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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錦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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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不是旁人,竟然是五年未見的樗萱,只是風韻別具精致了,有少婦的成熟之美。她裊裊站在那裏,如月如霜,寒冷迫襲。依舊是容長臉柳樣眉,身姿纖巧嫵麗,鳳瞳冷寒似鐵,依稀琥珀色曳地長裙,高傲的眸華刺向眾人,而她身側圍隨數十名婢女,人數遠遠超過一府女君的召環。

當日在結綺苑,她隨了修魚翦篁盛氣淩人而來,一雙輕蔑的瞳光令人記憶猶新,結果丟下一句:自虐倒也罷,累及無辜便是蠢!

她如何在這裏?

苦薏胸中跳過不妙的感覺,目光瞟了一眼召環。

召環淡定一笑,仿佛未聞。

繡冬迅速抽離手,行禮如儀,一壁正色道:“萱夫人,君侯夫人對商婦平易近人,正體得她賢淑德惠,堪為侯夫人中典範。懷夫前日送物事去宮中,皇後也如君侯夫人這般對待民婦,民婦深感安慰,我大漢如斯天地母,是萬民之福。所謂上行下效,君侯夫人也是發揚皇後懿德了,皇帝對皇後敬重有加,又何嘗不是因為皇後品行賢淑貞靜謙恭呢?莫非萱夫人對皇後有異議不成?”

“小小商婦,何時輪到你置喙了?不知死活的東西!”樗萱受她一頓搶白,眉上惱怒郁盛。

“民婦雖是商婦,卻是清白良家出身,即便從商,也是借地而生存,並不曾脫離良籍。士農工商,民婦排列第二,比那低微妾侍,卻是高貴數十倍。”繡冬冷唇譏諷。

樗萱剜她一目,氣不打一處來,冷笑道:“來人,把這不長眼的商婦給我拖進織室,狠狠打,打死了,我進宮面見陛下,就說君侯夫人嫉妒我是陛下所賜,怕我奪了君侯的專寵,特地尋來一惡婦與我置氣。”

苦薏嚇了嚇,她是皇帝所賜?那她是皇帝的人了,修魚翦篁果然送她入了宮中,為何又被賜給了堂兄?

眾婢女諾諾,上前要縛住繡冬,召環伸手攔住,凜冽道:“放肆,本夫人還是一府女君,何時輪到妾侍作法了?”

婢女們畏懼縮手,腳步滯住,不敢放膽上前。

樗萱揚眉凝她,唇畔帶了挑釁的笑容:“女君若是太過溫厚待人,而不識人面奸宄,如何當得一府女君?當日陛下親許我,若是君侯夫人容不得我,我即可進宮覲見,陛下會為我作主。我雖是側夫人,位分僅在女君之下,但我是陛下親賜,卻尊貴過你育瓜世家,陛下賜我監督列侯與侯夫人的無上權利,你做得有失夫人體統,我自當行使我的職責所在。來人,盡管送她去了織室,若女君敢攔阻,連她一並處罰送了織室剔透心靈,什麽時候反省夠了,自當還你自由。”

“你!”召環氣苦,指尖顫抖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苦薏心中一痛,怪不得錦汐要住進侯府,原來真是有人欺負召環姊姊,是皇帝親賜,自然也是監督的意圖了。

皇帝,你既封了堂兄為侯,為何還要如此忌憚忠臣?

是舍不得那一點封地,還是害怕列侯勢大謀逆?

她顧不上思慮太多,因為耳朵聞得一把俏麗的聲音挖苦道:“什麽狗屁側夫人,不過是憑些三流姿色偶爾被皇帝寵幸了,也值得炫耀來著?皇帝其實早賞膩了,正好找個大臣打發了,也省得宮中聒噪爭寵,還真當自己是個寶貝來著,若是寶,皇帝哪裏舍得送人呢?不知羞恥也就罷了,專門欺負長姊好性子,本姑娘可不是吃素的。”

語畢,劍光一閃,直指樗萱的鼻梁刺來。

樗萱迅速移位,避開劍勢,恨齒道:“召錦汐,你忒大膽,連君侯夫人也敢殺,我這就進宮面見聖上,滅了你三族也不為過。”

“你去你去,最好飛進皇宮,看皇帝來不來侯府替你主事?哼,嚇唬誰呢,怪著姊夫看見你就躲,也不掂量掂量,皇帝幸過的小妃子誰願意要來著?不過少使罷了,皇帝妃嬪最末流分位,哪裏就金貴了?後宮混一輩子,也進不到夫人之位,巴巴的在侯府得了側夫人,也算你人上人了,再不知足,改日叫你側夫人也化成泥夫人。”召錦汐掌中劍勢一翻,遞前一劍,絲毫不肯退讓。

苦薏暗暗咋舌,這錦汐也忒大膽了,再怎麽著,她也是皇帝所賜,侯兄不敢怠慢,環姊姊也是理讓三分,偏她初生牛犢不怕虎,也是喜人的性子了。

召環急得攥緊手帕,待要叫喚,繡冬捏捏她的手,示意她莫出聲。

樗萱連連避讓召錦汐淩厲的劍鋒,惱羞成怒道:“召錦汐,你再放肆,莫怪我無情。”

召錦汐斜乜她一眼,收劍入鞘,譏誚道:“樗萱,就你那兩下子,我早領教了,也不怎樣,還敢獻醜,算了,不跟你計較,下回再對姊姊不遜,瞧我如何收拾你!”

