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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聖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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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錦汐不由看她一目,眸華一怔,她的眼好美,好像一個人。

“你?惡毒小婢,真個不虧商賈奴隸,有其主必有其仆!”樗萱氣盛,仿佛曇花只能夜開,再清傲也是孤芳自賞罷了,不免壓抑怒火,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臨末,丟下一句:“臭丫頭,我自有辦法曉得你是誰,天下會借月弄影的除了她們幾個,還會有誰?你仔細些!”

她的聲音透了詭譎,亦有五分淩厲,還有三分警告。

但你並沒有認出我是蕭瑤!

苦薏心頭落定,清爽幾絲。

琥珀長裙如一蓬怒花飄遠,一群美婢圍隨其後,好像五彩慶雲,可惜顏色一皆黯淡下去。

召錦汐拍手笑道:“我早註意這位姊姊了,只是來不及說話,原來也是個舌尖綻花的妙人兒。姊姊,讓我看看你的美面可好?”

一語才畢,手中一枝胭脂醉敏捷拂向她面,畫箬身形一漾,伸手擋住她如劍般的花枝,委婉一笑:“錦汐妹妹,莫造次,這位清姑娘前幾日守夜,不小心被蠟燭燒毀了容顏,甫時夫人正替她治著,等傷好全了再看不遲。”

召錦汐堪堪停手,眸華溜轉,嘆道:“好吧,那就改日,姑姑有特效美藥,我相信很快見識你真面。”

苦薏眸露微笑:“錦汐姑娘如此想見我一面麽?”

“好奇之心人人有,何況本姑娘以好奇聞名京都。”召錦汐剜她一目,語氣卻較緩和一絲:“你眼睛與某人太像,不看個究竟我吃不好睡不香。若不是顧念你容顏,我才不放過你呢。唉,今兒夜我是註定難眠了。”

她那模樣甚是嬌俏調皮,又有一抹霸道蠻橫,讓人我見猶憐。

召環與繡冬一皆忍不住笑出聲來。

召環戳了她額頭一指,輕責道:“小丫頭,還聞名京都呢?是臭名遠揚,可不是好清譽來著,沾沾自喜小心日後嫁不出去。”

繡冬攜過她的手,愛憐滿瞳:“好孩子,個性灑脫是好事,千萬莫被性子束縛了就好。”

“姑姑放心,我日後保準嫁得江湖好兒郎!聽說風雨雷電四公子如今只剩下那碧雪劍逯羽了,他還是孤家寡人一枚呢,等我見了他,一並與他並肩江湖,豈非美事?”召錦汐口沒遮攔,笑得如繁花盛開,率真可人。

苦薏先是吃了一驚,不由失笑,與她計較什麽,一個乳臭未幹的丫頭,未入江湖自當瀟灑無拘,真到了江湖深處,只怕又是一番情愫了。

召環搖頭道:“愈加無譜了,真真怎麽好?我是無奈了,明兒個見了姑母,讓她好好教訓你。”

召錦汐吐吐舌頭,捧了胭脂醉趕緊逃了。

可見,天下也有她怕的人了。

幾人笑容掛面,一並往芊薏苑而來。

芊薏苑,當年召離燕居之處。

門楣依舊,而物是人非。

苦薏百感交集,淚花暗隱。

繡冬與召環落座就茶,畫箬借機帶了苦薏出外四處走走。

畫箬對侯府甚是熟悉,三轉兩折,二人走至綠荑苑。

如今的綠荑苑裝飾得金碧輝煌,一應朱門黃簾,如帝王家一般的景致。

苦薏怔了怔,疑慮深深。

畫箬低聲道:“這處宅院皇帝不允許任何人居住,他時常來此吊唁離歡妃。侯府視為禁地,無人敢僭越一步。”

苦薏眉眼一痛,皇帝,你對蕭瑤當真情深意重,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蕭瑤與你此生無緣了,你吊唁蕭瑤又是何苦來著?

