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 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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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居,一片深紅。

葉色如花,片片繡麗如美人玉掌,泛了晶瑩的艷澤,絢麗迷魂,隱隱芳香。

入目的是紅,純得無一絲雜質,令人置身其間,有瞬間的恍惚,仿佛天上仙境。

這樣一個光艷稀有之處,也見得繡冬對她的尊敬與期翼了。

沐過藥湯,換上新衣,置她於綿厚的錦榻之上,絳葉肌膚漸漸有了熱氣。

苦薏一頭汗水,噙了笑絲道:“無礙!這幾日要勞煩扶女俠了。”

“我閑著也是無事,你們個個忙人呢。去吧,我會照顧好她。”扶瓔淺淺一笑,難為她了,想出這樣的法子來救癡魔的絳葉。

風一竹方噓口氣,憂道:“臭丫頭,她會好轉吧?”

“有這兩樣東西在,料她無虞。”苦薏把紅翡翠耳珰與竹紋雪帕攏入絳葉手中,撫撫她如雪的發絲,憐愛深深:“葉姑姑,等你醒來,一切物是人非,你還是那個清漠的葉姑姑,但你的心一定充滿了溫暖與幸福。瑤兒能幫你的就如許多,餘下的塵生要靠你堅強度過了,不要辜負瑤兒,請你好好的,做無拘無束的你!”

苦薏執起她的手放在臉邊緊緊貼住,仿佛貼了月母親一般。

葉姑姑,曾經是她心中一道明亮的風景,雖冷猶熱。

她是那樣的崇拜過她,因為她是女俠,是稱為花俠之一的劍者,就如她當初膜拜慶雲劍扶瓔一般,在心裏羨慕她們很久了。

然而,她們深陷江湖許多年,至今孑然一身,似乎江湖並不好玩,偌大的江湖讓女子的心失去了某種支撐,還不如普通女子來得安然淡逸。

眾人默默,沈寂壓心。

世間事本就撲朔迷離,情義二字更是讓人疲倦不堪,而絳葉,令人心魂愈加悵然若失愁腸百結。

同樣身為女子,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風一竹冰瞳斂傷,拂袖率先離去,她該去陪陪兄長了。

扶瓔低聲喚道:“風女俠,我與你同去。”

二人一前一後離開,婀桐也告辭了。

繡冬撫撫苦薏的背,柔聲道:“瑤兒,葉姑姑曉得你如此用情對她,她日後清醒定會感激。”

“我不要她感激,只希望她好好活著,若是將來再遇上一個極好的男子,希望那人一心一意對她,讓她感動,讓她愛上,那便是瑤兒最大的快樂。”苦薏戀戀不舍放下絳葉的手,塞入錦褥中,替她蓋實。

“瑤兒,這是我們的奢望,於她未必如此。你盡力了,結果如何,不必掛懷。倒是明日你要小心謹慎,切莫惹上禍事。”繡冬秀眉鎖憂,攜了她的手,擔心凝她。

“姑姑寬心,瑤兒有分寸。瑤兒想去皇宮之前,先去一地。現在就想去,”苦薏溫聲綿綿,眸華一痛,卻是執著堅毅的神色。

“瑤兒想去看看侯府?”繡冬瞳孔一縮,手心微顫。

“是,姑姑,請帶瑤兒前去,你曉得瑤兒是路癡一枚,從小被皇帝禁錮侯府,從未輕易出過京都,連家在哪裏都不知,也是天下一大笑柄了。”苦薏唇畔一縷自嘲,心酸不已。

繡冬沈吟半晌,疼惜道:“好,姑姑帶你去,姑姑新蒔的胭脂醉也開花了,恰巧送了侯夫人賞鮮,就帶了你前去吧。來人,準備好胭脂醉,我要前往酂侯府。”

“環姊姊與姑姑早熟,侯府裏曉得這層關系麽?”苦薏明眸望了望簾外,有一婢女捧了紅彤如雲霞的鮮花進來,恭聲道:“夫人,花事已預備下了,這株是夫人先前指定好送錦汐小姐的,一並帶去嗎?”

