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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問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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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妍的語氣甚是焦灼,不似平日的坦蕩磊落。

姌玳愕然:“未見,你不是帶她出去了嗎?”

“我領她走至聚歡居旁,她說她想一個人走走,我就回來了。”別妍眸光四瞅,結綺苑四處安靜如常,哪裏會有她的身影?

廬江王凝了她道:“她從前見過卓越沒有?”

“那日公子來結綺苑尋翁主,暖雪與公子才初見,不知大王問這作甚?”別妍瞳華一晃,依舊四處深望。

廬江王俊逸的唇角勾了怪笑:“昨兒午後你們都歇午乏了,我瞧她一個人立在聚歡居外,似猶豫進還是不進。我也沒放心上,只當美婢突然見了富家俏公子不免懷春,再則她是劉陵身邊的得力婢女,我也懶得多管閑事。”

“不可能,她是許了劉遷做孺子的,比富賈公子妻妾貴了多去。”姌玳定聲否決。

幾條俏麗的人影向這邊跑來。

領頭是苦薏,她面上一掃沈靜,顯了幾分焦灼:“沒見嗎?”

別妍沮喪搖頭。

“結綺苑翻遍了,卓家院子也找了個底朝天,她能去哪裏?”苦薏沈吟未決。

阿房牽了牽她的臂衣,低聲道:“不會被人殺了吧?”

“她是淮南王翁主的婢女,誰敢殺了她?”芎凰搖頭不信。

水蘇堇蘺等人焦灼的目光望向小姐,脂粉鋪才剛開張,可千萬別橫生枝節才好。

劉陵翁主最喜歡的婢女,又是蓼太子劉遷的準孺子,那等同淮南王王宮的一份子,惹出事故可怎麽好?

苦薏腦仁一痛,眸光漫上一縷苦澀,紅唇暗咬,淡定道:“走吧,也許她就在結綺苑。”

眾人一楞。

廬江王驀然敏悟,伸腕攜過苦薏,腳下幾個點縱,離了紅圃。

眾人急忙追上。

飄香居外,苦薏剛落定腳步,便掀簾進了正堂,堂內香氣馥郁,紫檀案上一色花草脂盆,整齊擺了數十盝新鮮的胭脂,並無半絲動跡。

廬江王與苦薏四眸交織,雙雙伸手去推紫檀嵌百寶花鳥瑞獸安居樂業圖屏風,落入眼簾的是靠窗而設的紫檀百合紋美人榻,榻上上赫然躺了一人。

她一襲纏枝秋海棠碧綢衣,本是風情萬種的嬌娃,甫時,胸前被血染透,沈寂的秋海棠泛開嫵媚的紅,紅得讓人不忍觸目。

她瞳孔瞪大,似極度的恐懼攫住她昔日輕蔑的眸華。

唇邊血跡斑斑駭人魂魄。

她是真的死了,死在風雨雲集的結綺苑,死在苦薏最喜歡靜坐的靠窗美榻。

苦薏腳下一軟,廬江王一把托住,柔聲道:“有寡人在,不會太嚴重。”

他言下之意,也是有些棘手了。

苦薏苦澀噙笑,搖頭道:“不勞大王,苦薏自會處理。”

她是在拒絕他。

與其說拒絕他的心意,不如說是對他存了疑竇之心。

廬江王眸光微黯,迅速移步榻邊,謹慎觀察暖雪的情狀,猶疑道:“她不是中毒,是死於內傷。”

“內傷?”苦薏喃喃,修魚翦篁嗎?

阿房等人跑來,一皆嚇得掩面。

廬江王回頭望了芎凰一眼,鎮靜道:“凰妹妹,你替王兄檢驗一下她的傷勢。”

芎凰點頭,第一次去解死去女子的衣裳,她的手有些顫抖不止。

阿房等人都扭轉頭,不敢仔細多看。

雖然平時最討厭她不過,但她甫時淒慘死在眼前,還是不免兔死狐悲之感。

芎凰穩定情緒,解去暖雪的衣裳,仔細檢察畢,吃驚道:“王兄,她背骨多處斷裂,死於石器所擊。”

“石器?”廬江王心底一突,皺眉道:“兇手果然狡猾多端,連一絲線索都不留下。”

他眸光深深,眉宇糾結。

背信棄義的強大匈奴未滅,驕揚案難了,典翯遠避匈奴,卓家詭譎萬千,而此節又出了一個暖雪案,青天白日富家行兇如此輕易,天朝真是隱患重重。

身為王族,他責無旁貸,然而獨木難支,他亦何去何從?

苦薏默默凝他,唇齒間含了無奈道:“大王乃睿智拔尖之人,當然曉得兇手並非沖暖雪而來,只怕與苦薏有關。”

“我相信苦薏清白,就如同相信自己。”廬江王語調清朗,眸中綻了溫和的笑意:“暖雪在此死亡,無疑是瓦解淮南翁主與苦薏小姐之間的結盟,另一層,苦薏小姐比我更明白,也應該懂得如何做。”