苦薏四處遙望一番,苑中甚靜,仿佛天地只餘下她二人,壓低嗓子,脈脈輕語:“畫箬姑娘,我想進去一看。”

“不行,若是皇帝來了可怎麽好?他是興致來了就擋不住的人,說不定此節正在路上疾馳著,與他遇上不是好玩的,連累侯府上下千口滅族。”畫箬斷然拒絕,拉著她便走。

“後日便是長公主大婚,他怎地會來此?”苦薏執著道。

“那也不行,萱夫人正愁找不到懷夫夫人的短處,你莽撞行事,懷夫夫人怎麽處?”畫箬挈了她的腕子,拖離幾步遠。

苦薏無奈,只好隨她離開。

又去了海棠苑,想不到是召錦汐居住之處,也好,月母親的燕居也只配她來使用,旁人只會辱沒了大好境地。

二人在侯府院中走走停停,不覺轉了一圈。

再往回走,鬼使神差又走至綠荑苑。

畫箬蹙眉道:“快走,皇帝真個來了。”

苦薏吃了一嚇:“哪裏?”

畫箬一攥她的手,剛想轉身,幾道身影如雷電蕩到眼前,手中劍敏捷架在二人頸上,領首之人嚴厲喝道:“站住,是誰允許你們來此轉悠的?”

畫箬裝了瑟縮模樣道:“我們是送花事來府上,一時迷路,不知道從哪裏出去。”

“送花事?你們是第一次來?”那人一襲藍衣,面容端正,語氣稍霽。

“是,鄉下小婢初進侯府,看花了眼,若走錯了路,還望寬恕。”畫箬神情愈加恭敬,一副楚楚可憐的弱質。

“下回不許再犯,商賈之婢再卑微,也得請侯府中婢女領路才是,你們走吧。”那人收劍往鞘,隨從們也一壁收了。

二人解了禁,各各松了一口氣。

雙雙才邁出幾步遠,身後又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喚:“瑤兒!你是瑤兒!”

苦薏嚇出一身冷汗,他的聲音太熟悉不過,熱情溫暖,洋溢著帝者的霸氣,而甫時聽來,分明是夢裏千百回的懷念與惆悵,還有一分驚喜。

苦薏執意往前走,不能停下,停下就等於承認她是蕭瑤了。

她是商賈小婢,是送花事給尊貴之人賞心悅目的。

畫箬攜了她的手,二人手心一皆沁了汗。

可是皇帝好像認定了她是蕭瑤,命人攔住二人去路。

苦薏暗暗叫苦,如何是好?

不容她思考,皇帝早已大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腕子,熱情叫:“瑤兒,你為何不理朕?你還生朕的氣?”

苦薏呆了呆,皇帝依然英俊豪氣,只是眉眼間攏了幽幽的傷痛。

畫箬急忙拜倒:“民女拜見皇上,願皇上千秋萬歲,長樂未央!”

苦薏也想拜下,皇帝一把拉住:“瑤兒,朕不要你拜,朕要你開口說話!”

“皇上,舍妹前幾日被大火燒傷容顏,損了嗓子,不能說話。”畫箬急中生智道。

皇帝一臉失望,凝了畫箬一眸,悲傷道:“她是你妹妹?”

“是,是民女嫡親妹妹,從小我們就相依為命,妹妹也聰明活潑,只是燒傷容顏後,再難得笑一笑了,所以民女才放膽帶了她來侯府上瞧瞧,讓她開心些許。沖撞了皇上,請皇上恕民女無知之罪。”畫箬再次跪倒。

“起吧起吧,不知者無罪。”皇帝嘆息一聲,握了苦薏的手,這雙手白皙如玉,一如蕭瑤的粉質玉色,怎麽偏偏長在了一個鄉下婢女的腕子上?