“放下吧,我再修剪一番順便帶去,錦汐挑剔著呢。”繡冬溫婉瞧了一眼婢女。

婢女諾諾,慎重放下,輕盈走出。

繡冬才續了先前的話道:“除了召環,侯府無人認得我,傳揚開來,被皇帝聽見了總是不好,皇帝這些年四處尋找綰月夫人與慶兒,也是卓府藏得緊,綰月做了卓家夫人,竟然瞞了朝廷的眼線。”

“壽春公對月母親寵愛三千,只想讓她安靜過活,再則被皇帝曉得,勢必要追問當年的事情了。想他商賈之家,卻私藏了欺君之人,必是要滅族的,誰敢洩露出去?”苦薏幽幽一嘆:“這些年過去了,皇帝還不肯放下麽?”

“若能放下,何苦在無緣宮掛了你的畫像每日追緬?瑤兒,你真的不後悔離開皇帝?”疑問放心中太久了,揪人的慌,繡冬凝她深重。

“既離開,便是心有落定。姑姑,瑤兒身處商賈江湖,從未悔過。”苦薏語中一把堅定,神色淡泊,令人放心。

繡冬溫柔笑了:“如此甚好,我也寬慰了。江湖雖苦卻也自由無拘,好過帝家風雲變幻。瑤兒,你幸福姑姑便能夠安然面對你父母了。就如這胭脂醉,是你母親臨終的心願,為酬君侯愛戀,還以胭脂鮮色,與君同醉,所以她費心蒔花。可惜時光短暫,到底未成,苑中只剩下殘根斷葉了。我把它挖來,照你母親當年設想的模樣,照顧了五年,眼下顏色香氣才真正達到你母親的夢想了,胭脂質艷,鴛鴦成雙飛,醉歡紅塵,執手雙瞳欣。所以水晶棺中,你父母一皆笑得歡暢。瑤兒,我歡喜得很,今兒又見到了你,總算沒有白活一場。”

“姑姑!”苦薏把頭倚在她肩上,感動無言。

原來胭脂醉是母親所想,是酬謝父親深愛,母親,你最終心裏只有父親的存在,瑤兒替父親歡喜欣慰,苦等數年,沒有白費他一腔熱血。

花是新鮮的秋菊,從前並未見過的品種,如碗口大,顏色鮮紅之外,如絨毛一般的花瓣,蕩了滴翠珠的朦朧風韻,好像晃一晃,絨毛之上的水珠滾動如珠,恰似女子紅唇,一點胭脂,格外華艷,配上高貴的玉蘭珊瑚觚,更添了幾分華色,端的清貴可人。

而更令人訝嘆的是,胭脂醉成對而開,一莖雙苞,拳拳相望,仿佛一對鴛鴦執手歡愉,醉了酡顏,盡是傾城色。

苦薏看了喜歡,打定主意,回去必定帶了品種重新蒔過,或許是菊中絕麗花品。當下收斂悲傷,伸手去撫一對未開的花骨朵,清淺笑道:“姑姑,花色真是好,錦汐一定會喜歡。只是她也在侯府上麽?”

繡冬拿了纏絲牡丹銀剪,一邊剪去雜枝,一壁笑:“這丫頭老是擔心她姊姊被人欺辱,不肯老實呆在召府上,成天家與環妹妹膩在一起,你舅舅委實拿她沒轍。”

苦薏撲哧樂了,世間哪有這樣的閨中女兒質地?

驀地敏感神經一跳,眸華疑色重重,憂心道:“錦汐既然懷疑,是否環姊姊真的被人欺負?我記得小時候,環姊姊性子甚是溫順柔弱,到底是庶女身份,弱了些也可理解,如今是嫡女了,難不成一點未變?”

