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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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寂靜。

唯香脂飄芬,軟粘人心。

卓觀懶得回望修魚翦篁的背影,仿佛她不過是浮塵一粒罷了。

苦薏了然,他對修魚翦篁的情義真是低入塵埃,稀薄如冬日初下的雪珠子。

然而,他卻為何讓她掌家,是看中了她的鐵腕?還是相中了她的冷血無情?

甫時情境,容不得她細想,只是瞧了一眼修魚綰月,她的美瞳不再悲涼,蘊了母親的關愛望著卓慶,幾許柔情幽幽。

愛子近在眼前,卻只能默默凝望,於她也是歡喜之後最大的悲哀。

卓慶持鐧退後,預備出屋,卓鶴敏捷跳過來,牽了他的手,羨慕討好道:“哥哥,這是什麽?好玩嗎?”

卓慶一愕,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對了他一雙天真無邪的寶石眼睛,心頭一軟,悶聲道:“是鐧,練功用的。”

“練功?習了它,就能做大俠了是嗎?”卓鶴摸了摸赤鐧,一瞳向往。

卓慶的手被他拽住,只好隨意敷衍:“你也想做大俠?”

“想,大俠好威風!”卓鶴快樂吊到他手臂上,一壁淘氣蹦跳。

卓慶被他晃得頭暈,面色古怪,卻又笑不出來。

荊蝶掩唇悄笑。

水蘇等人也不由低眸,各各繃了笑絲。

“你見過大俠嗎?”卓慶攜了他的手,制止他晃悠,懶懶問道。

“見過,給父親駕車的那個車夫好威風,手掌一晃,一把飛針便殺退了好多惡人。”卓雲拉著母親的手,伶牙俐齒搶了先。

“好了,鶴兒,雲兒,我們走了,你母親也累了,回去讓她歇歇乏。”卓觀威嚴的目光掃了兄妹一眼,二人小蔫,覆又俏皮拽了修魚綰月的手,一邊一個蹦跳著拉著母親率先出去了。

卓觀眸中覆上柔和,望著一雙嬌弱的兒女,唇畔有溫婉的笑色,宛若天下所有的父親一般,極疼幼小的一雙孿生兒女,情意深重得令人暗嘆,而他剛才那一聲斷喝的嚴厲,除了苦薏,似乎沒有人把它放在心上。

走出飄香居門閾的那一刻,卓觀回頭掃了一眼苦薏與卓慶,眸中冷靜,不失警告。

他的眼神格外冷淡幽涼,看著尋常陌路,卻叫人不由移開目光,心中忐忑不安。

卓慶清漠離了他的眼,收鐧入後背攏住,仿佛未看見他一般。

苦薏對他淺淺施了一禮,恭敬道:“父親好走!”

“薏兒,你與嫡母的嫌隙是該了了,莫再讓你月母親操心勞神,若想她好,還是安分守己為妥,莫讓為父兩難。”卓觀語氣不鹹不淡,看不出喜怒。

苦薏一怔,他會開口與她說話,當她是薏兒化身,不知是何種意圖?然而眼下顧不及許多,含了微笑溫婉道:“父親放心,薏兒與嫡母相安無事。薏兒疼愛月母親,如何舍得讓她操心勞神?還望父親寬懷,替薏兒好好呵護月母親,薏兒感激不盡。”

“月兒是為父最愛之人,哪怕天地都動,唯有此情不移,若有人讓她傷心,我絕不寬恕!”卓觀語中意味深長,驚醒人心。

苦薏粲笑如菊,愈加柔聲道:“父親如此,薏兒也放心了。薏兒與父親一般心思,若有人蓄意傷害月母親,薏兒至死也要拼命一顧。薏兒恭送父親,父親好走!”

卓觀星眸泛了尖芒,微微頷首,面容稍霽,淡淡一笑離去。

他本是頎長健碩不茍言笑的商賈奇男子,日光如金下,俊龐灑了一層金光,顯得光彩奪目,別具雄姿。

那樣一種棠棣樹高華標格的背影,是從不會讓人輕易忽視的,也無法讓人不仰視。

然而一旦存了其他的陰影,則是另一種心悸了。

苦薏眉尖浮了滯重。

卓慶荊蝶雙雙去了紅圃。

屋內又如往昔的平靜和諧,陽光熱毒過後,是清涼絲絲。

苦薏等人褻衣皆濕,一一換過,重回紫檀案旁做活。

兩母身體不適,各回耳房休息去了。

苦薏深思的目光逐著她們的背影,仿佛瞬間一個更加蒼涼,一個愈是崢嶸了。

豁出去的人輒覺悲壯安好,隱匿的人唯有與夢魘糾纏。

其一是荊軻後人,其二呢?

她又是誰?

這卓家大院藏龍臥虎,或許另有悚人驚聞的故事吧。

修魚翦篁又是誰?修魚氏?顯然,她們本姓不是修魚了,看樣子,月母親也是懵懂蒙在鼓中,萬般事皆由修魚翦篁牢牢掌控。

卓觀呢?

一個冷靜異常的人從來就不是簡單粗陋,他的背後,又是怎樣的真面呢?

