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襲襲，一池低光荷卻未敗去，它花期甚長，次第而開，蓮子也次第而老。

水涼，荷葉微軟，雖沒有婷婷之姿，但香氣卻是老當益壯，格外清逸人鼻。

“嘉莫查瓦絨嘉絨哇世代忠於女王，短短幾十年光陰，還不能使他們忘記女王的存在，雖然拉莫嫁了冉瑉，但拉莫依舊是他們的女王，定期前往女王谷視察。所以無憂繼襲女王之位，一切同前，不過，她很少回去，一年總共出現四次，獨來獨往，來去神秘。但她只要有吉光令在，便永遠是女王，即使有人心存不軌，也不可能取代女王的地位，吉光令不是人人降伏得了的。它有王者精魂，天命所歸。”風一竹翻看著手中的吉光櫝，指尖往中間飽滿處用力一按，跳出三個彈孔，孔如玥珠大，極是耀眼。

“這是什麽？”苦薏暗暗納罕，她反覆折騰，也沒有變化，而她卻深谙其中妙處，自然與女王谷淵源頗深了。

“開關，但必須有三大奇珠一起放入才能打開。”風一竹皺眉，她才得了兩顆，第三顆很難尋覓。

苦薏了然，淺笑：“那日袁上給了你玥珠和滴血珠，還差一顆靈蛇珠，是麽？”

“靈蛇珠不易得。三大族長各有一顆，但都各自傳承給旁人，不知落誰手中，而我母親手中的一顆，便是這玥珠。因為家父生性好色，悄悄偷了賣與旁人，另置宅地，娶了幾房妾室，母親一氣之下，殺了父親，但找不到玥珠，母親悲憤而亡，臨終讓我們兄妹不要相信中原人的情感，不如回歸故土更好。”風一竹眸中有清霧縹緲，唇齒間痛色深深。

“你母親遇人不淑，不代表中原男子個個如此不堪。”苦薏低沈道，心中黯然，那也是個烈性的女子，親手殺夫，只怕是情碎心碎，若在女王谷，她是萬萬人之上的族長，男子卑賤，必仰視她為明月，哪裏敢背叛她一毫？

“中原男子如何與我無關，我誓死不嫁中原男子，莫如一個人更清靜。”風一竹冷哼。

“那為何後來你們未走？”苦薏溫柔一笑。

風一竹眼中一錯，憤懣道：“兄長深愛召離，不肯離開，而無憂亦阻止我們回往故鄉，怕給族人帶來災禍。我亦舍不下兄長，只好留在此處。”

苦薏心中一碎，她果然是風純衣的妹妹，風純衣害得蕭瑤清譽受損，而她卻與他的妹妹甫時推心置腹，茫茫天意，到底意欲何為？

“我的外祖母是女王谷大族長，當初便是她力主女王離開，因她也嫁了中原人。後來母親襲位大族長，原本傳承於我，我抵死不從，她才作罷。我原本與中原皇帝無甚關聯，但他卻命人擒了我兄長，我恨皇帝，他殺了我兄長，我與他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報，我夜夜難安！”風一竹秀眉倒豎，手心狠狠一攥，心中滴血。

苦薏腿上沈重，慢慢扶了柏樹坐在石凳上，心中淒風苦雨，而唇上卻是斂了淡泊道：“所以你才要這吉光令，取了它號召女王舊曲，攻入京都，殺了皇帝？”

“不錯！卓苦薏，你雖不是繼任女王，但你母親卻是疼愛你的，難道沒有告訴你一滴過往麽？”風一竹冷冷睇她，那日與她相逢，便從她無邪眼神看出她對女王谷之事一無所知，且半絲武功也不會，心中便洞然一切了。

“我真不知！或許母親有意不讓我曉得，我才能活得自在無拘。”苦薏婉婉望她一目，若她察覺她不是真的卓苦薏，而是蕭瑤，她會怎樣？

“無憂本就無意女王，而是安分於被人寵愛呵護。她的確幸福了很多年，所以希望我留下，期翼我嫁得好夫婿。”風一竹漾她一眼，目光中五味雜陳，看不出真實心意。

苦薏溫聲道：“風女俠美艷絕倫，當嫁得好郎君。”

