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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耳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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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一竹柳眉稍褶,不舍從懷中掏出一物,是枚葉形翡翠耳珰,墜了玲瓏精巧的流蘇珠。

翡翠是鮮艷的紅,如秋日的夕陽,流麗了人的眼,一如某個人,不華麗卻是氣度冷艷從容。

“有一次兄長掌中托了它發呆,我想戲弄他便搶了來,後來也忘記還他了。他也不肯找我要,我們就這樣倔著,直到他出事,我才悔之無及。我想,這也許是兄長想送召離之物,可是為何只有一枚呢?”風一竹遞予苦薏,眸中蘊了自責。

苦薏接過翡翠葉耳珰,眉上蕩了歡色:“母親從來不喜歡葉形物什,你兄長極懂母親,當不會贈予她此樣物件。姑姑,你可識得它?”

繡冬掌了細看,訝異道:“我若記得不錯,當是絳葉所有,那年她誕辰,月夫人請我領她去了玉鋪,親自擇了花樣,替絳葉姑娘打造了十樣首飾,其中就有這對紅翡翠耳珰,價值不菲。後來也見她戴過,時間不長罷了。我當她不喜歡,原來是落了一只。”

“這就是了,我不敢肯定,姑姑作證,那就絕不虛了。”苦薏揚眉含笑:“原來你兄長心中是有絳葉姑姑的,只是他守俠道,不敢面對自己另一份心意罷了。”

“真的嗎?”風一竹與婀桐一同道。

前者驚訝,後者歡喜,一皆帶了期望。

如果真是如此,那麽絳葉心中是有感覺的,否則她絕不會癡守他許多年。

苦薏眸中漏了一縷篤定的神色,惋惜道:“一個男子藏了女子之物,無非是兩種情愫,要麽對她心意搖擺難定,要麽對她情意深深。你兄長顯然屬於前者了,當初若有人肯出面牽線搓合,或許悲劇也早避免了。”

“是我任性,早點還兄長就好了。”風一竹沮喪深深,五年來,她從不敢面對自己的過錯,此時方發現任性造成多麽嚴重的後果,害得人命盡喪,情愫幾迷離。

“自責無濟於事,你兄長也不想看到葉姑姑痛苦,是他不夠明悟,不肯面對事實,所以先失去母親,後失去絳葉姑姑,所謂的俠義高格情有獨鐘,到底誤人誤己。風女俠,你想彌補過錯,就請激勸葉姑姑,請她走出竹苑,與你一起替風公子報仇雪恨。”苦薏把紅翡翠葉耳珰遞還風一竹。

“我?不行!”風一竹斷然拒絕。

“你最適合不過,因為你是風純衣。”苦薏微微一笑,眸華凝慧。

風一竹冰眸蘊了尖芒,如刀鋒一般剜過來。

苦薏好整以暇望著她,仿佛望了鮮艷的蓓蕾,只等她粲然開放。

繡冬與婀桐一皆凝著她,眸中帶了期盼。

婀桐忍不住上前,抱了她的臂淘氣晃了晃,嬌聲道:“求你了,風女俠,你是大仁大義的名花俠女,難不成真的要眼巴巴瞅著絳葉姑姑枯萎掉?風公子若地下有知,定是不舍的!”

風一竹心中鈍痛,胸臆烈烈。

“好,你教我!為兄長,我拼力一試。”風一竹接了苦薏智眸,不知怎地,她很相信這個臭丫頭,無論何種處境,她總有辦法化險為夷,不由人不服。

苦薏粲笑:“今兒歇歇,讓我想想,也讓葉姑姑靜一靜,明日我們再來!”

風一竹惱怒在睫:“臭丫頭,一鼓作氣不好麽?”

“風女俠,一鼓作氣固然好,然而對葉姑姑無用。葉姑姑面冷心熱,激將不成,反刺她亡。風女俠請相信我,我必要葉姑姑安然無恙走出囚室,也還你兄長歸葬桑梓。”苦薏美眸篤定,心底劃過一痕酸意,葉姑姑若能活下去,月母親也會快樂些吧?

風一竹面容稍霽,緩一絲溫色,悒悒道:“臭丫頭,你最好別誑我,否則……”

“否則我把命奉上便是!”苦薏微笑,起身告辭。

繡冬挈過婀桐的手,柔聲道:“桐兒,瑤兒不能在此久留,所以我擇了最近的吉日,你與承皓三日後便成親,讓瑤兒代替你母親主婚,也圓了你父親的心意,桐兒莫嫌我們承家莽撞,讓你不能太過熱鬧地嫁了。”

“夫人,婀桐沒有異議,隨夫人安排就好。我曉得姊姊的難處,我亦不喜太過喧嘩,鬧心得很,簡單更洽意著呢。”婀桐羞得滿面緋紅,低頭忸怩答。

“三日後,不是與長公主同天了麽?也好,於我是雙喜臨門,同一日祝福摯友成婚,也是人生一大賞心樂事。”苦薏接過繡冬手裏的婚契,鄭重攏入袖中,她是婀桐結義姊姊,自當是母親家人了。

“承皓這些年承蒙長公主眷顧,可惜我不能露面親自謝她。瑤兒,我曉得你是為她而來,所以你要替我謝謝她。當初你母親托人把承皓薦入期門,就是為了暗中保護你,所以不曾洩露他與蕭家的關系,不承想反而保住了他的小命。當初皇太後不知聽何人所說,曉得我未死,四處追查我的下落,我才改了名字,加上承家莊人的護佑,得以安全。皇太後盛怒之下連召家都不肯放過,皇帝據理力爭,與皇太後鬧得母子失和。後來還是長公主纏著皇太後,才饒過召家,替你保住你外祖母一族。如今你表姐召環嫁了酂侯蕭勝為夫人,據說夫妻感情甚好,我也放心了。”繡冬眉上蘊了欣慰,她是孤兒,被召家收留,與召離一同長大,情義深厚如江水綿長。

