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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離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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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薏心底一嘆,想不到她來此毒招,既除了卓苦薏的名籍,又立了卓家的威風與恩儀,一邊又不費吹灰之力敗壞卓苦薏的清譽,為日後正大光明除她埋下伏筆,一箭三雕,夠狠辣。

苦薏揚眉淡笑,泠泠如水道:“苦薏多謝嫡母格外恩慈!但苦薏還是要厚顏請求嫡母,饒恕卓苦薏無心之過,卓苦薏已死,何必折損她名節,得饒人處且饒人,否則機心耗盡,只怕入不得宗祠的是嫡母罷了。”

“你胡說,卓苦薏好好活著,何曾死了?你真是失心又犯了,自個兒詛咒自己!”修魚翦篁被她沖撞了個措手不及,她也忒大膽了,竟敢冒露了陷的大險與她針鋒相對,這個死丫頭,真是越來越瘋狂了。

各苑如夫人領著婢女遠觀熱鬧,雖聽不清她們說什麽,卻是一皆交頭接耳喁喁私語,修魚翦篁秀眉一搐,手心狠狠攥拳,卓家規矩愈見亂了,再不整治,是無法無天了,都拜眼前這惡女所賜。

修魚翦篁倨傲白她一記,冷聲道:“你若自尋死路,盡管去外面胡鬧,嫡母也顧不著你了,布告之事姑且不計,看你表現再議!去吧,好自為之!”

語畢,擡眸望了素車一眼,淩厲道:“鄯保母,你也要離去麽?”

她的聲音雖不大,足夠威懾車內的人了。

鄯保母嚇得一哆嗦,立即掀簾欲下,被浣嫣一把拉住:“不許去,我們從今往後再不受她管束了,怕麽子!”

鄯保母淒淒一笑,搖搖頭,推開她的手,滯重下了車,緩緩走到她修魚翦篁面前,默默一跪,低聲道:“老奴快死的人了,不敢奢求主母高擡貴手,只求臨死與喜歡的孩子們在一起,別無所願。”

“別無所願?鄯保母,你真是健忘,有了這群人孝敬,連自個兒的出身都忘記了,忘記沒有關系,別忘了該記得的人就好……”修魚翦篁粲粲一笑,笑得如雪花飛灑,冰寒人瞳。

鄯保母渾身一戰,磕頭道:“主母,老奴未忘!老怒想見她一面,求主母成全!”

“若要我成全,那麽你曉得如何做才對,離開此地,你與她就絕無可能!鄯保母,是我對你太遺忘了!”修魚翦篁唇齒間擠了陰森的氣息,令人喪膽的感覺。

鄯保母頹廢倒地,目光癡木,仿佛被雷定住。

苦薏心痛上前,一把抱住鄯保母,揚眉道:“嫡母,保母自幼教養苦薏,苦薏如何舍得保母留下?保母,我們走!”

鄯保母苦笑:“小姐,你們走吧,我在這裏還有未了的心願。”

“保母再大的心願,苦薏一定幫你了了!保母,相信我!”苦薏不由分說,扶她起身,水蘇堇蘺連忙跳下馬車,一壁托了鄯保母回到座位。

修魚翦篁臉色青赤,礙了眼前一眾大觀熱鬧的人面,不便發作,只蘊了冰珠道:“卓苦薏,離了這道門,你與我便是形同陌路,日後仔細著活!”

句落,寬袖一拂,如射出一道冷厲的劍光,帶了幾分警告與不屑。斷然轉身進了屋,重重甩了簾子,簾底墜的粉色珍珠撲簌打地,仿佛冰雹粒粒打在人心,打得旁人支離破碎她才甘心。

苦薏穩妥一笑,對簾鄭重拜了拜,方領著眾人離去,轉往流星苑。

惜秋早早門口迎了,一臉欣慰與歡笑。

苦薏示意卓慶下車,卓慶只作不見。

水蘇低聲勸:“小公子,從此再難相見了,莫讓自己遺憾終身。”

卓慶眉目一動,默默不語。

荊蝶握了他的手,柔聲道:“走吧,我陪你一起!男兒志高情長,豈有連父母心意都不通的?慶兒,你最是懂理之人,不顧旁人,念在小姐赤心份上,也該前去辭別!”

卓慶任她拽了手,扭捏進了流星苑。

修魚綰月正替卓雲梳雙丫髻,結了綺繡的流蘇珠,極是明麗可愛。

卓雲一見苦薏,立即歡喜跳過來,嬌聲叫:“三姊姊!”

苦薏摸了摸她的美髻,雙手抱起她,溫柔道:“小雲兒,想姊姊了麽?”

“想,三姊姊好漂亮,雲兒長大了,也要與三姊姊一樣漂亮!”卓雲嗲聲嗲氣道,無比俏靈,雙瞳如星,閃著晶瑩的光芒,讓人愛戀至極。幼兒最美的就是一雙眼了,無垢無染,清澈動人,而人人,什麽時候就無形中失去了這樣至潔光芒呢?

苦薏失笑,揉揉她的小鼻子,寵溺道:“小雲兒,等你長大了,三姊姊也老如黃花了,屆時三姊姊就等著欣賞小雲兒風光旖旎呢。”

修魚綰月笑容粲臉,抱她下來,柔聲道:“雲兒,去找哥哥。”

“哦,好!”卓雲眼珠靈動,乖巧跑向後院。

惜秋急忙追了上去。

苦薏拉過卓慶,把他的手交到修魚綰月掌中,溫柔退到一旁。

修魚綰月緩緩伸手抱住卓慶,眸中落淚,苦澀幾許:“慶兒,還怪母親麽?”

