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衷腸

關燈
堂內苦澀流轉,是人心無涯的傷痛。

苦薏顫抖伏上水晶棺,棺上冰涼凍骨。

她不舍縮手,癡癡望著棺中親面,淚如雨下,咬破蒼唇。

親人近在眼前,只能旁觀剜心,然而如斯,已然幸福。

婀桐呆呆看著水晶棺中的那兩個人,男子俊逸如謫仙,女子絕麗傾城,一雙佳偶天成。

他們就是蕭瑤姊姊的父母了,也就是她的義父母了。

婀桐顫顫扶住苦薏,瑤姊姊自從進了承家,纖腰就沒有挺直過,她是被巨大的痛苦打擊得只剩下悲傷無力了。

“姊姊!太冷了,離開一些吧。”婀桐無力喚,水晶棺內寒冰襲骨,讓人不寒而栗,她怕她凍傷了骨頭。甫時淒愴境地,著實無語可慰斷腸人,唯有與她一同傷心欲絕。

“父親,母親!瑤兒來遲了,瑤兒對不起你們!”苦薏長淚紛落,似要把五年的淚水盡情傾洩,把所有的思念與愛還給爹母親。

“瑤兒,莫扶久了,傷著心脈可怎麽處!”繡冬想要拉開她一線。

苦薏恍若未聞,手指泛了陰白,緊緊扣著棺緣。

繡冬嘆息道:“我素日繁忙,要為族人謀福,也一邊查找當年害你全家的真相。所以我不能如絳葉那般時刻守在風一竹身旁,我只能放君侯夫人在這裏,讓他們安靜一隅,相互廝守。等你歸來,是葬還是永遠這般,只隨你的心意。”繡冬撫了她的肩膀,眼中噙淚。

“姑姑,多謝你想得周到,瑤兒感激。”苦薏攬了繡冬的腰,把頭抵在她懷裏,讓淚洇透她的衣襟,有些泣不成聲。

繡冬眸華悲苦,痛聲道:“你母親與我親如手足,她那日非要我離開,或許她心中早存了不祥之感。果然我第二日趕回,一切全非。我讓承皓他爹陪我一起潛進侯府,四處尋找你的下落,才發現你與慶兒還有綰月夫人不見,我想你們應該逃脫了。而絳葉還有一口氣,我便把她和風純衣一同帶了回來。風純衣對你母親用情太深,我不忍他與旁人一起混葬,太屈了他,也對不起小姐。救醒絳葉,我才曉得她竟然癡戀風純衣許久,而她明知風純衣深愛你母親,卻從未對你母親不敬過,沖這份懿德,我也要尊重她。這些年,她一直留在承府,癡情陪伴風純衣,只是偶爾外出,也不曉得她在做些什麽。她的頭發也是近來才全白了,我真怕她撐不住也去了。”

“血氣用盡,化為虛無一脈,自然會白。”苦薏心酸不已,這世間到底有多少癡情兒女,為愛舍命相隨。

“這些年來,我只見過你父親那樣沈愛不醒的男子;見過風純衣那般癡情長守的俠客;見過你母親兩難抉擇,為情所困為愛染屙。卻從未見過絳葉這般的執著,把自己鎖在不見天日的情郎身旁,只等著自己一日日老去,一天天氣萎,她是存心想安然死去,直待把所有的情愫交付幹凈,沒有遺憾的隨風公子而去。瑤兒,我勸不了她,你若有法子,就挽回她吧,我是無能為力了。”繡冬幽幽嘆息。

“你放心,我絕不讓絳葉姑姑如此死去,她有理由好好活下去,活出自己的一份光彩來,而不是虛影。”苦薏接了婀桐遞來的帕子,揩凈眼淚,眸華平靜如水。

為了月母親,她也定要她走出自囚的生涯。

她是俠女,俠女空靈的世界豈能因無望的愛而悄然毀滅。

苦薏緩緩跪下,對著水晶棺三拜九叩,內心又恢覆了沈著與安寧。

往事不堪回首,再回首已是枉然,不如堅強的走下去,她有太多的心願未了,等恢覆父母君侯夫人身份,了結一切恩怨再來安葬父母雙親。甫時讓他們靜在一隅,冰清玉潔,無人打擾,也是幸福的吧。

婀桐也隨著她一起恭敬跪拜,對他們,她充滿了愛意與傾慕。那樣含笑的模樣,仿佛如生一般親切平和,若活著,一定是世間最幸福的燕侶吧。

“走吧,此處陰涼,呆久了不好,瑤兒,你的心意姑姑尚明白,何況你父母?”繡冬不由分說,拉了苦薏的胳膊離開棺槨。

幾人沈重的腳步邁出地面,輒覺天上人間不過一門之隔。

苦薏摩挲著母親生前睡過的錦榻,窗外斜斜伸進一枝扶桑,紅得艷麗,美不勝收。

苦薏伸指輕輕折下,放在鼻邊嗅了嗅,眸間聚了溫柔。

繡冬眼前一錯,仿佛看見了小姐一般,她總是望著窗外的扶桑久久發怔,然後擷下一朵聞香,仿佛唯有花香才散去她骨髓深處的哀涼。

止不住眼淚一落,傷心道:“那日臨走,你母親塞給我北鬥七星珰珠釵,那釵是你父親贈予她的,她舍得給我,一定存了很多用意,當時我卻捉摸三番,不懂夫人的心思。後來我明白了,我賣了五顆價值千金的珰珠,置下這幢大宅子並千畝田地,我發誓要替蕭家覆仇,替君侯夫人討還世家名譽。所以我結集了承家莊男女老少,他們唯我命從,一壁暗中與權貴游俠交好,指望有朝一日翻了舊案。另一面也好讓你安然無恙回來,不再隱名匿姓,浪跡它鄉。瑤兒,姑姑無用,五年時光,我依然一籌莫展,進度緩慢,雖然你堂兄蕭勝已立酂侯,皇帝赦免蕭家,但你如何光明正大笑傲天下呢?”

