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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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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了許久麽?

苦薏鎮定擠了一個笑容遞他。

逯羽失神的瞳華盯著她,仿佛她是來自異世的怪物。

苦薏心怦,不由垂首低目,乖覺走至他身旁,默默不語。

“原來你要了吉光指環,便是與她交換!卓苦薏,你到底想做什麽?你不恨皇帝?他殺了你全家!”逯羽齒縫間擠出痛絕的一句,他的心有裂碎的感覺。

“不是他下令,是皇太後!”苦薏低辯,被他的痛聲震住,他也恨皇帝麽?

“皇太後和皇帝有何區別?只爭早晚罷了!”逯羽唇邊勾了一弧冷冽,帶了幾分譏諷:“我倒忘記,你是蕭瑤,是離歡妃,心中向著他也是情理之中。”

他的聲音驟然聽來,夾了苦,帶了惱,還有一絲蠻橫無理。

“不是這樣的,黑小怪,我若喜歡當離歡妃,就不必大費周章逃開了,也不至於連累整個蕭家血流成河。”苦薏不怒,哀而不傷,撚了痛絲道:“我恨他又有何用?既做臣子,必受君疑,除非世代遠離朝廷,否則想要清風兩袖,善終於堂,不過癡臣罷了。我不是不恨,而是恨不起,也恨不了,皇太後已崩,難道我與她入土為敵?再則皇帝雄才大略,也算奇男子,我若執意殺他,豈非落得千古罵名?舍小我全大義,素來是我們蕭家的高格。我真正的仇家是誰?黑小怪,難道你真的不知,還是故作裝聾作啞?”

逯羽胸腔一痛,她舍小我全大義,那麽他將如何?

他與皇帝世代宿仇,他害得他先祖少小年華背井離鄉遠避南越,圖的不過是留下一脈相承,然而先祖的遺恨已深深刻骨每一代後來者的心腑,如何能輕易焚去?

或許他與她,真的是註定兩路人,永遠無法交集一處。

她的真正仇家是誰?

他當然知曉,只是無言以對。

“好,我不攔你,但皇帝我是要殺定!”逯羽冷若冰霜,語氣格外疏離:“你可以智賺風一竹,但你不許阻擋我,否則我連你一起殺!”

苦薏腳下一滯,面容微僵,苦聲道:“黑小怪,你與皇帝有何仇恨?”

“宿仇!你不必通曉,你只須乖乖的,不準搗亂!”逯羽生硬道,寒如玄鐵看她一目,心腸如冷凍一般:“你與長公主的情義非同一般,你既然想去會她一面,我不攔你,然而,這是我最好的一次機會,我苦待很久了。”

“原來這些日子你不在,便是去京都打探皇帝消息?”苦薏後退一步,悲不自勝,為何,為何他也與皇帝有仇?為了報仇,他才與修魚翦篁沆瀣一氣?

“我素來萍蹤不定,天下之大,哪裏都去得!”逯羽冰瞳瞟她一目,齒間含冷:“皇帝寵愛長公主,必然親自前往平陽侯府上主婚,以示父女情厚,雖然禁衛森嚴過往日,但也正是他懈怠之時。我若再遲疑不決,因惜他是雄才大略而不出手,只怕永遠無法殺他替祖上討回公道。至於旁人,我不會動她一毫。我不是長姊,恨累他人,枉送無辜。”

苦薏眸華含悲,心痛如齏粉,悵然若失道:“皇帝也是無辜,他只不過繼承漢統,與爾等先祖並無牽連。”

“他無辜?劉氏江山穩當如泰山,是何人浴血奮戰而得?劉邦得了天下,天下英豪就當死絕於他手。他的後人福祚綿長,旁人就當避世逃難天涯海角?蕭瑤,你覺得這般世道公平麽?你很喜歡如斯寡情薄義的漢家朝廷麽?”逯羽冷冽凝她,面如平鏡。

苦薏不由遠離他幾步,他又是那個冷酷無情的逯羽了。

原來他心中也藏滿了如雲集般的仇恨,先前以為他只是受了情傷而已,如今才發覺自己是太愚蠢了,真不愧他對她的呼喚。

皇帝,只因是劉氏子孫,所以結下那麽多怨恨深重。

那他是誰?修魚翦篁又是誰?

苦薏裙裾仿佛墜了千斤重量,有些不能自持。

她望了一眼逯羽,瞬間如珍珠老去,緘默了寶色光華,淒哀一笑:“黑小怪,你若要殺他,我不攔你,可是他要殺你,我一定會阻止。”

語畢,轉身踉蹌逃開,她無法承受她心中所愛的人註滿恨意活著。

如果能夠,她願意像化解風一竹般解去他的痛苦。

活在恨中的靈魂是悲傷寂寞的的,也是陰暗之花黯然開放,見不得光與熱。

逯羽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突然覺得她又瘦了,弱不禁風,仿佛被寒冽的秋風吹破了清蕊。

對不起,蠢丫頭,我唯有如此,你才能因失去而好過些吧?