於她,召家就是母親家,母親家有了好轉,她如何不喜上眉梢呢。

“想不到是召環姊姊嫁了蕭勝兄長,我以為是錦汐妹妹呢,她才是嫡女。”苦薏且喜且悲,蕭召兩家,世代結縭之好,但願一皆心甘情願才是。

“錦汐母親因病過逝了,召環母親扶了正夫人,所以她也是嫡長女了。”繡冬溫婉笑道:“當年夫人可是想錦汐與慶兒一對呢,錦汐才大慶兒一歲,性子很是活潑跳脫,夫人喜歡得很。”

“話雖如此,慶兒未必喜歡,也好,若慶兒還是嫡世子,只怕真要娶了錦汐,怕是不如他的意。”苦薏心尖一跳,慶兒與小蝶早是她心中認定的一對,幸好未與錦汐定好姻緣,否則又是一樁悲劇了。

“瑤兒如此說,莫非慶兒已有好姑娘?”繡冬何等聰明,一聽便曉得其中首尾了。

“可巧真有了。”苦薏揚瞳清淺一笑,轉移話題道:“姑姑,長公主如何曉得承皓是母親送入宮中的?”苦薏秀眉存疑。

“應是義姁所說。”繡冬微微一笑,胸有成竹答她。

“義姁?就是那個名揚天下的女醫?後來被皇帝接到宮中專替皇太後治病的那個女子嗎?”苦薏驚道,不敢置信。

“不錯,是她。”繡冬握了苦薏的手,愛憐撫撫,柔聲道:“義姁與弟弟義縱自幼失怙,流離失所,後來偶遇你母親,因她人窮志高,別有衷腸,你母親對她惺惺相惜。她祖上世代醫家,不幸天災人禍,家中只剩下她姐弟二人。哪怕無糧可吃,她也舍不得賣掉懷中唯一值錢的醫書。你母親一生喜好蒔花,而她嗜醫,恰巧投緣。便悄悄買了一小宅子於他們姐弟居住,不時接濟。義姁性子剛烈穩重,不喜受人恩惠,但小姐希望她以所長懸壺救世,恩惠於民。所以她拼命學習醫書,上山采藥,無償替人治病,深得人心。”

“她入了宮,很得皇太後喜歡,所以母親才托她推薦皓兄長入宮,而義姁與長公主相交甚厚,個中緣由不言而喻了。”苦薏嗟嘆,暗忖,只怕當初她肯給息魂丸於自己,也是源於母親這份恩惠吧。

“瑤兒聰慧,一猜便中的。”繡冬寵溺不已,眸中聚了濃濃的親情,溫語如綢:“好孩子,你此番入宮見長公主,定是有備而來,姑姑只願你平安無事,切莫被皇帝瞧出端倪。這些年,他癡情不改,即使有美人相伴,每日必要去無緣宮與你的畫像說說心裏話,後宮無人不知無人不嫉。”

苦薏心中一突,五年過去了,他真的一點沒有忘記麽?

美眸定了定,點頭道:“姑姑放心,我自會全身而退。時機未到,瑤兒不敢表露身份貽誤終生。姑姑可有古琴麽?”

“你母親的梓鸞琴我帶了來,你若帶走它,也是極好。”繡冬走進裏間去取。

苦薏抱了琴,一眸憂傷,旋即,恢覆平靜,柔色一縷:“姑姑,我借來一用。依然由你保管,我不能帶在身邊。”

“也好,被人發現,終究不妥。”繡冬瞳間寬慰,慈愛擁抱她,仿佛擁抱了踏實與幸福。

終有一天,她還是蕭瑤,是那個出世便降了赤雁棲香樟的侯主,是入宮祝壽便天籠慶雲的吉祥美姝,是皇帝心中永遠無法磨滅的瑤池仙子。

一陣穿堂風拂過,錦簾飄起一角,滲了秋風,不覺寒意。

情意暖透,冬雪十尺厚重也是覆不冷人心的吧。

苦薏三人離了承府,蜇回結綺苑。

苦薏回首笑道:“桐妹妹,與你父親相商,索性把這兩家毗鄰的墻壁打通,親若一家更好。如此,你也方便照顧你父親,你父親也不用時時掛心,你依然如住在結綺苑中一般。”

婀桐不再忸怩作羞,啟唇粲笑:“姊姊與皓兄長一樣的心思,他早提了,是我想等著姊姊來時再議呢。”

“就說呢,繡冬姑姑聰慧冰清著,怎地會想不到呢,原來是你小心兒作祟。”苦薏戳了她一指,兩人挽著笑盈盈進了屋。

少女的笑聲無憂歡暢,令人為之一醒。

風一竹眸華一錯,仿佛回歸少年歲月,兄長舞劍,她揚了樹枝俏皮刺來,兩人笑得繁華盛開,母親桂花樹下挑琴相望,一瞳濃厚的愛意,笑得優雅如菊。

那時,她與兄長也是眼前的一雙少女手足情深,任意笑歡的。

時光易過,年華漸老,而人,只餘孤只流離。

不知明昔。

難斷往後。

苦澀悄然滑落,一地傷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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