“姑姑莫難過。事急從緩,總有重見天日的時候!”苦薏婉婉一笑,隱去悲傷,面上一縷自信從容。

這從容與夫人何其相似?繡冬心間一暖,執了她的手,疼惜道:“瑤兒,重見天日靠你了,需要姑姑處,姑姑萬死不辭。”

“瑤兒無須姑姑萬死不辭,只請姑姑好好活在瑤兒身邊,瑤兒便覺安慰了。其它的,有瑤兒來做,姑姑放心,皇帝既能赦免蕭家罪過,還蕭家清白便不遠了。”苦薏依在她身旁,眷戀深深,仿佛母親遠遠走來一般。

繡冬攬攬她的肩,親厚一笑,五年來,她第一次感覺到笑的滋味,能夠暢笑真是好。

婀桐美眸在二人身上穿梭,只是乖巧陪伴,溫順無比。

苦薏挈過她的手,眸華含笑:“姑姑,五年中,你收獲不小,得此佳媳,是姑姑洪福。”

繡冬愛憐望了婀桐,欣慰道:“是了,桐兒溫婉孝順,又冰雪聰明,才見我就喜歡上了。恰巧皓兒與她一見鐘情,我正愁著寶釵無主呢,無意得了好姑娘,也圓了小姐的心意,不辜負了北鬥七星珰珠釵的風華,算是解了心結一件。好孩子,你今兒可嚇著了?”

她的聲音無比親切,讓人聽了很受用,仿佛醇厚的旨酒,飲一滴便香了心骨。

婀桐微羞搖頭,取下髻上寶釵,雙手捧了奉與苦薏,柔韻道:“姊姊,它既是你母親至愛之物,我無功不受祿,不敢辱沒了釵中情意。姊姊請留下做個念想!”

“釵雖是至寶,然而人比寶貴。母親既有心給你,就是當皓兄長如愛子一般疼惜,寶物傳子媳,是情理之中,你如何讓得?再則,釵在你這裏,比在我身邊安全。你好好保管,就如同感受了我母親對你對皓兄長一番情義。好妹妹,安心受著。”苦薏攏了她的手,笑意點瞳,帶了幾分寵溺。

“桐兒,聽瑤兒的。這釵上寶珠我都贖回重新安上,雖然價值不菲,但對於我們來說,其實貴的是小姐情義,所以你不必負荷,可以深藏櫝中,傳給後世即可。”繡冬一目慈愛,拍拍她的手,憐惜道:“從此你就當我是你親生母親,好好享受母愛,我必疼你如女兒一般。”

“桐兒謹遵母命!”婀桐乖巧依在她身旁,心中滿滿感動。

苦薏眉上歡喜,一瞳清寧。

今日事畢,她也不必面對婀桐難以啟齒了。

只是多了一個人擔心,總是欠了份情意。

但願,不牽累她才好。

溫馨滿室,餘了清香裹瞳。

衷腸過後是心靜人寧。

幾人輕步走出,仿佛怕驚醒了曾經依托此隅的魂魄。

愛一個人,是連她所居住的地方都無比珍惜,不忍汙穢的。盡管只是召離虛居過,於她們,卻是真實存在。

“走吧,我們去瞧瞧風一竹,兩個都是古怪的性子,不要打起來才好。”苦薏眸華一脈智珠在握的淡笑。

繡冬搖頭道:“打起是小,只怕比這更糟糕呢。”

衣袂翻揚,幾人迅速移步,重新折回竹苑,風一竹已被絳葉關在門外。

風一竹惱怒叫:“絳葉,你還我兄長!”

“他從此只屬於我一人,你走吧,再莫來打擾我的清靜,否則我帶走你兄長,你永遠莫想見他一面!”絳葉冰語如雹珠砸來,令人心疼。

苦薏牽牽風一竹的臂衣,對她搖頭示意莫語。

風一竹只好隨她出了苑子,幾人走回正堂,落坐喝茶,直至沈靜。

苦薏蹙眉沈思。

良久,風一竹不耐道:“卓苦薏,你可有主意了?我要帶兄長葬回母親身旁,留他一人此處孤獨無依,母親地下有知,定責備我不顧手足之情。”

“一個人五年孤守著至愛,突然被人搶走,你叫她如何獨活?”苦薏擡頭睇她,淡淡一言。

風一竹怔忡。

她從未愛過旁人,不曉得個中滋味,所以信口拈來,的確未顧及她的情感,想她那般癡守,清麗容顏空染青絲雪白,端端苦入心臟,不比她這個妹妹好過。

絳葉為兄長做了如許多,她何其忍心奪去支撐她的信念?

風一竹寂寂不語,心中劃過一縷酸痛,為她,也為兄長。

如果兄長愛了她該有多好,如此,兩對情侶各自安然,無愧無欠,也必將好好活在紅塵,不被人利用了去。

“風女俠,你稍安勿躁,你兄長遲早會葬回原籍。如今首要是如何讓她走出心囚,你可有你兄長的某件信物?”苦薏眸中一抹期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