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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玉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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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皆換過婢衣,苦薏又親手替風一竹梳理了披拂的長發,結了垂髫髻,垂上好看的流蘇,插了銀釵,蟬鬢戴上一朵薔薇花,添了幾分嫵麗,折去她的俠女光芒,瞬間變成了雙十年華的清雅美婢。

苦薏滿意點頭:“風女俠原來也有女子柔韻一面,少了殺氣返樸歸真了。”

風一竹不耐煩接過她手中的菱花寶鏡,隨意照了照,暗暗吃驚,這是自己麽?

清嫻成熟,風韻自然,不失貴氣,眉宇掩不住英嫵颯爽,有種閨中女子截然不同的梅骨氣質,格外莊重冷雅。

姌玳一旁嘆道:“風女俠清骨卓然,令人註目,進了宮,還是謙恭低眉得好,否則極易被人猜疑。”

風一竹睇她一眼,冷利道:“我雖不會謙恭,自有分寸。”

“如此甚好!我們喝喝茶,晚些去,長公主大婚,外命婦翁主侯主們不少來見,還是繞了她們的眼色為好。太點眼了,也非吉祥。”姌玳曉得她特立獨行的個性,也不計較,笑一笑續了茶,請她們坐下小飲,一壁等阿房進來。

不過片刻,阿房歡快跑來,不等疊翡通報,自個兒率先掀簾笑騰:“玳姊姊,瑤姊姊來了嗎?我好想你們!”

姌玳與苦薏雙雙迎上,三人挽在一起,且歡帶憂。

“阿房,你執意與她作對來宮,回去後她將怎樣對你,你想過麽?”苦薏憐惜含痛。

“姊姊莫憂,我自有辦法應付。近來父王不知為何常處宮中,也漸管事了。所以我雖仍然被她們暗中掌控,到底好了許多。聽聞父王有意讓陵姊姊久居京都,也不曉得何事,果真如此,真是蒼天有眼,助我一臂之力了。”阿房執著她的手,熱烈漾眸,一瞳歡欣。

“可有些眉目了?”苦薏眸華關切,多日不見,阿房氣色大好,想來有凝紫暗助,多少好些吧,長公主事畢,她是要設法幫助阿房尋求母死真相了,也好早日還她清靜無憂狀況,終日活在旁人猜忌中,處境愈久愈不妙。

阿房沮喪搖頭:“可惜乳母不在,若乳母出了織室,我就有證據治她們母女了。”

“乳母可還好?”苦薏憂道,想到那個眸光深沈氣質不凡的女子,心地一定有過人之處,否則依她貴為翁主乳母之身,陷入苦境,依然不改端莊穩重,必是韜光養晦,暗蓄精銳。

“乳母甚好,我悄悄去瞧過幾回,雖然不能說話,彼此卻也明白情愫。五年前母後以她監督不力罪名害了我容顏受損,打入掖庭獄,是我苦苦哀求父王,母後才準她進了織室,終身不得出王宮,是要讓她老死織室的。時間久了,母後也漸漸對乳母放松了警惕,唯有陵姊姊眼如長針一般,所以我也不敢常去見乳母,怕累她無辜被害。”阿房眉心攏了細碎的愁色,旋即開顏一笑:“到底比從前好了許多,再等些時日,我一定要救乳母出織室。”

姌玳幽幽嗟嘆:“想不到王宮與皇宮一般無二,每日上演的左不過是吃心拈酸,而我父王英年早死,妃嬪都遣散出宮了,只剩下母後雖傷心倒也清靜悠閑,常說人生有一得必有一失,一點不虛。”

風一竹取下腰間劍,掌中揚了揚,不豫道:“何時動身?聽你們嘰嘰咕咕,我還不如鄉野走走更清靜,省得耳根子疼。富貴真多事!”

苦薏幾人失笑,也覺著時辰差不多了。

收拾妥當,各自帶了侍婢進宮,因阿房無婢女,疊翡就隨了她。

翁主乘坐的應制輜栟車裊裊移至宮門外,巧遇芎凰也帶了紅釧與別妍下車。

幾翁主別後重逢,格外歡心。

阿房與姌玳雙雙上前攜了芎凰的手,擋住她瞟向身後的眼光。

疊翡也親熱拉了別妍與紅釧,掩了低首垂眉的苦薏與風一竹。

宮中摩肩接踵,披紅掛翠,玎玲佩響,麗裙拂艷。

苦薏與風一竹走在最後,二人目不斜視,看似謙恭低眸,實則一個嫌惡熏香嗆鼻,一個不屑多瞧繁華似錦。

宮廷金碧輝煌,比從前更深幽了幾分。

而人心,早已不是當年的那份稚真清純。

苦薏瞅著腳下熟悉的金磚墁地,雕刻著如意吉祥紋,如的不過是皇帝的意,苦的是誰人?