“好郎君？如你父親那般妻妾成群？無憂死後不久，他又新寵了小姨子修魚綰月，男子的情義真真讓人不敢恭維。”風一竹嗤之以鼻，不屑掛眉。

苦澀如潮巨浪湧來，拍擊得苦薏摧心裂肺的痛，難過讓她無法言語，只有緘默。

風一竹瞟她道：“你母親倒也受盡寵愛，修魚翦篁不過擺設罷了。或許正因如此，所以她力拒你為女王，希望你嫁得好人家安分守己度日，而不是如她那般暗地中承擔重任，難以自如。你母親親自選了族中一名超群少年男子繼任君王。他是何人，我亦不得知。但既然滴血珠也落我手，必定是其中有了變故，也許不久，靈蛇珠也會出現我面前，助我殺了臭皇帝。”

苦薏擡擡下巴，一道智珠閃過明瞳，笑意如菊道：“風女俠，你與我都是同道中人，只想無拘無束的依性過活，然而你若生了那強烈的謀逆心事，豈非違背了坦蕩心意麽？”

“為兄長報仇，我義無反顧，即使再煎熬也是值得。”風一竹恨聲深重，心底掩上一層悲涼，或許真如她所說，本想在江湖瀟灑如男子，不受任何牽絆拘了輕靈身心，然而兄長死了，她所有的歡樂都成了泡影，活著有如行屍走肉，只求為兄長報仇而已。

苦薏心底一震，她與她何其相似，都為了報仇而強忍著劇痛，哪怕煎熬也是值得。

她幽幽一嘆，眉上劃過稀薄的笑：“除了三珠，難道沒有別的辦法打開了嗎？”

“有，女王有一枚吉光指環，與櫝中的吉光令光息相通，一觸即開。這是女王至高無上的權力與王者精魂的心意相通，而三大族長所掌握的三顆神珠，只是防止女王意外發生，她們齊用神珠護國，阻止旁人窺覷王位。所以有了吉光指環，是能打開吉光令，還要看能否降伏其中神力。卓苦薏，你既能找到吉光櫝，便能找到吉光指環，告訴我，吉光櫝何處而得？”風一竹美眸一剜，絲絲霜色纏上，與先前判若兩人。

“我不能告訴你，皇帝是明君，你若殺了他，勢必天下大亂，陷民於苦海之中，我卓苦薏身為大漢子民，絕不做負荷之人，茍且偷安。”苦薏挺直脊背，一臉正色。

風一竹眸華惱怒，面色蘊霜，慍道：“臭丫頭，死倔！”一壁伸掌拍向她的頭頂。

苦薏閉眸靜待，仿佛視死如歸。

“好，你骨氣錚錚，我暫且不與你計較，衣裳濕漉漉的，還是先回去換了，若寒燠失時，你莫名死了，我找誰要指環去？臭丫頭，念你無邪心腸，無償送我寶物，我不殺你，你好自為之！”風一竹順勢收掌，一手托了金櫝，連縱幾縱，敏捷消失結綺苑外，她的背影輕靈如燕，白衣拂傷，透著對卓家大院谙熟於心的姿態，來去自如。

一股冷風吹來，著實冷透了。

苦薏起身，或許起得急，袖中那卷碧帛書落到地上，她伸手去拾，驀然眼前劃過一脈香檀色，一腕長展，搶先揀起，一壁媚音道：“王後，你瞧上面的字稀奇古怪來著。”

王後？

苦薏迅速擡頭，忽地一掌煽至，她來不及躲閃，臉上硬生生挨了一掌。

火辣辣的疼無邊散開，接著是輕漫傲然的笑聲：“妖女，你以為你害得了我麽？身為姊姊，竟然設計逼迫妹妹嫁了那畜生，你真狠！”

苦薏鎮定情緒，放下手，與她對視，她極美，美如西施，勝過妲己。

她黛鬢月眉，簪了一支王後九鳳步搖，金流蘇長垂如絲，裊裊婀娜，姿儀濃眷，格外華貴灼目。

不過十三四歲的豆蔻年華，一張雪膚鵝眉臉，靈巧俏下巴，仿佛精雕細琢，唇色艷過胭脂，天然美澤，誘惑人眉。

她是誰？

苦薏腦中急速閃動，驀地敏悟。

那個被修魚翦篁精心雪藏的南施吧？

越有西施，漢有南施，兩女堪堪媲美了。

苦薏心意遲遲，為她的美震驚，一縷傷感徐徐染睫，可惜，竟便宜了那窳劣的江都王。

“妖女，你盯著我做麽子，你竟然裝作不認識我麽？果然如嫡母所說，你真得失心了。既得失心，不如去死更幹凈！留在卓家惹人嫌惡！來人，把她拖出去，找個幽靜的山旮旯扔了餵狗！”南施美面狠絕，眸華擰了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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