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用過早膳，苦薏捧了華服，親自送往風一竹的客居。

風一竹不客氣接過華衣，推她門外等候。

苦薏搖頭失笑，這枚古怪的靈魂，何時讓人感覺心與心的相近呢？

扶瓔與婀桐裊裊過來，二人神情很是親厚。人與人相處久了，即使不是同道中人，也暗生情誼，有若姐妹親情。何況婀桐性情溫婉之餘兼有活潑聰慧，很得扶瓔的眼緣。

扶瓔眉宇一痕淡泊，溫聲道：“苦薏，我想去看看風公子，大家同是江湖中人，曾經與他匆匆幾面，也算高山流水，可惜他英年早逝，理應前去一拜。”

“扶女俠有心，苦薏自當成全。然而能否見上，還得瞧風女俠慧智了。”苦薏美瞳晃她一眼，心知以她聰慧，定是一切都洞悉了。

這樣也好，省了她許多口舌。

扶瓔與她，就如江湖姐妹情愫，相知無須刻意相處，一面即夠。

她的身份再隱秘，但不想瞞了紅顏知己，何況眼下知曉得人是越來越多了，遲早會真相浮出，只願在她還來及做完事情之前。

扶瓔微笑點瞳：“有你在，自然水到渠成，我信你。”

苦薏溫婉一笑，不再言語。

又是一個信她的，這份信任足以溫暖她了，還在乎什麽千難萬險呢？

幾人望了一蓬青翠的梅箓竹，竹葉尖尖，雅致精巧，仿佛是誰片片精心雕琢一般，甚是養眼。再沈重的心靈，與高逸的青竹相對，也是心兒清醒，溫暖裹瞳的。

門開，人現。

眾人眸華一亮，好俊美的江南劍君風雨雷電之一風純衣風公子。

扶瓔愕了愕，風一竹換上男裝，髻戴華美紫綸巾，白衣如雪，負手而立，如竹修姿。她活脫脫就是當年的風純衣，風流瀟灑，氣宇不凡，一縷清貴之質，有若天然寶器，風華精雅，灼人眼目。

唯一瘳人的，是她臉上抹了雪白的綠荑粉，散著綠荑的天然香氣，唇上格外蒼白無血，仿佛從千年的陰谷中走來。

苦薏望了風一竹，美目一痛，五年前那一幕盈然而上，刺傷她的心腑，唯有竭力壓下，才保持住鎮定的神色，點頭道：“很像，足夠以假亂真了。”

風一竹冷冽道：“這是我最後一次裝扮兄長，卓苦薏，我希望一切如意！”

“定如你意！”苦薏語盡人走，率先往承府而來。

好在兩家打通，經過一道月洞門，便是承府，比之先前，方便了許多。

繡冬早在儀門等候，接了眾人，簡約寒喧幾句，領她們來至竹苑。

推開竹籬門，映入眼簾的是幽幽玉篁，青天碧地，雅人之餘，一股子清冷寒涼襲透人心。

這樣的所在，適合高格者隱居，不宜傷心者自囚吧，平白添了酸苦陰氣。

琴音泠泠碎碎，如飄零無根的雨，似瀌瀌迎風的雪，打在人耳，擋不住寒意鋪天匝地。她就這般終日枯坐，指尖挑著淒苦如晦的音韻，如何不自傷呢？即便心境頗好之人聽久了，也聽得癡入其中，沈溺苦間難以自拔了。

婀桐最是傷感道：“姊姊，葉姑姑讓我心痛，我真不忍再多聞一刻，她自傷太久了，還能支撐多久？”

“世間情最傷人，而傷人的不是旁人的無情，恰是自己太多情。葉姑姑是外冷心卻長情之人，長情偏遇他短壽，上蒼的確殘忍讓人唯恨。”苦薏惆悵一嘆，心有戚戚。

葉姑姑，你何嘗不令瑤兒心痛？

室內琴音愈加悲苦清泠，情到深處已迷惘，她是完全沈溺境中走火入魔了。

眾人聽得心碎，一齊望向苦薏。

苦薏示意婀桐放琴案於湘妃竹畔，四周是青青碧翠的竹，半掩了風一竹的坐姿。

幾人迅速隱蔽竹叢深處，只遺下風一竹端定情緒。

風一竹以背對門，靜心屏氣，指尖挑了琴弦，一曲高山流水如泉水叮咚，漸漸拔高，情同瀑布的飛流直下三千尺，令人心旌神曳，恍若夢中。

曲至半間，竹紋簾霍然揭開，一脈如霜清影飄漾出簾，雪絲長揚，掩了半面，蒼白的面孔，蒼白的羅衣，她枯白的掌帶著陰氣化了利刃，劈向竹中的風一竹，一壁叱道：“是誰，誰裝神弄鬼？”

風一竹巋然不動，指尖繼續，愈加空靈築音。

婀桐駭得躲在扶瓔身後，不敢望那瘋狂詭譎的人影，不，那不是人，簡直是鬼，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瘦得如竹，不過剩了副骨架支撐著活體罷了。

扶瓔拔劍，苦薏一把按捺住，對她搖搖頭。

絳葉掌心挨到風一竹的白衣，風一竹壓沈嗓音，喟然嘆道：“葉姑娘，你對風某癡情一片，風某如何報答於你？”

“純衣！”絳葉呆住，刀掌綿下，後退一步，喃喃道：“不可能，純衣已經死了，你騙我。”

