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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玉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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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薏牽了長公主的手,微微一嗔:“長公主最是不拘小節之人,甫時為何與往日有雲泥之別?”

“薏姊姊,我雖生長深宮,倍受父皇寵愛,然而六親無靠,姐妹無緣,無人肯與我親近,就是同胞姐妹也是生分得很。哪裏能如你們這般自由無拘?所以我更覺寂寞,還不如早早嫁了,有夫君陪伴,有自己宮外府邸,或許更自在快樂些!薏姊姊,我很是羨慕你為心上之人勇敢飛翔,身為長公主又如何,依舊受皇家規矩束縛,此生是難了,下世為人,再不投生帝皇之家!”長公主美瞳一痕悵然若失,唇畔勾了一弧清愁。

阿房嘆道:“長公主說的是,我若有來生,情願生在普通民家,三餐溫飽足亦!唯求兄弟姐妹親如並蒂之蓮。”

“那麽下一世,我們就投胎一家做好姐妹吧。”芎凰悠悠揚眉,爽朗笑道。兄長貴為一國大王,卻是任意妄為,有失倫常,令她羞恥,已然傷透她的心,但願他日不受牽累便是上福了,所以她才向往江湖,在江湖中才有安身立命之感。

眾人一皆笑道:“甚好,再歡喜不過了。”

姌玳唏噓不已,相比她們,她算是王國之中最幸福的翁主了,母慈兄愛,貴不可言。

苦薏攬抱長公主,溫婉點唇,瞳華含了親厚的憐愛:“長公主,苦薏長替長公主祈福,唯願你與平陽侯鶼鰈情深,白頭偕老,早日開枝散葉,永享天倫之樂,如此,也是富貴中至福。閑暇時光,與眾姐妹好聚一聚,人生便是九分如意了,那一分不如意之處,我們調香弄粉,淡化其間,也未嘗不是樂事。”

“薏姊姊素來豁達開闊,我定學你揚眉塵生,不虛度光陰!等你平安歸去,我也要與你契約做那脂粉貿易可好?”長公主秀眉高昂,興奮不已。

姌玳撲哧樂道:“長公主,你還嫌黃金不夠麽?你明日大婚,不知陛下要賞多少黃金寶器呢,夠你幾世用不完的!”

“父皇賞的有何意義?我自家掙了才算有趣呢。”長公主一本正經道,不像玩笑。

苦薏蹙眉道:“我的身份遲早要明示皇帝,還我蕭家清白。若長公主與我走得太近,只怕會連累長公主無辜築罪!”

“不妨!”長公主攥緊她的手,掌心溫熱,親昵無比:“我相信薏姊姊吉人天相,定能化險為夷。我即使嫁了平陽侯,也是時常上朝省安,此生是難闖蕩江湖了,請姊姊成全我的心意志趣!”

“好,你既喜歡,我答應你便是,就當一個閑樂。”苦薏柔婉的眸華溫撫她的眉眼,心中既視她為至友,自當以她的歡樂為己任。

風一竹一直靜立疊翡身旁,眼睛不時掃向長公主,一眉隱恨,聽得久了,眸華漸漸緩和了幾絲,攥緊的手心也松乏開來,然而甫時亦有些不耐了。

宮廷金碧輝煌,室內寶器無一不晃亮人的眼,重重錦幕飄垂,壓抑人心,讓久慣江湖的她,無法忍受驟然間的桎梏,心底暗忖,這些皇家的公主翁主外表光鮮灼貴,實則私底下也的確可悲來著,不及民間女子淡逸無拘。

驀地,門外傳來一道明朗清爽的聲音:“玉兒,父皇來看你了,你哪裏不適麽?閉門來著!”

眾人驚魂失魄,倏地站起,眼光齊刷刷射向玉面歡然的長公主。

長公主微微一愕,清眉挑了挑,灑脫一笑,低聲道:“父皇從不午間踏入我殿中,或許心血來潮吧,莫慌,你們鎮定自若即可!”

苦薏迅速退向風一竹身旁,眼見仇人,人人都會瞬間失去理智。

何況風純衣是她唯一的親人,這份恨意深若大海的境地。

長公主整整衣襟,端正氣度,從容開門,粲笑行禮:“父皇,兒臣今日被命婦翁主侯主們擾暈了腦仁兒,好不容易才靜下來與眾知心的姐妹聊聊家常,父皇偏不讓兒臣如意!”

她語帶嬌嗔,一縷被寵壞的俏謔模樣。

皇帝大笑,攏了她的手在寬厚的掌心,寵溺道:“好玉兒,父皇就是怕你累著,所以才來轟人呢。長公主大婚,禮儀比旁人繁縟,玉兒此節著實不易,父皇好生心疼。”

長公主倚在他秀偉的身旁,笑若名花,指了跪了一地的翁主、侍婢道:“兒臣多謝父皇厚愛!父皇快些叫她們起來吧,先是拜了母後母妃,一路又遇公主王子的,臨了是女兒,眼下的又跪了父皇,宮中禮節甚多,嚇得她們都不敢進宮了。”

皇帝失笑:“你這一說,深宮如虎穴了,人人自危。都起吧。”

芎凰等人諾諾起身,恭敬站立一旁。

“危的不是人,而是禮儀。”長公主俏麗的眸華灑在皇帝面上,嗔道:“父皇,兒臣有不情之請。”

