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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天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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姌玳愕了愕,心中怒火中燒,又怕惹怒她得了失心,咬牙溫婉道:“大小姐,你切莫如此猜想,王兄與你是因為江都王兄拆散,並非我等任意而為。你要算賬找他去,莫亂咬人。”

芎凰掌心握鞭,以防不測,上回粗心,害了苦薏受苦,此番再不能夠了。

綠嬛似對誰都冒火,揚眉剜她一目,嗤笑道:“我的好嫂嫂,可惜你枉費心血了,兄長對你也是愛理不理,對不對?你貴為翁主又如何,還不是空守新房,日夜對了孤燕?”

芎凰面色一變,羞憤在睫,鞭子攥得掌骨生疼,腳下有些虛浮無力。她的話刺得她再傷心不過了。

苦薏再也忍不住,冷漠道:“姊姊,你若有氣盡管朝我撒來便是,切莫連累旁人與你一起受委屈。姊姊國色美姿,心胸當是匹配才值了這天仙花貌。”

“賤人,都是你的錯。你若隨了江都王那淫魔而去,豈有我的苦處與委屈?你命真是大,上回殺你不死,遲早我要滅了你!”綠嬛眸華失火般,再也控制不住,嬌軀向她撲去,似要撕裂她的臉才罷休。

廬江王急忙擋在苦薏面前。

綠嬛冷笑道:“大王,你也想與我為敵麽?”

她伸手去拉廬江王,想借勢依進他的懷裏。廬江王本能一避,她的手落空,失望與痛楚,仿佛洪水奔騰不息,濕了一臉一身。

她如同沐在汙水中的草木,逐漸枯萎,慢慢軟墮下去,撲通倒在地上,哀哀欲絕,悲憤道:“大王,你果真嫌惡綠嬛,連綠嬛的手都不想碰了嗎?”

“嬛嬛,我絕非此意。只是我怕你情緒失控再次傷了苦薏。”廬江王眸中閃了一絲愧疚,旋即如雲飄去,化雨滴落,委入茫茫塵埃。

他矮下身,伸手想扶她起來。

綠嬛癡癡凝了他英俊神武的面龐,這是一張王者高華的臉,比她以往所見的世俗男子尊貴百倍,雖然她是奉母命借時接近他,然而,她是真的喜歡他,真心想嫁他為妻,而不是僅僅為了王後榮寵,為其它。

綠嬛借了他的力量,軟賴在他懷中,雙手環抱他的頸項,溫情脈脈,也無視一室美人各色眸華,低聲喃喃:“不要離開我,大王,求你不要離開!嬛嬛情願做你侍婢,帶我去廬江國,好不好?我為你捧櫛奉巾,做個體面的婢女就心滿意足。”

“嬛嬛,你冷靜些!我應允你留在卓府一段時日,但我畢竟一國之君,國相早派人來催還了,否則他一書上告,廬江王之位必廢,到時我如何給你安身立命之地?”廬江王僵滯不動,唇齒間斂了溫聲安撫:“你身為卓家大小姐,吃穿用度,富比嬪妃,讓你受委屈做了粗使宮婢,我委實不願意。過些日子,事情淡化,我必接你進宮可好?”

“不好,不好!”綠嬛竭斯底裏,眼光一厲,有些駭人。

浣嫣嚇得往苦薏身後一躲,低語:“小姐,她真得失心癥了。”

苦薏乜斜她一眼,浣嫣吐吐舌,垂首靠了堇蘺一側,堇蘺悄然握了她的手,像長姊一般的溫眸柔面,好似怕她被綠嬛驚壞。

廬江王淡眉淡目,極力柔婉道:“嬛嬛,我帶你回屋歇著,明日再議,好不好?”

語畢,雙手一環,抱了她的身子,哄了小妹妹般,帶她離開了結綺苑。

姌玳方松口氣,撫了心口道:“天,我真快瘋了,這些日子她死纏著王兄不放,一刻不見,便來尋人,王兄打算今夜悄悄走,若被她發現,不知怎樣犯病了。”

芎凰睇她道:“她是有備而來,吃定了王兄。”

“廬江王雖仁善,但胸中自有丘壑,兩位翁主莫杞人憂天。”苦薏笑意點瞳,一汪水波滃滃,智珠一道,叫人頓生了寧靜之絮。

“王兄今夜走,那你也不能留下了麽?”芎凰驀地哀傷,一眸悵然若失,阿房走了,姌玳也要走了,她又要寂寞如斯了。

“是,姊姊,我會尋時機再來看你,我也舍不得離開你們。”姌玳柔如錦緞,抱了抱芎凰,心間難過如一江春水向東流。

離開,意味著她將看不到羽公子了。

而女兒家的心事,卻只能深深把他隱藏,藏到一個未知的角落,讓自己慢慢淡忘,然後如旁的翁主一般,找個匹配的列侯風光嫁了。

然而,這真是她憧憬的鶼鰈情景麽?

