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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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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薏楞了楞,苑中何時來了新人?

水蘇一旁笑道:“小姐,我曾經跟你提過,在路上遇了一少年叫化子,偷了我的錢袋來著,瞧他身手敏捷,也伶俐,身世也可憐,便帶到嘉懿苑了,小姐忘記不曾?”

苦薏舉手拍額,淺笑:“真是糊塗了,原來就是你?想不到駕馭倒是一流,你祖上是做什麽的?”

“我祖上世代替官中駕車,所以我自小便學會了駕馭之術。後來父親犯了舊疾歿了,家中逐漸敗落,母親郁郁而終。我又甚小,無人肯相信我的駕馭,親戚也不肯收留,又無兄弟姐妹可依,只好流落街頭,孟浪了水蘇姊姊,因禍得福。”少年擡頭,句子爽利,舉止不失活潑開朗,面上微赧。

苦薏吃了一驚,少年竟是異常俊美,一副大好面相,她雖不懂相術,瞧著他儀表非凡,骨骼清奇,此人日後大約也是有些不凡之舉。

斂了訝異,眸華恢覆秋水平靜,施施然笑道:“起來吧,你叫什麽?多大了?”

“欒大!十四歲了!”少年站起,歡喜應對。

“欒大,以後你便做我的馭車,在苑中好好過活,平時無事,另學些旁的生存本領,莫辜負大好光陰。”苦薏眉上攏了溫潤如玉的暖色。

欒大拱手應諾,眉開眼笑,仿佛心中有了落實。

浣嫣拍拍他的肩膀,戲謔道:“臭小子,遇上水蘇,是你一福,水蘇素有慈善心腸,容你留下著實容易。若是我,準打你個滿地找牙。”

一語逗樂眾人。

堇蘺睇他一眼,笑道:“二福呢,是遇上小姐,小姐素有識人之慧,必對你用心栽培,切莫辜負了小姐美意。”

“是,欒大雖卑微,也懂得知恩圖報。欒大第三福,便是比苑中人最先識得小姐真面目,原來小姐天姿絕麗,清貴怡目,欒大給小姐馭車,就是赴湯蹈火也是萬死不辭,絕不皺一毫眉頭。”欒大心直口快,語中帶了無比幸福和自豪。

“臭小子,敢當面阿諛諂媚,瞧我不揍你。”浣嫣作勢欲打,水蘇一把掌住,嗔她:“好了好了,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油嘴滑舌,你再激他,越加不得了了,日後敢對小姐不敬,家法伺候,欒大,舌尖上不許放肆。”

水蘇嚴厲的目光剜他一目,欒大自知莽撞,連忙作揖,恭敬道:“小的知錯,以後再不敢了,小的只是有感而發,別無諂媚主子之意。小的只是乍見幾位天仙般的姊姊,心兒眼睛都灼糊塗了,小的實在控制不住這張討厭的嘴兒,怎麽又犯了諂媚?小的掌嘴。”

欒大伸手拍了一下嘴巴,速度奇快,舉止滑稽,浣嫣繃不住笑意,笑倒在堇蘺身上。

荊傅母鄯保母相攜著笑出了眼淚,指著他,樂不可支,合不攏嘴。

水蘇堇蘺荊蝶一皆握著嘴,掩住笑聲。

就連不輕易在人前放聲大笑的卓慶也被逗樂了,卓慶上前捶了他一拳,笑彎了腰。

眾人似乎好久未開懷暢笑了,被他這塊活寶一攪和,仿佛瞬間釋放了憋悶許久的胸臆,如鮮紅的花兒應時而燦爛。

苦薏挈住欒大的臂,粲笑出聲:“好了,欒大,你心性跳脫,倒合我的心意。不許自我作賤,以後自呼我罷了,什麽小的小的,大家既聚在一起,便是兄弟姐妹的情分,嘉懿苑中無須太計較主仆身份,規矩必須有,但不必自拘身份。去吧,告訴眾人,堂上集合一見。”

欒大諾諾,不待他轉身,青石磚甬道上已然齊齊跪倒一片,異口同聲叫道:“婢子(奴婢)拜見小姐!小姐金安!公子金安!姑娘們玉安!”

聲音洪亮,響徹雲霄。

苦薏擡眉凝望,眸中光彩奪目,有若琉璃澤熠。

她一襲綠沈長裙,梳了飛仙髻,點了鳳凰石寶釵,垂了兩縷流蘇珠,在風中搖曳多姿,仿佛世外仙子,雅人眉目,亮了眾人的眼。

各各跪誠,不敢仰視她,仿佛怕自己的濁息驚嚇了她。

唯有一對少年兒女,悄悄覷著她,面色有驚艷,也有歡喜,更有一縷堅毅,不卑不亢向她眸中勇敢撞來。

苦薏美瞳與他們對了一眼,唇邊漾了柔色,微笑幾許,清越道:“各位起吧,從前雖然見過,只是礙於時勢,我未能以真面目示人。今日與大家重新認過,我自報家門,便是前段時間鬧得沸反盈天的卓苦薏,壽春公三女,傳聞失心失潔。苦薏這裏只能告訴各位,卓氏三女卓苦薏以誠待人,冰清玉潔,志存高遠。各位若恥於與我為伍,害怕我失心再犯誤了各位性命,可以自行離去,我奉上白銀百兩,普宅一幢,薄田十畝,贈予你們獨自過活。”