“我是死了，因你不肯讓我安葬，所以我的魂四處流離失所，苦不堪言。”風一竹心酸無比，仿佛兄長真的是在空中飄蕩，無所歸依。

絳葉怔忡，淚悄然滑落一滴，癡癡道：“我真的害了你麽？純衣，我只是想活著多陪你一段時光，等你感受到我的心意，等我的情意一滴不剩，我自會安然死去，而不是因我殉情讓你空自背負怨名。”

“傻姑娘，你的心意我活著早就感知，也放在心間了。是我無知，是我不夠清醒，非要活在虛妄間，害了召離夫婦悲苦，也害了你獨自受苦，若我活著便明白其間道理，我和你也是世間最鶼鰈情深的一對，何須羨慕旁人鴛鴦成雙兩情相悅？來生，我定娶你，此生要學著放下我，好好活著，讓我安心，可好？”風一竹淚霧朦朧，這是兄長的心聲吧？

兄長，你莫怪我，這一次我是聽了臭丫頭的話，用我心度你心，斷不會錯了吧？

絳葉顫抖著手伸向風一竹，顫抖道：“純衣，我摸一摸你，可好？”

“你若挨上我身，我怕是要煙消雲散了，我還有許多話要和你說，你且站定，莫過來。”風一竹柔聲如綢，慢慢平靜呼吸，冉冉轉過身來，與她相對。

她的氣息含了綠荑香，極是好聞，一如生前的風純衣。

絳葉且喜且淚，泣不成聲：“純衣，真的是你，你的臉好蒼白。”

“你我終日陰在暗無天日裏，哪裏會有好氣色？”風一竹接了她柔情似水的眼，手中托了枚耳珰，蒼唇蘊了溫柔道：“葉兒，這枚紅翡翠葉耳珰，我收藏太久，是該還你了。”

絳葉眸華一癡，喃喃道：“當日我們初見，因我冷若冰霜，你莽撞戲弄了我，與我打賭日後必會對你一往情深，並取下它作為憑證。我以為你是戲言，想不到你還收藏著。”

“當日是我太過放蕩不羈，戲弄了真性情的你，其後也後悔了許久，但耳珰存放懷中久了，我竟一直沒舍得給你，你可怪我？”

風一竹心中突突，臭丫頭果然沒有猜錯兄長得來耳珰的情景，否則好計也要成空了。依兄長的性子，是有可能如此怪異行事的，只是沒有實證，也只能瞎碰了，不料真碰對了。

“不怪，你肯留著，證明你心中有我。我一直害怕你還給我，又怕你隨意丟了，原來你還收藏著，是我之福。”絳葉淚水漣漣，歡喜無限，他果真心裏是有她的，否則依他坦蕩個性，早該還了她才是，自己並不是空自多情了。

她一襲雪裙，衣帶寬垮，愈顯瘦弱如草，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去，惹人憐憫。

風一竹鼻間微酸，不敢流淚洩露天機，強忍難過，用不能再柔膩的聲調道：“葉兒，人如翡翠，玉質雖美卻易碎，而我卻希望你涅槃後質地如金，百煉依存。今世我們無緣，來生再續前盟。你若輕生，我絕不再見你，拿著，見它如見我！把我交付一竹，讓她帶回桑梓安葬！”

絳葉緩緩伸手，顫抖著接了紅翡翠耳珰，拳在掌心，耳珰冰涼，一毫溫度也無，是了，他是死去的人，怎麽會捂得熱玉質呢！

絳葉淚眼朦朧，模糊了他的影，風一竹展帕輕輕替她擦拭淚眼，竹紋雪帕如羽落在她的手心，一壁溫聲縷縷：“這是我生前用過的手帕，就讓它陪伴著你吧，不許再流淚了。淚盡人亡，我懇請你歡笑活到百年。百年我們再遇，你還是那個最美的絳葉，越逢深秋越奢麗人眼。可好？”

絳葉攥緊手帕，含淚且笑，柔軟如絮道：“我答應你，會好好活下去。我要與一竹妹妹一起送你回桑梓，在你英碑上刻下我末亡人的名字，你要許我！”

她的語氣雖柔，卻帶了無比堅定，不容人反駁。

風一竹點頭道：“好，我允你！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夫，生不同葬，死亦共穴，但你要安然活到百年，而不是自暴自棄！否則我九泉難安！”

絳葉綻了粲笑，脈脈深情，這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光陰，幸福得似乎承受不住，勉強支撐著弱體，搖搖欲墜，卻是心力憔悴，虛浮得人影模糊一片，再也不能堅挺，軟沈沈如斷線的風箏般往下飄墮。

風一竹眼疾手快，伸手接住她，焦灼喚：“葉兒，葉兒！”

絳葉閉眸昏沈，聽不見她的呼喚，而唇邊卻是含了溫婉的笑，好像心葉落定了一般，即使睡去也是安然的。

“好了，趕緊送她回寬敞明亮的屋子通風透氣，準備湯沐藥飲。”苦薏從竹林深處跑出來，把把她的脈向，眸中一縷憂色：“心力枯竭，再晚些只怕真的要去了。”

一壁從懷中掏出小玉瓶子，倒了粒丹丸送入她口中，暫時護住她的心脈。

“臥室在哪兒？”風一竹抱起絳葉，急切蘊透了聲線。

繡冬領頭跑起，一壁叫：“快，來上房，早準備好了。紅葉居的便是。”

風一竹腳尖點地，衣袂如風蕩去，迅疾離了眾人視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