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一股清風飄過，宮檐下的翡翠風鈴楝屪饗歟旋即堂內稍厚的錦簾也搖曳生姿，簾上寶相如意紋漾了一室金光絢麗。

“或許卓苦薏也恨卓家呢？辛苦得來的財富拱手相讓，眼睛也不錯一下，只有一個原因，仇恨比財富更大。何況，我聽說卓苦薏自從她母親死後，日子過得不盡如意，不消細想，這其中定有難言的苦衷。”劉陵揉揉腦際，揮了揮手，怠倦道：“阿房，你也乏了，回去歇著吧！凝紫，從現在起，你不用兩頭顧了，撥幾個得力的人去侍奉阿房。你就陪侍我身旁，擔任暖雪女史之位，掌管宮中一應大小事務，替本翁主排憂解難。”

凝紫諾諾，憂眸悄悄望了一眼阿房。

阿房撅嘴道：“不要，我誰都不要！那幾個婢女雖笨嘴笨舌的，也夠用了，你找來乳母好了。”

“乳母不得力，害你容毀見不得光，好不容易才好了，又招她回來做什麽？讓她在織室好好修心剔性，直到老死也不得出宮。”劉陵語氣一烈，貌似疼她深厚。

“許多年過去了，我也不再怪她。到底是翁主乳母，應該體面才是，落了那淒慘慘的織室，我總是不忍。”阿房極力爭取。

“阿房，若非你私自留宿卓家，也斷不會惹出此節公案。我因疼你才不與你錙銖必較，再無理取鬧，姊姊可要行宮中重典了。”劉陵鳳眸噙了不豫之色，好似下一瞬，真要動真格了。

阿房俏皮吐吐舌，故意跺一跺腳，扔掉手中的錦帕，負氣走了。

劉陵搖一搖頭，面上露了滿意的笑容。

她長不大，就證明她一切照常。

照常就好。

她國事瑣碎，實在抽不開精力虛應她。

“凝紫，有傳聞說卓苦薏失心失潔，是修魚翦篁宴請周邊貴人才傳揚開來，她為何如此恨卓苦薏不惜毀她清譽，自己倒落得恩慈之名？莫非與卓苦薏的母親生前三千恩寵有關？那些商賈人家，嫡母與皇宮裏的皇後也差不離了，只怕都是吃酸拈醋的主兒，害了卓苦薏母親也未可知呢。”劉陵以指叩著案面，漫不經心道。

她心如明鏡般，好似一眼便看透這其間的彎彎道道。

“婢子不知，不敢妄猜。”凝紫恭敬道。

“不知就去查！從今兒起，你也一並負責與卓苦薏交接田地諸事，本翁主等著你真信！”劉陵嚴肅的目光充滿了尖芒，冷凜瞟她。

凝紫低首垂眸，聲音清越無比：“是，婢子定當不負翁主栽培之恩！”

劉陵眸心隱隱劃過一道讚許，淡然望了窗外，千層菊開得真是美，濃濃郁郁，芳香四溢，極艷的紅，顏色很正。

而人，什麽時候才名正言順？

漸漸，她面上有絲凝重，口中微苦，伸手去取玉盞。

凝紫敏捷續了水，雙手捧了。

劉陵眼中波光粼粼，滿意點頭。

凝紫松口氣，悄然站在她一側，謹慎有餘，苦澀絲絲。

可憐的阿房翁主，從此後，你要獨立搏鬥了，凝紫再也顧不及你了。

她這裏暗自憂傷，結綺苑卻是郁結人心。

浣嫣氣不憤道：“小姐，那對姐弟也忒貪心，我們辛苦得來，他們一點也不費力，卻比小姐得的還多，真真氣人。”

“惜指失掌，豈非更不合算？即使給他們六成，我們不是還剩餘四成麽？足夠將來去京都籌謀了。你們安心，再等些日子，我自會帶你們離開卓家這是非之地。等到明年財物到手，立即撤離壽春。水蘇，你找的人手都齊了嗎？”苦薏一邊揉搓花瓣入盤，一邊若無其事的問。

“都安排好了，嘉懿苑裏有幾個得力的年輕人也派遣出去看管了。再則小姐出田又不要租戶的錢，而且付給雇工工錢又管三餐膳食，誰會不來呢？雖然各色種子兩個苑子裏加起來，再添上我們自有的千畝良田裏出的，足夠三千頃用了，只是我們這些年攢的錢有些吃緊，怎麽好呢？”水蘇愁緒滿面，擇了一把花瓣扔到案上和好的脂粉盤裏。

堇蘺伸手揀出放進花盤裏，順手拍了一下她的手，嗔道：“有小姐在，楞麽子。”

“我會想法子。”苦薏淺笑，手指染了碧色的汁，晶瑩剔透，仿佛人心通靈：“我那裏還有二十斤黃金，折成銀，也有二千兩，先擋一陣子再說。”

“小姐，你的錢我都管著，哪裏還有多餘的黃金？”堇蘺遲疑道。

“當年黑小怪悄悄設法賣了卓家的那個大翡翠葫蘆瓶子，想著讓我們搬離卓家，我覺得時機未到，也怕露出來讓你們失了雄心壯志，所以就藏了，現在可派上用場了。”苦薏揚揚眉，一縷粲笑，無比溫潤如玉。