他冷峻的唇邊綻了寂寞的笑意。

霜涼的目光斂了溫柔細絲,無比悲愴,卻決然如瀑。

身負重任,再也顧不及兒女私情了,一切終有了局。

風過,人涼,桂花香。

逯羽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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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常撒下陰寒,鳥兒藏樹靜安。

華燈初上,飄香居分外琉璃似夢。

“小姐,明日真的要離開結綺苑了。”浣嫣眉開眼笑,一壁收拾著包裹物事。

“當然!我幾時食言過?浣嫣,把你的心放進安然裏,好好眠著,明兒痛痛快快觀賞風景便是!”苦薏把瀑洞中得的錦帛放入竹制箱籠中,留下它也許日後用得著。

錦帛上的文字瘦體秀斜,別有風骨,應該是女王谷人人會的書體吧。

總有一日,要設法讓風一竹教了她,說不定也能破解女王谷所在之地。

浣嫣系了如意結,拍去指上的粉塵,歡喜笑道:“好,聽小姐的,我今晚一定睡得甜甜美美的,最好醒來時已經在嘉懿苑了,那才妙著呢。”

苦薏失笑:“你這丫頭,連行走過程都逃避不計了,可見心裏還是不踏實。”

水蘇睇她一眸,眸中帶憂:“小姐,明日我們真要光明正大的離開?萬一被她瞧見,定會刁難一番。”

“那又怎樣?有風一竹隱身一旁,怕她作甚?”堇蘺瞟她一記,給榻上包裹漂漂亮亮打了蝴蝶結,左看右瞧,很是滿意。

“還有小公子和荊蝶,量她也不能公開用強,若被那些心如針尖小的如夫人曉得,還不沸反盈天?瞧她日後如何治理偌大卓家!”浣嫣信心滿滿,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已不再那樣怕修魚翦篁似虎了。

“你們不必無謂猜想,她會放我們遠去。我們留在結綺苑也是她的心病,遠離她的視線,或許正中她下懷。”苦薏唇邊噙了溫笑,美眸一一擦過眾人,暖流徐徐蕩在心際,五年相伴時光,早已勝過手足,進退一致,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把她們分開。

而水蘇等人也愈漸成熟,一皆不是當年初見時的青澀苦楚了。

人若有依,才是安全踏實的成長,長體,也長智。

她們個個堪堪獨擋一面了,即使她離開一段時光,相信她們會把一切打理得很好,好在劉陵派了凝紫接洽監督,省了她不少心。

此番,劉陵會前去嗎?

長公主大婚,同族宗親理應一一到場,而淮南王是皇帝叔父,長者為貴,王後自然不謙讓,必是懶於前去,如魚得水的人當是劉陵了。

苦薏美瞳劃過一絲煩絮。

劉陵何等聰慧,若遇上她,著實不妙。

好在,姌玳來書,她會暗助她一臂之力。

那麽,廬江王也是得遇了。

苦薏眉心攏了一絲歡喜,知己相遇,最是令人開懷,哪怕他們交流甚少,然而那份知心卻是早悄悄種下了。

苦薏極力想要揮去那張溫文爾雅的玉潤面龐,卻是刻繪腦中一般,竟是擺劃不去。

手中觸到枕邊的碧玉簫,白日的那副冷影悄然漫上,與那王者糾纏,仿佛著意令人郁悶愁悵。

苦薏丟下箱籠,起身往外走去。

心中愁悵百結,毫無目的在園中悠游,過了今夜,她再來此處,便要托詞了。

好在,有暗道可通。

結綺苑與她,是一份刻骨銘心的情愫。

初來的一卷卷畫面如光影一般在腦前閃爍而過,越到最後,越是寂寞焚心,不知不覺中腳至紅圃。

紅草愈秋愈紅,鮮艷奪目。

入耳的卻是那悠綿脈脈的碧雪長歡音調。

鐧聲激蕩,他執簫共勢。

黑衣飄袂,孤影寂絕,仿佛遺世獨立的冰魂,讓人唯有遠望,才稍感他的存在。

不敢太近,過近,反而疑影重重,當他是夢中的孤鴻掠過眼簾。

有時候,就這樣不遠不近的瞅他,也是極好,足夠歡喜幸福。

夜色迷離,衣袂飄傷。

苦薏擡袖,方發覺手中無知無覺拿了碧玉簫,這是他送的,不管他出於什麽心意,於她,是明珠一般的寶貴。她舉簫在唇,和著他的簫聲,共奏一曲碧雪長歡,或許以後這樣的時光越來越少了吧?

真的只是少,反而讓她容易接受,怕的是他抱了瀟瀟易水寒的心志。

壯士一去不覆返,她將如何以安?

她只所以逃出皇帝的君籠,不就是為了尋找他麽?

人找到了,而心卻是兩地艱難,她與他,何時才能夠雨過天晴,執手相看,只餘情歡?

一滴淚悄然劃落面龐,她卻痛到不自知,但以柔情似水和著他的簫聲,讓愁苦的心漸漸寧靜。

黑小怪,我絕不會讓你輕易死去,你要活著,為我而活著,也為你自己而活。

曲由心生,意隨境走,她的簫聲充滿了激昂之色,揚著歡暢覆天蓋地,仿佛碧色的雪花紛紛灑灑,與蒼茫的夜色融為一體,分不清是霧氣朦朧,還是柳絮動容。

逯羽不知不覺和了她的曲調,也不知不覺向她走來,衣袂隨風飄灑,白發如絲搖曳,格外顯眼。

二人執了玉簫,月色溶溶下,默默相望,良久良久,仿佛化成石雕。

就這樣靜靜凝望,凝望到天老地荒,也是夢寐以求的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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