“多謝大王提醒,苦薏這就趕去翁主面前負荊請罪!”苦薏驀然驚醒,行動越快,才能搶得先機。

當下迅速準備輼輬車,裝好暖雪的屍體,垂下厚厚的簾幔,悄悄出了卓家大院。

廬江王親自護送,阿房與姌玳疊翡一同前往淮南王王宮。

芎凰亦帶了別妍紅釧尾隨其後。

三輛馬車如箭射離官道之上,很快過了青翠蒼幽的北山。

北山對面便是淮南王宮。

淮南王好鼓琴作書,養士三千,其中最著名的有八公:左吳、李尚、蘇飛、田由、毛被、雷被、伍被、晉昌。

淮南王把國事交付掌上明珠三翁主劉陵協理,終日與八公在北山之上冶丹煉沙,期望長生不老術。

苦薏本就不想見淮南王,更不願見王後蓼荼,還有太子劉遷。

今日為了暖雪,不得不硬著頭皮踏入這道富貴如帝家的宮門。

劉陵親自接了廬江王進入議事廳,掃了一眸擔架上的暖雪,瞳孔冷冽一剜,斥道:“卓苦薏,是你殺的嗎?”

“苦薏不敢!苦薏不知被何人嫁禍,百口莫辯,求翁主詳查!”苦薏脫簪跪倒在地,手中捧了一束荊棘,深深一叩,心底無限哀涼。

別妍趕緊跪倒她身旁,急聲道:“是婢子之錯,婢子沒有看顧好暖雪姑娘。”

“罷了,跟你無關,你起吧。”劉陵面容稍霽,不管如何,她是芎凰的婢子,若責備了她等於讓芎凰面子難堪,何況芎凰個性不羈,頗有江湖兒女海闊天空的姿骨,甚合她的眼緣。

芎凰行禮如儀,眸帶慚愧:“都是妹妹顧全不周,害得姊姊失了得力之人。”

“你我姐妹拘這些縟禮做什麽?妹妹就算是卓家小主母,也未必管得了卓家藏汙納垢。這些素封人家,自以為富比帝國,就行事不羈處處孟浪,連本翁主的婢子也敢隨意殺了,看來不問主人責是要翻天了。來人,把卓苦薏打入掖庭獄,即刻交付中尉鞫治。”劉陵美面冷似冰霜,含了十分的惱怒。

“不可!”廬江王與芎凰姌玳異口同聲,音調急切,不容忽視。

劉陵鳳眸含了劍樣光芒,從三人面上涓涓而過,棱唇微勾,一泊稀薄的寒意:“王兄凰妹玳妹何意?”

廬江王淡逸一笑:“卓苦薏與暖雪無仇無怨,殺她有何目的?”

“目的自在人心。”劉陵目光如炬,漫不經心落在阿房眼上,又淡淡飄開。

阿房無邪的眸華接納了她隱藏的寒利,上前挽了她的臂膀,嬌嬌淺笑:“好姊姊,我知道你疼阿房,所以才送暖雪來照顧我。都是妹妹不好,妹妹貪玩,撂她一旁才忽略了暖雪自個兒出門了,卓家富貴,保不準落人眼紅,才偷偷進了院子取什麽寶貝來著,正巧遇了暖雪,才把她殺了也是有可能的。跟苦薏姊姊真的沒有關系。”

“你既與她稱姐道妹,還要我這個姊姊做麽子?”劉陵冷哂。

“親姐妹與結義姐妹自然不同,你才是我血脈相通的姊姊!好姊姊,你就原諒阿房這一回,以後保證不出王宮,老老實實呆著,呆到地老天荒,可好?”阿房搖晃著她的臂膀,像幼年一樣撒嬌耍賴。

“好吧好吧,我不跟你計較。”劉陵被她晃得頭暈暈,腦中有些朦朧,阿房還是那個視她如神祗一般的好姊姊,或許自己真的多心了吧。

苦薏垂著眸,辛酸似一江冬水,寒徹心骨。

可憐的阿房,為了隱藏鋒芒,終日笑臉迎合,不知她心裏的苦是否如長江那般長那般深。

“卓苦薏,你負荊前來,可知你非廉頗,我亦藺相如,這請罪不合情境。”劉陵不屑撂下一句。

“苦薏雖被人構陷有罪,實是清白無垢志存高遠。翁主非千秋功名的藺相如,卻是清譽勝過信陵君四公子,日後定當史書留下千古芳名。所以苦薏負荊請罪,不過借比而已矣!”苦薏侃侃而談,不卑不亢。

“好一個借比證無辜!就算本翁主相信你卓苦薏沒有殺人嫌疑,終究是因你而起。你若不當責,本翁主難不成去把卓家所有人都抓來?本翁主沒有那個閑心,捉了你卓苦薏,卓家當家之人自然出面來見本翁主。王兄凰妹玳妹,你們不必替她陳情奪理,她舌尖綻花,只怕我們十人加起來也不及她一個口齒。”劉陵語中含了極致的尊貴,拂袖落坐,眼中輕慢,仿佛帝王一般。

廬江王暗暗乍舌,一個小翁主,在他王者面前端的哪門子大架?

但此宮非彼宮,不是廬江王宮,他雖不滿亦是面上不露痕跡,淡淡坐在她對面,安閑如常道:“苦薏小姐與陵妹妹有貿易契約之義,若有人存心與她為難,自然拿此作文章,不過是想攪了陵妹妹財路,也斷了苦薏小姐錦繡前程,一箭雙雕,極是心思縝密,非常人能為。陵妹妹打苦薏小姐入掖庭獄,親者痛仇者快,如此一來,陵妹妹也是推波助瀾了。”

他的語氣平和如溫溫的香茗,聽入耳中,十分中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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