卓慶緊閉棱唇,面色露了淒愴,驀然,展臂環抱她,淚水奪眶而出,哽咽道:“慶兒從未怪過母親,慶兒只是恨自己無能,讓母親獨自受苦受辱。”

“好孩子!母親不苦,母親很幸福,有你弟妹替你陪伴我身旁,我心怡如蜜。你已經長成男子漢了,多替母親照顧姊姊,姐弟永遠相親相愛,不離不棄。不要掛念母親,我自會去看你們,離了卓家雖然未必安全,但路要靠自己走,否則永遠沒有一條陽光大道。”修魚綰月且喜且悲,一時間胸中感慨萬端,不知從何說起,只是撫摸著他的頭,淚水如斷線的珍珠,朵朵濺成心事。

他比她高出一絲,真的長大了,羽翼漸豐滿,假以時日,便能振翅高飛,作為母親,最欣慰的莫過如此了。

卓慶點頭,緊緊抱住母親,舍不得放手,五年了,五年來他日思夜想的便是今日,原以為再見是不堪,料不到情緒一旦放開,原來自己還是舍不下母親,很想得到她的疼愛,一如幼小的弟妹。

然而,他已經長成少年,他的世界註定要與母親脫離遠去。

修魚綰月拍著他的肩膀,珠淚紛飛,瞳中霧氣彌漫,帶笑含悲道:“慶兒,多謝你原諒母親,母親很滿足,再無遺憾了。好孩子,莫難過,我永遠是你母親,誰也奪不走我對你的愛,耐心等待,母親答應你,一定會與你相聚,我們一家幸福生活在一起。”

“慶兒懂!母親保重!”卓慶慢慢平覆心緒,慢慢剝離她溫暖的懷抱,斂衽跪地,重重對她叩頭,然後起身迅速離開。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失聲痛哭,好男兒不輕易流淚,淚軟化人心,也軟了自己的意志,且疼了母親的心。

唯有他堅強不屈,母親才是真正的欣慰無憂,才能安康活下去。

修魚綰月淚面含笑,目送他矯步遠去,方舉帕拭淚,軟如枯萎的花瓣,悵然道:“瑤兒,慶兒交付你了。”

“母親放心,慶兒武藝漸成,瑤兒日後還指望慶兒周全呢。”苦薏極力俏皮一笑,軟軟抱住她的腰,把頭倚在她肩上,仿佛幼年一樣。

她不再叫她月母親,而是直呼母親了。

修魚綰月感動開懷,撫著她的清面,心中舒暢了許多。

良久,苦薏才離了她的懷,依依不舍辭別而去。

胸中有情,再多的語言都表達不盡,莫如放在心底,慢慢與時光一起融化為無盡的力量,給彼此呈現最好的年華。

她相信,經過此番母子剖心,月母親會活得坦然許多,那麽她亦安心了。

他們姊弟走了,她們修魚氏姐妹的情分也將熬到頭了。

然而,那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她能掌控的是自己的命運,慶兒的未來,她要還自己蕭家名門望族的姓氏,以告慰父母在天之靈,永無遺憾。

別了,結綺苑。

別了,卓家大院。

別了,我五年煎熬的歲月。

別了,我美麗寧靜的畫卷。

苦薏灑脫甩袖,跳上素車,車夫壓了低低的帷帽,舉鞭策馬,馬嘶叫一聲,飛馳而去。

有若白駒過隙,時光瞬間老去一般,卓家已然成為過往雲煙,回眸,再不見卓家那輝煌的門樓,唯有樹影遮蔽了眼睛。

原來,再高大的建築也有被擋住的時候,或許它日,風光再無限好的卓家也將成為旁人茶餘飯後的趣味談資吧。

苦薏唇邊綻了一絲幽幽的笑意,帶了不易察覺的冷色。

馬車如飛一般離了官道,駛向郊外寬闊的天地。

莊園越來越近,苦薏心中也越來越平靜。

從前都是以假面示人,今日也該真人露像了。

莊園是敗落的一戶商賈賣了豐美的園子,以及周邊十戶貧民賤賣了宅子田地,買來極便宜,也夠寬敞潔凈,遠離鬧區,無比靜好。苑中色色依照結綺苑的模式建築,除了玉瀑棄置外,其餘大致相仿,為的是大家到了新地方,沒有陌生悲哀之感。

結綺苑的奇花異草珍果佳木,都悄然取了種苗移植此處,日益茁壯成長,這些都虧了那十戶貧民,如今是嘉懿苑的忠實仆役了,他們精心打理著園中的一切,一並管理著那千畝良田,讓她無後顧之憂,所以才能與修魚翦篁、劉陵周旋一陣子。

莊園取名嘉懿苑,以美德容納百川,立於浩瀚商賈一席之地,不求富賈天下,但能自保無虞,以許追隨的人一份靜安塵生。

而她,是要借了這方寶地,去圓自己偌大的夢,不管多難,她亦義無反顧,絕不退縮。

車子徐徐駛進苑落,安穩停下。

浣嫣率先跳下車來,伸手扶了苦薏出簾。

水蘇等人一一隨後。

車夫取下帷帽,對著苦薏深深一叩,口齒伶俐道:“小人參見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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