苦薏思緒萬千,理不清,斬不斷,絮絮縈心,突然感覺,山雨欲來風滿樓,前景未有一絲安然平坦。

無進路,唯有退避三舍。

“小姐,總是這般提心吊膽,怎麽處?”水蘇擔憂浮面,眼中一抹哀傷。

苦薏擡眸望望眾人一色愁鎖的目光,心間落了灰塵,鈍痛碾過,極力笑得溫婉動人,柔聲道:“不怕!危境並非時刻在,但若總靠別人來救,不如學會自救。你們放心,修魚翦篁從今往後不會再踏入結綺苑半步,然而她越不能堂皇而來,她越是恨我入骨,所以我決定近日離開。但此前先要做一件事,浣嫣,你明日見了袁上,請他讓風一竹來此一晤。”

浣嫣點頭,首次老老實實不奇不問,仿佛習慣了小姐的排兵布陣。

午後休憩,趁著眾人一皆睡熟,苦薏悄然往紅圃抱廈而來,幸運的是,逯羽未睡,抱著黑螭玄影劍坐在紅亭,似在沈思。

見她到來,迅速跳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少有的激情道:“丫頭,你是來找我一起去瀑洞?”

“心有靈犀一點通。黑小怪,我們愈來愈有默契了。”苦薏粲笑,末了,一抹彤霞飄面,暗自責備,怎地愈來逾越本分了?女兒家的矜持一分也無了,叫他小瞧了去。

逯羽眸中閃過星子的熠光,也不言語,拉了她便走。

他的速度太快,苦薏不得不使出借月弄影,方能跟上他的步驟。

借月弄影,如月下秋菊飄飄離離,長發飄舞,碧衣飄袂,宛若煙中仙子,不染纖塵,靜默的她,格外雅好洽目。

逯羽驀然眼睛一熱,瞳中恍惚,仿佛看見少年綰月與他攜手笑歡,看見淺紫拈著杜鵑花向他翩來,還有仗劍與他並肩對敵的絳葉,臉上永遠是那副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而一臉恭順的青茉則幽靜美好與他隔池微笑。

他眉尖上的長姊,眼神縹緲如仙,帶了那般雍容清貴的優渥氣度,又有女主的霸氣張揚,曾經令少年的他崇拜感懷,當她是世間最聰明最無垢的女子。

而今,一切都回不去了。

劇痛襲來,逯羽猛地松開苦薏,以手撫胸,仿佛掩去那極度的碎裂心葉。

“黑小怪,你怎麽了?”苦薏吃了一驚,急忙住步去扶他。

逯羽面色蒼白,倚在她手臂,有一刻的脆弱無依。

苦薏執了他另一只手,伸指搭在他脈上,暗暗猶疑,他竟然有心絞痛!

難道是月母親傷透了他的心,至今未愈麽?

片刻,逯羽恢覆原狀,淡淡道:“不妨,偶爾發作一回,小毛病。”

苦薏默默在前,心中酸意襲來,竟然是在乎的,在乎他心中還為月母親傷心,他的心裏裝了他的最愛,依他執拗的性子,大約永遠是掙脫不出來了吧?

在他面前,她極少寂寞哀愁,她清澈美妙的眸中一向智珠十足,空靈出塵,怡人心扉。

逯羽心中了然,他大約傷著她了。

腳下快速劃過,伸手握住她的臂,斂卻冷漠,換了柔聲道:“丫頭,從瓊崖歸來的那一刻,我就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年逯羽了。”

“那你現在是誰?”苦薏橫他一目,帶了微弱的責問。

“黑小怪!應該叫黑老怪,比蠢丫頭大得多不是麽?”逯羽眸中帶了自嘲。

苦薏撲哧樂了:“才不要!把你叫老了,對我有何好處?何況你才大我八歲罷了,有多老?人若心老才是真老,你的心老了嗎?”

她纖細的美指戳了他胸前一記,俏皮的眸華光彩照人,雲母之美。

“你剛才使了借月弄影,讓我忽然想起少年時的美好場景,其實不止綰月會借月弄影,長姊,淺紫絳葉青茉都會,那是她們幼年時鬧著玩法,比誰會更能追月奔跑,所以你一使借月弄影,突然牽動我懷念往日快樂的光景。曾經她們在我心中都是世間無雙的清雅女子,如今一一不覆存在,所以我有感於心不免難過縈懷,你可懂?”逯羽從未有過的溫柔,他只是不自覺地想要表達他某種被她誤解的真實心意。

“我懂!”苦薏婉婉一笑,握住他的手,不再俏皮戲謔,柔如錦繡:“黑小怪,每個人都有不堪的過往,永遠不會遺忘,但我們若選記其中最美好的畫卷,便是福祚來日了。”

她明瞳瀲灩,如秋波流麗,無邪無垢,執著菊芬,是水仙般的冰清玉潔。

逯羽遲疑回握她的手,眼神帶了溫意。

她便是這樣容易叫人忘卻陰晦的女子,仿佛有種攝心奪魂的磁力,令人不能不相信這世間還有如竹似蓮的眷眷標格,還有志存高遠的清麗女子。

二人執手相看,各自蕩氣回腸。

空中一對紫燕飛過,嚶嚶囀囀,分外動人。

微風吹拂,不似秋涼,有清醒人心的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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