“小姐宅心仁厚,蘭質蕙骨,美如仙子,怎會是失心失潔之人?婢子不信,而且劉陵翁主已替小姐正名揚德,再則婢子與小姐相處這麽久,深受小姐恩惠,一家豐衣足食,再無苦楚酸水,哪怕世間人都不信小姐,婢子定站在小姐一邊,以小姐馬首是瞻,絕無後悔之意!小姐打死婢子,婢子也不會走!”薢茩恭敬叩頭,定聲如磐,一瞳執著,紅唇倔強絲絲。

她本是小官之女,容色秀美,頗有修養,氣質出塵,只因丈夫早死,才落了貧窮不濟。

眾人附聲陣陣,一皆不肯離去。

苦薏溫軟讓眾人起身,美目流麗,一一擦過各人,宛若雲霞飄浮眼際。

“薢姑姑,多謝你。也多謝各位,既如此,苦薏不勉強,從今往後,我便入住嘉懿苑,各位依然各歸各位,堅守職責,我們同心協力,更上一層樓。你們也不許自稱婢子奴婢,我們有緣相聚,是前世的福澤,以親如一家為宗旨,不得有私心作祟。你們可依麽?”苦薏瞳中帶了如菊的笑意,唇齒間的嚴肅穩重讓人不敢忽視。

“謹遵小姐吩咐!”眾人諾諾。

“兒寬,苑中有不少少年男女,即日在苑中擇了一處靜榭,你每日抽出閑暇時光教習他們字書,不必再有勞作分心,專心攻讀詩書。你既有心為官,我亦不攔你。只願你他日為帝分憂,一展淩雲抱負,兩袖清風,留名萬世。”苦薏明眸凝向一青衣少年,他叫兒寬,十六歲,薢茩獨子,從前也在庠序上過幾年學,只因家道中落,墜了苦境,依然孜孜不倦的捧書勤讀,堪堪可造之材。

兒寬歡喜浮面,恭聲應諾。

苦薏一一吩咐畢,命眾人離去,只留下那一對明眸澄凈的少年男女,一起進入正堂。

正堂與飄香居相似,相鄰數十幾間耳房,正堂擺了紫檀案,亦是從前那富戶人家所用,雕刻了瓜瓞綿延圖案,寓意多子多孫,可惜依舊無後嗣,只剩下了數十房妾室,賣了宅子與田產,均勻分了,各自另嫁別家而去。

苦薏坐了紫檀案後,示意少年少女坐下,美瞳細細打量。

少女大上一絲,年約十五模樣,因生活困苦,二人顯得瘦小肌黃,然而眉眼清秀,一臉貞正無畏氣象,讓人不覺我見猶憐,暗生喜歡。

苦薏溫柔凝著二人,唇邊綻了親厚的笑意,柔婉道:“你是姊姊羋藿,他是弟弟羋翀?”

羋藿低首,沈聲應道:“是!”

“藿,香也。翀,鳥向上飛也。天下父母都是一般的心思,指望愛女香氣襲人,愛子如鴻高飛。可見你二人在父母心中極是寶貝,如我等一樣都是人生父母養育,只是境遇各各不同。然而不管如何塵生,你姐弟二人千裏迢迢悄然隱回,足見膽大心細,骨氣高昂。我平生最敬性情高格者,他們勇於挑戰極限,屢屢化險為安且處苦不移志,智慧與勇敢並存,並在千險萬難中生存下去。你姐弟二人做到了,也與我有緣,我以心相問,你二人可恨那匈奴天王羋洌?”苦薏墨瞳深深,誠意十足,對方年齡不大,卻是主意厚實之人,否則也絕不敢以賤籍逃脫被欺淩的命運。

特別是那姊姊羋藿,一雙眼睛格外清亮明媚,透著錚錚烈骨的氣度,有萬人之眾,唯她鶴立雞群之勢。

“不恨!”羋藿淡泊一語,擡眸與她對視。

“為何不恨?他可是中原人的公敵,是出賣大漢國的人,任誰見了他都要千刀萬剮才能解恨,否則今日的匈奴國何以如此猖獗挾勢欺人?”苦薏冷凜晃她一眼。

羋藿倨傲揚眉,聲音如水鎮定:“小姐若如此思想,便與旁人一邊的膚淺,不值得羋藿追隨。想那馬邑之計,未必錯漏無縫,怎怨得家兄出賣計策?若是好計,軍臣單於早就入甕,如何會存疑捉了家兄審問?再則匈奴自古強大,家兄以小小武州尉史之力,也斷守護不住烽火臺,被軍臣單於擒住,也在情理之中,身為其妹,我想像兄長當日的艱難,定是受了旁人難以理解的屈辱。”

“一死便罷,有何屈辱可言?死了反而成全英雄之名,莫若此時的叛逆奸臣,萬世咒罵。”苦薏唇畔蘊了一抹光芒,令人讀不懂的意味。

水蘇詫異望了一眼苦薏,心頭一突,小姐做麽子?難道她在責怪自己不該領回來此二姐弟麽?

“小姐此言差矣!難不成博望侯張騫也早該自戕,而非屈辱忍耐?否則今日小姐的紅藍花從何而來?”羋藿激憤道,面色因惱怒而暈紅,有清艷的美澤泛開,令人動容。

苦薏意味深長凝她,眸華漸漸聚攏溫意,拊掌暢笑:“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女子,苦薏欣賞有加。正該如此,才不失手足至親,若人人言曾參殺人,曾母逃矣,那這世間還有何信任二字?羋藿,你身為女子,卻比男兒還有見地,我想明白,為何你如此認定兄長無罪?”

水蘇撫胸,心頭一塊巨石落地,一壁嗔了她一眼。

苦薏笑一笑,揚瞳看了看那一直端坐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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