心中戚戚,百味紛呈。

幾翁主裊裊進了椒房殿覲見衛皇後,然後再至長公主宮殿。

好在長公主宮殿與椒房殿不遠,走了百步遠便到了。

一班命婦翁主侯主拜過長公主,三三兩兩走遠,明日再來親送長公主出嫁,然後再至平陽侯府參加喜宴。

芎凰等人由宮婢領了越過三重儀門,早有殿中女史迎上來,彼此行禮如儀,方進了長公主玉儀殿。

玉儀殿,如玉光鮮,美不勝收。

長公主是公主中最為金貴之人,儀同藩王。

殿前兩例數十名宮婢一皆行禮,恭迎幾人進內,氣氛肅靜端穆,與別處公主自是威儀不同。

幾人雖是常客,仍不免小心謹慎如履薄冰,被那眼毒的五品女史女書等女官尋出一絲錯漏,定要上告陛下,即便不削父兄封國最低也是罰收一縣封地。

所以身為翁主女眷,她們通常不到萬不得已,也是斷斷不肯來到禁宮自找麻煩。

長公主被規矩束縛住,也因不肯連累至親姐妹,小小忍耐著不能上儀門接雅客,好不容易盼到她們進來,連忙命貼身宮婢掩上瓊門,不準任何人進來打擾。

幾人要行禮,長公主擺手道:“罷了,切莫浪費時間!苦薏姊姊呢?”

此語一出,殿中寂靜。

別人尚可,唯有芎凰大驚,急忙甩眼瞅向姌玳身後,先前就覺著身影極熟悉,被姌玳擋住未能看清,雖存了疑竇,只當自己眼錯。

甫時聞得長公主呼喚,迅速折向姌玳身旁,一把拉住一襲青衣的垂髫女子,失聲道:“薏妹妹,真的是你?你認識長公主?”

她的聲音雖輕,卻是帶了顫抖,似不敢相信眼前的所見。

“對不起,嫂嫂,我是蕭瑤,不是真的卓苦薏,卓苦薏五年前便死了,我只是替她活著而已。”苦薏歉意深重,溫婉一語:“嫂嫂,等我晚些再告訴你詳情!請你莫惱也切莫聲張!否則我等一皆死命!”

語畢,對了長公主盈盈一禮,柔若三月的花中嫩蕊:“長公主玉安,苦薏有罪,讓長公主困擾了!”

“瑤……薏姊姊,不許言罪,若有罪,也是我皇家欠你!”長公主雅雅上前,美眸深深凝她,伸長柔腕,緊緊抱住她的雙肩,瞳中噙淚:“姊姊,你活著便好!你托阿房姊姊帶了碧雪長歡珠鏈於我,我才曉得姊姊隱在卓家並自拘五年光陰,我好心疼,姊姊,你何苦?真的值麽?”

“值與不值,都成過往雲煙,既回不去,只有往前走了。苦薏多謝長公主牽掛,這些年我很好,在想過的生活道上忙碌,卻是比從前愜意許多,無怨無悔!”苦薏攬緊長公主的腰枝,五年未見,長公主愈加美艷清雅不染纖塵,仿佛瑤池仙子,風姿奇絕,難怪陛下寵其掌上明珠,有求必應。

長公主粲然笑歡:“姊姊無悔,是因遇上他了麽?”

苦薏面上微赧,明眸漾了秋水柔麗,揚眉莞爾道:“當年便是他救了我!”

“殺你是他,救你也是他,可見你們真真天緣註定!姊姊,我替你高興,是值得你孤註一擲了,既如此,我亦不悔當初助你!只是姊姊,你好大膽,竟敢來宮中一聚,若是被父皇發現,你如何逃脫?”長公主攜了她的手,請眾人一皆坐下,門外有人把守,再則長公主殿上,除了父皇母後,一般人等不敢任意闖進。

苦薏明瞳蘊慧,齒間淡沲如蘭:“長公主忘記當年梨花樹下了麽?”

“梨花樹,梨花香,姊姊香比梨花。”長公主美瞳笑溢,愈加艷烈如芍藥,令人不舍移目。長公主續道:“姊姊當年斷定了太後不能拿你如何,可今非昔比,父皇想你成癡,即使寵冠六宮的王夫人守在身旁,也擋不住父皇去無緣宮與你畫像交心方能安靜入眠。你出宮時若不小心遇上父皇,可怎麽處?”

“長公主,你我結緣深宮,在你大婚之日,我若不來親見一面,如何得安?就是赴湯蹈火,我義不容辭,再無推拒道理。”苦薏眸華淺笑,一壁伸手懷中掏出一物貼在臉頰,令人忍俊不禁。

她早準備了物事,是用紫銅箔剪就的塊狀葉瓣,粘在臉上,仿佛一大塊斑記,給美麗的臉龐平空添了媸色,令人扼腕。

“怎樣?可省得事麽?”苦薏俏皮的眸光一一擦過眾人,個個掩唇低笑。

芎凰甫時已平覆情緒,盈盈一瞳笑道:“虧你想得出!”

苦薏走至她身旁,握了她的手,柔聲笑:“嫂嫂可認得出是苦薏麽?”

芎凰戳她眉間一指,嗔道:“你燒成灰我也認得,只怕你瞞不過劉陵姊姊的銳眼。”

苦薏點頭道:“嫂嫂說得是,所以才要掩藏形跡,不露馬腳,有你們護著我,想必無事。即使她發現,我自會應付妥當,你們盡管放心。”

長公主眉心攏了柔情萬種,嗟嘆道:“我何德何能,饒得眾姐妹一皆疲往送親,有今日溫馨,我長念心中,不敢相忘。”

長公主斂衽鄭重施禮,眾人一皆伸腕去托,齊聲道:“長公主切不可,我等倍受長公主喜愛,才是福祚綿長呢。”

長公主淺淺一笑,眸中一縷黯然。

過了今日,皇家姊妹還能如此愜意相歡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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