仿佛是那個人所贈，非比尋常的珍貴，不到萬不得已，她是無論如何舍不得拿出來用掉。

“小姐真是神機妙算，五年前就把今天的困境都預料到了，浣嫣這輩子最敬服的人就是小姐了。”浣嫣歡笑打趣，眸眼蕩了清澈的光澤，帶了十分的崇拜。

“人多花銷大，二千兩也只是杯水車薪呢，小姐，還得再想法子。”水蘇潑了冷水道。

“法子會有的。”苦薏手中慢下來，宛若是提醒眾人，她在思索。

一陣風息撲至，門簾被人揭起，幾枚俏影盈然而入。

“不必想了，我們幫你。”清越凈爽的笑聲打破人心的低沈。

水蘇等人急忙起身接住，一壁行禮如儀：“凰翁主玳翁主玉安，大王金安！”

“起吧起吧，莫縟禮了。”芎凰大剌剌道。

苦薏迎上前，端莊靜雅凝了她，溫婉一笑：“嫂嫂如何幫我？”

“我大婚之日，王兄奉母後命帶了許多黃金珠寶於我，再加上禮錢、卓越父母給的，多得我眼花繚亂，幾倍子也用不了，都給了你備用。”芎凰攜了她的手，笑盈盈道。

“我雖沒有那麽些，卻也有不少私房錢，再則王兄答應我，盡王宮府庫之財為你應急。”姌玳語調輕柔，原本就是如嫩芽般的聲音，越發叫人沈溺其間，糯酥得似要綿軟下來。

廬江王手中握了一枝短玉簫，灼人眼睛的綠沈色。

苦薏眸中一突，覆又回婉，鄭重道：“多謝玳翁主、大王厚意，有嫂嫂一份足夠。”

語罷，深深一拜。

“需要我處，我不惜餘力。”廬江王伸了綠沈玉簫托她玉臂，不讓她深拜下去，他墨瞳點漆，珠光灼澤，動人心魂，愈添王者的風流倜儻溫潤如玉的高華氣度。

“好，苦薏需要，定借大王之力。”苦薏清泠一笑，今日一番相處，患難見真情，他是真心想幫她。

一個人付出了真心，豈能以冷漠拒之千裏之外？他不是皇帝，亦無仇怨，而是千古難覓的君子雅友。

廬江王星眸琉璃，好看的唇上噙了笑色，沈聲道：“苦薏小姐有鴻鵠之志，不遜須眉，寡人佩服之外，也替姑娘擔心，欲速則不達，事急從緩才是。”

“苦薏也曉得其中道理，只是時光不等人，苦薏除了逆流而上，別無良策。再則苦薏相信，事在人為，未雨綢繆，焉能馬前失蹄？大王放心，苦薏勝券在握，深信天道酬勤，定能達成所願，身不死境定安。”苦薏明眸炯炯，腹有乾坤，面上卻是平靜如常，淡定如一池夏荷，開得明媚逸人，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蓮而不妖，香清婷婷，讓人為之拊節嘆賞。

廬江王暗暗心折。

兩人近距離相望，彼此聞得見各自的呼吸，一縷叫相知的情愫油然而生，仿佛前世今生，他們曾在哪裏失落過，隔膜一段光陰，又突然在此醒悟緩神。

這種清澈明凈的感覺真是好。

“大王！”一聲淒厲的苦叫，尖銳而突兀，驚掉人魂。

眾人不及轉目，綠嬛如風卷至，一襲杏黃色拽地長裙仿佛帶了劍氣，張揚熱烈而裹了陰霾煙色，滯重而來，負怒而立。

廬江王有前車之鑒，立即展腕攜過苦薏，護她身後，面上一束溫婉從容：“嬛嬛！”

“你越叫得親熱，我越懷疑你是否真心對我？你放開她！賤人！”綠嬛眼神瞪裂，有崩潰的神色像極了堂上銀吊子中燒沸的水潽了出來，灼傷了手，也灼痛了心。

廬江王深深凝著她，這還是當初相遇的那個溫婉柔順的女子麽？

他平覆一下心氣，柔和一語：“嬛嬛，我一直這樣叫你，如今怎麽無端懷疑我來？她是你妹妹，叫賤人二字豈非辱沒了你自己？”

“你不許替她說話！否則我更恨你！”綠嬛恨不打一處來，唇齒間撚了雷霆之怒，仿佛要焚去一室子的俏魂麗影。

她恨，她怨，她堂堂富家嫡小姐每日活在悲憤幽傷之中，而她們卻三五成群，宛若大雁排行，獨遺她落單哀泣，沒有人來問候，沒有人關心，也沒有人把她放在眼內。

這些自命清高的皇家翁主，在卓家行動自如，宛若雲端的飄逸仙子，什麽時候都是那般自信，不必擔負她的無奈與痛苦。她們的存在，無時無刻不讓她無端惱怒嫌惡，讓她暗地自卑孤苦。女子的不自在，都是她們造成的。

她的模樣蠻橫無理，讓人吃驚之餘，有些憐憫。

她是走不出來了，活在自己設防的陰影裏，作繭自縛，連恨所有風華自好的人。

姌玳悄悄牽一牽廬江王的手，低聲道：“王兄，莫惹她。”

綠嬛霜眸噙冰，如劍射來，切齒道：“你嘀咕什麽？你也瞧不起我麽？是不是你來了聒噪，所以你王兄不要我了，再不是那個疼我憐我的儒雅大王了。他變了，變得我好像從來就不認識，你們都在捉弄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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