“說吧,何事?”皇帝被她摁到紫檀案旁坐下,捧了一玉觶香茗呈上。

皇帝接觶在手,笑眼凝了她。

長公主望望各姐妹,柔婉懇求道:“兒臣明日即將出宮,今夜當是最後一晚溫馨時光,兒臣頗覺寂寞。深宮繁華鎖身,於兒臣著實平淡無奇,兒臣極想留些美好的記憶,故而懇請父皇允許芎凰翁主等人留下陪伴兒臣,父皇,您一定要答應兒臣,否則兒臣不出嫁了。”

她搖晃著皇帝的手臂,撒嬌鬧癡,宛若幼年的可愛。

皇帝笑若開放的棠棣花,連聲道:“好好好,玉兒所求,父皇何時未曾滿足過?芎凰姌玳阿房,你們幾個就留下陪伴玉兒宮中最後一晚,盡量讓玉兒開心,不得滋她困擾。”

“是,陛下!”芎凰等人恭順如常,擡眉望他粲粲一笑。

皇帝溫婉看了她三人,滿意道:“你們自小性情相投,朕也頗為喜愛你三人。你等回至王國,替朕好生侍奉王叔王弟,請他們自愛自重,替皇家添顏爭色。”

阿房姌玳嬌俏應諾,心下輕突。

皇帝是在警告父兄麽?

皇帝嘬了一口香茗,龍顏蘊了溫笑道:“芎凰,你身為皇族,卻下嫁商賈為妻,若非玉兒與皇後替你求情,朕勢必要除去你皇家宗籍!朕體察你女兒家情愫,也就不與你計較一二了,但朕要收回你的封邑!你可服?”

他句子不輕不重,卻是如雷打人耳鼓。

芎凰跪倒在地,不屈不撓道:“臣妹多謝陛下厚恩,多謝皇後與長公主懿德!臣妹只想嫁心愛之人,也顧不得門楣尊貴了,陛下收了臣妹封邑,臣妹並無怨言!”

“商賈之家豐衣足食,你不怨朕也在情理之中。自古商賈與豪門私下首尾,摽結一氣,也是君王一患。芎凰,你一介女流,安分守己朕絕不過問!”皇帝笑容裏一抹威嚴,令人不寒而栗。

風一竹暗地冷哼一聲,做皇帝也真是辛苦,連皇族弱女子的婚事也要過問一番,可見真正是孤家寡人了。

長公主蹙眉道:“父皇,凰姊姊封邑收了,豈非宣告天下,她是有罪之人麽?翁主沒了封地過活,豈非與庶民一般?再則,若是夫家體恤則罷,不體恤,凰姊姊被人小覷了去,只怕在夫家日子極不好過。”

苦薏心中一酸,芎凰為了卓越,的確犧牲太多了,可惜他卻無情。如此思想,手心不由攥緊,無論如何要成全她與卓越比翼雙飛,做一對恩愛燕侶。

皇帝不豫道:“玉兒,父皇身為君王,若不能制裁她一番,日後皇族女子動不動嫁了賤民,那大漢法紀不就由她們任意胡為了?”

芎凰眉頭淺皺,眸中已有主意,施施然笑道:“陛下,臣妹定會安分守己,一味過自己單純素樸的小日子去。再則臣妹已嫁作他人婦,自然脫離江都國土,與江都國事毫不相幹,沒了封地過活,臣妹更是袖手之人了。王兄若有不自重之處,還望陛下莫責怪臣妹夫婦才是。”

皇帝深深凝她,瞳中泛開稀薄笑意:“好,朕心清正,即便王弟有違王道,朕削宗去籍,斷不會累及無辜王妹,王妹大可放心,與翁姑相安一隅,本本分分享受榮華最好不過。”

“多謝陛下!臣妹莽撞之處,還望陛下見諒!”芎凰行禮如儀,語中帶了爽朗,不拘小節的性子一覽無餘。

皇帝星瞳露了激賞,頷首道:“朕早聞王妹巾幗不讓須眉,果真不虛!甚好,帝王家女子就當如此英姿標格!”

“父皇是責怪兒臣沒有巾幗風範麽?兒臣不依!”長公主粉拳捶在他肩頭,眸中一股子嬌惱,氣嗔嗔。

眾人不由掩唇悄笑。

皇帝笑意染睫,拍拍她的腦袋,憐惜道:“玉兒是長公主,是朕最疼愛女,若沒有巾幗風範,也是宮規所扼。朕答應你,你出宮後想怎樣便怎樣,只要你覺得歡欣快樂,朕絕不委屈你。不太出格便可!”

“多謝父皇,父皇萬歲!”長公主大喜,屈膝便拜。

皇帝暢然大笑,起步欲走,驀地眉心一皺,眸光如劍,銳利掃向風一竹,果然,她的手心攥緊,隱隱殺氣。

“你是何人?想殺朕麽?”皇帝對她斷然一喝,聲震一室。

苦薏暗驚,掌心沁汗。

姌玳急忙跪倒,婉聲道:“陛下,她是臣妹婢女,嗜好習武,所以臣妹就帶她隨身護衛,並非想殺陛下,是她太激動。她自小一激動她就喜歡攥拳歡欣,因她從未進過皇宮,第一次見陛下龍面,緊張興奮得很。”

苦薏一把拽倒風一竹,雙雙跪在姌玳身後,低首下心。

“婢子……是……害怕!”風一竹不得不裝了顫抖說話,與徒弟相處久了,學他半結巴倒是順手拈來,聲音帶了青澀。

皇帝擰眉凝她良久,冷聲道:“你擡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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