芎凰撫撫她的後背,黯然一縷:“你若不能來,我自會去看你,也許,卓家有一日也容不了我吧。”

“姊姊,我看得出來,姊夫其實挺在乎你,只是江都王事件,讓大家彼此有了隔閡,過些時日自然好了,姊姊有耐心些。”姌玳離開她的懷抱,握緊她的手,無比溫柔:“妹妹佩服姊姊巾幗情懷,為心愛的人不顧一切,妹妹相信,姊姊一定會雨過天晴與姊夫比翼齊飛。”

苦薏把掌覆在二人手背,笑意叢生,清越道:“聚散如花,今日雕零明日開得更似錦燦,不必傷感,生生屈了女兒家瀟灑氣度。我相信,我們再聚,必比今日好過百倍。”

“好,磊落灑脫,也不叫須眉譏諷了去。”芎凰粲笑,美面豪爽不拘,打開海闊天空的性子,仿佛隨時可自在飛翔江湖。

再悲傷的情愫,此時有最好的姐妹相伴,也暫且拋開不計,方是閨中巾幗胸襟。

幾人執手相看,笑聲晏晏,一室明媚。

一如簾外的秋花,風愈高,花愈艷。

暗香遠溢,天清碧朗。人,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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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大約子時。

卓家大院安靜如常。

姌玳疊翡收拾妥當,恰好廬江王也如時趕到。

一行人出了結綺苑,苦薏等人送出院門外,依依難舍。

廬江王拉了姌玳,正要開口,一道身影如箭射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尖叫:“大王,你果真瞞了綠嬛私自離開,你好狠的心。”

綠嬛披頭散發,著了紫色褻衣,急切間隨意披了一件雪白色鬥蓬,在月光琉璃裏,格外驚心。

“不是瞞你,是怕你難過。”廬江王抽離她的手,劍眉微蹙。

綠嬛冷笑,美眸灼光閃爍,仿佛要噬血。

她精雕玉琢的面龐好像浸在悲傷的水汁裏,只剩下憤懣與滿腔的痛。

她一把捉住苦薏的手,冷冽道:“賤人,都是你,是你害得我生不如死,上回殺你不死,再讓你死一次。”

她手中匕首一晃,光芒疾來。

苦薏早有防備,猛然甩脫她的手,腳下一式借月弄影,奮力劃開。

綠嬛瘋了一般,持著匕首追逐著苦薏的身影。

水蘇等人急叫:“小姐,快跑。”

廬江王如風飄至,手下一用力,拍掉她的匕首,冷斥道:“大小姐,你再如此,休怪寡人無情無義。”

“好,很好!”綠嬛放聲大笑,宛若夜梟的淒厲而悲愴,尖長的指尖指向廬江王,一把美妙的嗓音顫抖而尖銳:“廬江王,你叫我大小姐,你說寡人,你是在告訴我,你我之間的貴賤差別,你暗示我癡心妄想。我自知身份卑下,匹配不了你王裔血統,可是我真的很想嫁你為妻,哪怕是賤妾,我也心甘情願捧巾侍櫛仰人鼻息,而不是別有目的。你若不信,我以死證明給你看。”

綠嬛俯腰去拾匕首,廬江王搶先拿到手中,冷凜道:“嬛嬛,我信!但你不應該遷怒旁人,而且是你同脈手足。你心胸如此狹隘,如何配得上王後之位?就算我娶了你,我後宮美女如雲,你也將因善妒而被廢黜。”

“大王何以認定我善妒?因為她麽?”綠嬛指尖仿佛劍鋒劃向月光下的苦薏,她那樣美好無害,那般清雅如菊,又那樣鶴立雞群,惹得人人趨之若鶩,然而於她,她就是一個毒瘤,拔去才有幸福可言。

廬江王清漠幾許:“不是!你曲解我的心意。”

“曲解?我冷眼旁觀很久了,大王!自從她受傷,你每日必借口去看翁主妹妹,左不過是想接近她罷了。你喜歡她,你怕我傷害她,是不是?”綠嬛眼神格外清醒,仿佛從惺忪中敏悟過來,腳步慢慢走向苦薏。

苦薏立地不動,望著那道披了雪色,帶了世外極寒的冰光卷上,心有戚戚,她與她無意結仇立恨,然而究竟一個意外,變成了冰凍三尺的境地。

她化解不去,唯有讓她自我消弭。

或許,巋然如山,任她興風作浪,才是最好的相與途徑吧。

綠嬛與她貼衣而對,她本是絕麗的女子,絲毫不遜帝王掖庭之色,然而修魚翦篁未曾送她入宮,的確有些不可思議,難道是嫡親之女,舐犢情深,不舍送入宮去隔絕人倫?

綠嬛凝定她波瀾不興的面龐,牙根撚恨,以不傳六耳的聲音切齒道:“我此生註定要與你碰上,不是宮中,便是宮外。若非我少年時曾經偶然與清河王相遇,堅心立志,非他不嫁,至死不渝,也許今日我與你在宮中也是機心耗盡,鹿死誰手,雖不得知,但你一定不會好過。蕭瑤,你就是禍根,禍人禍己,可惡至極!”

“姊姊錯了,我從未打算與任何人施心設謀,也無意恩寵與否,因為皇帝早已視我為仙,仙子哪裏需要踩著血劍而上呢?苦薏有緣與姊姊姐妹相稱,無意攪了姊姊美妙姻緣,不知者無罪,請姊姊收心斂性,或許與廬江王還有破鏡重圓之日。”苦薏暗暗吃驚,原來她真的是要進宮為妃的,只因愛戀少年時的清河王今日的廬江王,才與嫡母分崩離析,她沒有成為第二個修魚綰月,卻在自我設想中迷失了自己。

而她與綠嬛,天緣冥冥,竟真是註定糾纏難休了。

苦澀如雨珠子,飄飄灑灑,落了她一衣。

秋雨,真是不應景,添亂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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