“本性難移,多少好些了,走吧,你去見了便明白。”繡冬溫柔幾許,這丫頭又開始擔心召環了,表親姊妹,也端的是血緣深厚。

苦薏對鏡稍微理妝,總覺面龐與母親太過相似,易被人認出。

繡冬拿了細紗替她掩面,笑道:“如此便可,召環與錦汐也不敢冒認了。”

兩人出了儀門,苑內早準備好車馬禮物一並花事綢緞。

繡冬只帶了先前的婢女畫箬,畫箬很是伶俐乖巧,也長得俏麗可人,瞧她敏捷模樣,竟是有些身手。

苦薏止不住的喜歡,對懷有武功的女子,她本是最敬重,再如長得美些,更是欣賞有加了,名花配英質,豈非很賞心?

馬車先是緩緩離了承家莊,上了官道便飛奔如箭。

車夫駕馭之術與欒大不相上下,也是少年英勇的跳脫性子。

不過兩炷香的功夫,馬車在一輝煌的門樓前停下,上書:酂侯府。

侯府依舊,人面全非。

苦薏坐在車內,揭了錦簾慢看,苦汁如洪水泛開。

車夫跳下馬車,不等繡冬吩咐,舉拳叩門。

苑門小小開了一角,幾名家僮迎了出來,為首的像是掌事模樣,臉上堆滿了笑容,親厚道:“原來是承遠少俠,車裏自然是懷夫夫人了。”

承遠笑道:“承遠給單兄長請安了。正是夫人呢,夫人給君侯夫人送花事來了。”

“請進請進,君侯夫人剛才還念叨著懷夫夫人為何近日不來了,擔憂她的身體不好,此節見了,定喜著呢。”單泰笑逐顏開,急忙命人大開苑門,讓馬車駛進儀門,早有人通報君侯夫人,遠遠的就見一枚清雅的湘色人影向這邊走來,身後尾隨了一幹婢女。

繡冬低聲道:“召環來了,你穩著些,莫失神了。”

苦薏心中酸楚,親人近在眼前,卻無法相認,最是痛苦不過了。

“姑姑,你可來了。我擔心你身體不好來著,前些日子你抱恙,節下安穩了麽?”召環笑若梨花,唇齒間含了淡逸的梨花香氣,一把拉住繡冬的雙手,仿佛見了嫡親姑姑一般。

“多謝君侯夫人掛念,只不過傷寒小病,大好了。因小兒要成婚了,萬事預備著,耽誤了送錦緞與夫人,夫人莫怪。”繡冬溫婉笑甜,撫撫她的手,疼惜一片。

“承皓就要成婚了?夫人通知得如此晚,我才怪呢。”召環攜了她的手,一壁往裏走,一壁語中帶了嗔意。

繡冬笑道:“婚期決定得倉促,恰巧與長公主同一日,所以也不敢聲張,怕人說平民與長公主較高低呢。”

“真是不巧,我要去參加長公主的婚宴,去不了莊上了。”召環秀眉微蹙,悒悒不樂。

繡冬緊緊她的手,柔聲道:“夫人,你的心意我領了,皓兒與婀桐都怕過於熱鬧,打算悄悄結了,並不驚動莊上人,只是我們幾家至親喝喝喜酒罷了,並無華麗鋪陣,夫人不必到場,以平民小家驚動君侯夫人,傳揚出去,對夫人忒不利。”

“好吧,我人去不了,禮兒決對要收著。”召環面容稍霽,絕美的面龐愈加成熟穩重,不失端莊貞靜之感。

“好,夫人送什麽我收什麽,絕不推辭,到手的寶貝哪裏舍得還人呢。”繡冬笑眸款款。

召環笑出了聲,聲音溫順極是妙婉好聽,令人沈溺。

苦薏尾隨二人身後,聽著她們親切言語,心如刀絞,卻是溫暖如潮湧來。

召環姊姊做了君侯夫人,也是氣度不俗了,雍容之外,玉質天成,不愧夫人身份。

走過幾道儀門,迎面數人攔住去路,一道清越卻陰冷的聲音軟軟迫來:“女君好身份,竟然與商賈之婦攜手金蘭,真真是育瓜世家,眼裏只懂得俗利二字,哪裏配得上誥命夫人稱號?傳到皇帝那裏,連累君侯受責,豈非你這內主大錯?”

召環面色一變。

苦薏聽著語氣熟悉,擡眸睇她,駭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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