苦薏下意識把手往回一縮,皇帝眼前一錯,分明就是蕭瑤當年攥了玉佩縮回去的情態。

皇帝掙紮底氣道:“朕不相信,朕看她的背影像極蕭瑤,她的手,她的眼睛,無一不像,你取下面紗,讓朕瞧瞧。”

皇帝不容分說伸手去揭,苦薏嚇出一身冷汗,畫箬裝作恐懼的模樣趔趄一側撞了苦薏身上,苦薏一個收不住倒在地下,皇帝的手落了空。

畫箬怯弱道:“皇上,舍妹很可憐,皇上若執意要看她被毀的容顏,我怕舍妹想不開,會離我而去,民女也無法活了,皇上仁德天下,求皇上給民女姐妹一條活路。”

皇帝龍腕緩緩收回,嘆息一聲:“罷罷,是朕糊塗了,你們去吧。”

“謝皇上!”畫箬扶起弱不禁風的苦薏,二人腳步慌亂,急急離開。

皇帝失怔的眼神盯著苦薏遠去的背影,眸華漸漸攏了霧氣。

瑤兒,你真的離開人世了嗎?

朕不相信!

皇帝仿佛受了巨大的內傷一般,腳步沈重往綠荑苑儀門走去。

苦薏回眸看他的背影,瞬間,他是蒼老了幾歲。

曾經那樣威武從容的皇帝,為了她蕭瑤,竟如同民間尋常的男子一般情愫,被深深的懷念折磨成了不堪。

皇上,對不起,是蕭瑤負了你。

苦薏眸中濕氣朦朧,隱忍不讓淚落。

想不到今番會與他相遇,一切都是命數,人力再也難為了。

畫箬握著她冰涼的手,柔聲道:“皇帝也是多情身,再豪氣的男子思念心上的人,只怕都是叫人不忍的,清姑娘,沒有十年光景,他是走不出來了。”

“會走出來的,眼下不是有王夫人得寵麽?再過些時光,還會有什麽錢夫人,胡夫人的,皇帝之所以懷念,只不過是沒有得到罷了,真正得到了也不過爾爾,人性如此而已。我們走吧,姑姑該焦灼了。”苦薏清淺一笑,笑容苦澀,卻堅定無比。

畫箬微微嘆息,若她進了宮,皇帝該是如何專寵?

只是她心意不在宮花,唯願江湖自在,也是世上少見的奇花一朵了。

苦薏腳步漸漸恢覆穩定,畫箬擡眸笑:“正巧,懷夫夫人也來尋了。”

繡冬果然遠遠站在儀門招手,面容甚是急切,看來,是召環姊姊處境愈加艱難了吧?

苦薏心中郁郁,修魚翦篁,難道你真是千只手,何時都能掌控蕭家嗎?

果然,坐穩馬車,繡冬憂心道:“瑤兒,那個萱夫人什麽來歷?她來侯府不過三月光景,卻鬧得侯府雞犬不寧,有若瘟神一般,人人懼她三分,就連你堂兄武陽侯也不敢近她身,你說皇帝是何意?既封了侯,許了蕭家老宅院居住,為何如此對待君侯?”

“姑姑莫擔心,樗萱不過小角色,修魚翦篁派遣她進宮,也不過是想擾亂後宮罷了,只是皇帝偏偏賞了她來侯府,也合該與修魚翦篁糾纏不休了。等我設法神不知鬼不覺除了她,斬了修魚翦篁一臂,看她如何使忮倆!”苦薏撫手在她掌背,溫溫一語,神態自若:“至於皇帝心意無非是怕列侯私下裏有什麽不軌行為罷了,你讓環姊姊與侯兄小心謹慎就是了。”

繡冬點頭道:“好,就交給你了,我委實沒有精力應付樗萱這等聰明有餘智力不足的小人。”

“嗯,你放心,為了環姊姊安危,也為了一府上千人,我絕不允許五年前的慘事再次發生在蕭家。”苦薏咬唇,一把堅定。

秋風揚起簾角,一簾繁華入眼。

而人心,卻在繁華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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