏會難到她了？”芎凰抹抹面上的汗珠，其實她也嚇得不輕，雖膽子大，比眾人也好不了哪裏去。

苦薏一拉風一竹的腕子，對著長公主行禮如儀，抱了愧疚容色道：“還望長公主恕罪，苦薏未經長公主允許，私自帶了風一竹前來見駕，希望她見了皇帝英面能夠忘記殺兄之恨！”

“風一竹？”長公主愕道：“風純衣的妹妹麽？”

“長公主慧心，正是！”苦薏凝她一眸，眸中深意極重。

長公主與她心意相通，了然在睫，美目蕩在風一竹寒霜般的眸子，對她斂衽施禮：“風女俠，是皇家對你不住！我曉得風公子無辜，只是無奈，當時情形太急，誰也救不了他，還望風女俠與帝家泯去恩仇，化敵為友！”

風一竹拂袖不語，面色稍霽。

“風女俠不言，我就當風女俠默同！我替皇太後一拜，請風女俠原諒她老人家，皇太後當年也是被人蒙蔽，作了別人的筏子。”長公主盈盈彎腰，深深一拜。

“你……你貴為長公主，拜我可是心甘情願？”風一竹挑眉揚她一目。

“祖母做錯，自當孫女替她賠罪，絕對心甘情願！”長公主清越一語，接了她冰眸，坦蕩一笑。

“長公主請起，風一竹受不起！恩怨二字，日後再議！”風一竹心中折服，身為長公主，如此不拘身份，著實難能可貴。

她伸腕扶了長公主，二人雙眸對視，各各磊落，雖不同心意，卻是彼此一瞳溫婉光芒。

長公主粲笑道：“風女俠，我自小向往江湖，可惜命數如此，唯有羨慕而已矣。倒是瑤姊姊勇敢無畏，掙脫樊籬，令我敬佩。若有來生，我也要稟承了風女俠這般無拘無束的性子，任意江湖，笑傲紅塵，該是多麽快樂自在！人活一生，不在繁華似錦，而是以自己的個性活出瀟灑來，才是至性至福了。風女俠比我風骨許多，我自愧不如！”

風一竹冷眉漸暖，嘆息道：“身為皇家女子也是不易，風某今兒才算明了。長公主若向往江湖，風某改日成全你的夢想便是，有何好難的？”

長公主笑艷：“難上青天！”

“哼，本俠劫持你在江湖一游，瞧那皇帝如何？”風一竹揚眉睇她。

眾人一樂，除了瘋俠，世間倒也無人想出這一損招來。

長公主卻是大喜：“風女俠當真？不許反悔，改日你定要如約而來，否則我視你為踐諾小人，而非名揚天下的俠女。”

“本俠從來不負諾！”風一竹冷冷一語，語氣溫熱，算是與她一諾了。

長公主撫掌笑道：“好，有風女俠劫持，勝過溫室小歡。”

芎凰搖頭道：“長公主，你當江湖真好玩？其實也沒多少趣味，最終還不是要回歸皇家殿宇一隅？”

“江湖笑鬧過後，再回歸也是心甘情願，不是麽？”長公主順手在身旁美人觚中取了一枝秋海棠，放在鼻尖嗅香。

芎凰點頭嘆道：“倒也不虛。”

苦薏唇邊一窩微笑，如此情形，當是能化解風一竹心中的大恨了。

或許要久一些吧，再久一些也是值得一試。

一個人胸中無恨，方能心悠。

苦薏欣慰含笑，眸中流轉，定聲道：“長公主，苦薏還拜托你一件事。”

“薏姊姊請講，我若能做到，當仁不讓！”長公主婉聲清揚，如菊笑雅。

“請長公主找陛下要一人，讓她陪嫁平陽侯府，名義上是長公主家臣，苦薏兩日後帶她回壽春故鄉！”苦薏美瞳盈然生光，一眸智珠在握。

“她是壽春人？如此急？何人？”長公主訝異。

“綺春！”苦薏揚揚下巴，清晰吐字。

長公主鳳眼一愕，旋即點頭笑道：“好，如你所願！”

她無暇再問理由，苦薏所要的，一定是對的。她相信她，就如相信春暖花必開。

至友，心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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