“召錦汐,你虛晃誰呢,當我怕你不成,懶得與你計較罷了。”樗萱整了整淩亂的琥珀色長裙,面色難看至極,卻也拿她無奈,誰叫她技不如人呢,召氏男子數代育瓜,女子習花事,想不到也有一脈獨承,偏偏習了劍術,個性也烈,讓她鞭長莫及。

召錦汐顧不上理她,跳上前來,一把拽住繡冬,俏皮笑道:“姑姑,你許我的胭脂醉可有了?”

繡冬愛憐撣撣她肩上的風毛,溫聲道:“帶來了,特地送來你瞧瞧,看看可喜歡?”

畫箬微笑遞上玉蘭珊瑚花觚,召錦汐對她甜甜一笑:“箬姊姊,多謝,改日我們再比劃比劃可好?”

“錦汐妹妹喜歡,我隨時奉陪。”畫箬笑答。

召環搖頭道:“二妹,不許胡鬧。箬姑娘上回是讓你,再則姑姑繁忙得很,哪裏有空常帶畫箬姑娘來?你莫清擾人家才是,女兒家的,也該收收心,明兒讓姊夫替你挑一門好親事,早早嫁了才是正經兒。”

“我才不嫁,我還想去江湖闖闖哩,會一會慶雲劍扶瓔、瘋女俠風一竹,才叫爽心來著,那些濁俗男子,才不在本姑娘眼內。”召錦汐大剌剌道,一壁捧了胭脂醉,歡喜滿瞳:“姊姊,你瞧這胭脂醉,成對鴛鴦開,可真是好看,天下再難一見的美菊了。”

召環撫了撫花瓣,讚賞道:“難為姑姑了,巧手蒔花,我亦是不及呢。”

“夫人過獎,小技而已,哪裏比得上天下第一花工召氏?”繡冬笑得歡暢,瞳中充滿溫暖光華,仿佛看見小姐站在花叢中拈枝粲笑。

她的夢想就是成為天下第一花工,如今是得償所願了。

召錦汐嗅了嗅胭脂醉的香氣,一壁自豪道:“姑姑說得不錯,家姑母可是皇帝禦賜的天下第一花工,名號‘召大姑’來著,特賜宮禁腰牌,出入後宮教導各殿主花事的花史令,即便皇後夫人們也是當花博士敬重三分呢。”

召錦汐口中伶俐著,眼風不忘瞟一眼樗萱,一臉不屑。

樗萱好不容易整理好淩亂的衣裙頭飾,接了她的話風,冷冽道:“召錦汐,少擺臭譜,即便召姒做了皇家博士又如何?還不是一個破蒔花的,有何好風光的?”

“小萱夫人,家姑母當然風光旖旎著,家姑父昨兒個新封了臨汝侯,她可是嫡侯夫人。”召錦汐故意把“嫡”字咬得重重的,聽在樗萱耳中異常刺耳劃心。

苦薏心頭一突,姨母召姒做了皇家博士,姑父灌賢也新封了臨汝侯,其人是潁陰侯灌嬰幼孫,世家後裔,不負姨母國色傾城。

皇帝對召家也是越來越眷顧有加了,越是如此,愈讓人心思沈重,難不成皇帝是因她蕭瑤而格外眷顧蕭召兩家麽?如此思想,不由腳底滯澀,怔在當地。

樗萱心中有氣,卻又無處發洩,正好眼睛瞅到細紗蒙面的苦薏,雖看不清她的臉,但一雙靈妙的美瞳格外令人震動,似曾相識,卻又朦朧無覺。

一個臭商賈,有何好遮顏的?

樗萱憤怒之餘,找到出氣的方向,腳步如電一閃,順手去揭苦薏的面紗,苦薏本是凝望一株秋海棠悵然若失,近乎游離狀態,不提防她出手奪紗,驚得腳步一晃,使出一招借月弄影,身影迅速飄移出去。

樗萱愕然:“借月弄影?臭丫頭,你是何人?”

語落身蕩,出手愈加狠厲,直搗她面門而來,似乎不看個究竟不肯罷休。

苦薏清湯寡水睇她一眼,一壁躲閃,一壁淡淡道:“你認識借月弄影,你又是何人?”

樗楦冷笑:“臭丫頭,你裝神弄鬼就當我不認識你?想不到你死灰覆燃,竟然跑到此處逍遙來了。”

逍遙二字,仿佛動了某些人的神經,召環姐妹美瞳迅速掃向苦薏,苦薏暗忖,樗萱雖聰明卻也太自負,難道她真的認出她了,不可能!當年她們相見的時候,苦薏可是黃膚媸女,被人恥笑的侯門罪女,她再眼毒,也看不出她便是昔日的蕭瑤,定是佯詐她。

苦薏定定心神,清漠一笑:“萱夫人,我不曉得你當我是誰?你我從未謀面,或許你認錯人了。再則此處是侯府,打打鬧鬧成何體統?若傳揚開來,侯府側夫人如婢女一般蟄蟄螫螫,並且僭越女君之上,有損國法,只怕皇帝曉得,明兒個便廢黜了列侯之位,難道萱夫人巴不得列侯廢國,好脫身再嫁高門楣?”

她的聲音格外清冷琉璃,仿佛天際飄來,蕩人耳鼓,有冰涼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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