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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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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房拖了苦薏的手,欣慰道:“原來玳姊姊與瑤姊姊真是舊相識,玳姊姊與我說起和姊姊相遇的場景,我還半信半疑來著,真真屈了玳姊姊,玳姊姊莫怪,實則瑤姊姊身份特殊,我不敢輕信於人。”

“阿房妹妹,姊姊曉得你的心意,愛護瑤姊姊,於你於我都是一樣的責任,姊姊哪裏會責怪妹妹心腸呢?瑤姊姊,別來無恙!”劉姌玳溫溫一語,少了少年俏皮,多了感慨與憂傷。當日一別,哪裏想到會是生離死別,聞到蕭家滿門被滅,她是痛斷肝腸。五年來,一直活在夢魘中,不敢相信那樣一個鮮活絢麗的女子轉瞬陰陽相隔,哪裏想到會有今日的再聚?

一時間,說不清是痛還是喜,唯有眸華噙霧,似在夢幻中。

苦薏朝她柔柔一笑,握緊她的手,軟聲一語:“有朋千裏來,不亦樂乎?”

“它鄉遇故知,最是人長樂。瑤姊姊,我好想你!”劉姌玳柔情滿面,眸光如水流麗。

一股穿堂風吹動低光荷錦簾,似乎落了朵朵明麗的蓮粘在肩上。

劉姌玳伸手取下簾,仿佛取下匆匆歲月裏的愁悵。

幾人悄然隱進內室,與外隔了一道簾。

“我如今是廬江翁主!”劉姌玳笑若百合,柔柔握握她的手,親厚無比:“苦薏,你好麽?”

“我很好!”苦薏心中感動,姌玳是冰雪聰明的女子,謹慎而淡定,不愧是長公主最喜歡的堂妹。那年陳皇後壽誕,她們在長公主玉儀殿相遇,雖只是聚了一日之歡,卻是情意勝過十年百年,永遠留在記憶深處。不意暌離五年後,在此悢然相見。

各人年齡漸長,容貌雖有變化,卻是基本輪廓還在,特別是各自的那一雙靈眸,誰也無法否認是昔日的知己。

知己,是可以生死相依的,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彼此境遇如何,滄海桑田,只取一瓢飲,知己永不辜負知己的稱謂,那種心意相通是眸華悄悄一觸便是繁花盛開的錦色。

門外傳來輕盈灑脫的腳步聲,幾人立即住語。

“苦薏,滿意嗎?”芎凰笑吟吟進來,一肩花絮,好像是誰天女散花了一般,正巧落在她的香肩上,委屈委屈的,不肯墜下。

苦薏親厚撣去她肩上的花絮,笑道:“嫂嫂是東風,東風吹芳百花,苦薏若不滿意,真是沒肝沒肺的空心菜了。”

“既是如此,今兒嫂嫂作東,請你們幾人如意塢一聚如何?”芎凰拉了姌玳與阿房的手,面上期待幾許:“你們別敗了我的興致,姐妹經年難得見,好不容易聚了,真想再不分開。”

“姊姊為何把新居叫如意塢的?”阿房含了興味。

“自從新婚伊始,我沒一件如意的,索性把翁主居改成如意塢,取個好彩頭。”芎凰大剌剌道,一臉洩氣。

苦薏牽了她的臂,俏皮搖一搖:“嫂嫂放心,今日過後必事事如意。”

“托你的福澤,若能萬事如意自然是人間極樂,若不能,至少我能順從心意而過,我劉芎凰再也不想瞧別人的眼色,左不過我離了卓家,也是好俠一枚,不受這屈人之氣。”芎凰美瞳剜了一縷決絕之意,頗有江湖女子的豁達氣度。

幾人不由笑了。

“姊姊今兒高興,妹妹豈舍得敗了姊姊的靚性兒?再則,我本來想去卓府瞧瞧哥哥,不知他的傷勢如何了,母後擔心得食不安味寢不安席的,我自動請纓,指望著把哥哥平安帶回去呢。哥哥也真是,多少列侯尊貴侯主不要,偏要娶壽春公府上大小姐,綠嬛小姐果真美得讓人放不下麽?”姌玳唇畔撚了疑慮,哥哥性子素來沈穩,做出如此舉動,的確有些匪夷所思。

“既如此,苦薏就熱鬧一回,陪了各位去往如意塢。水蘇,你們收拾妥當,把鋪子關了,回結綺苑把我們親釀的百旨酒取來,今兒我與幾位翁主一醉方休!”苦薏眉光灼灼,眸華流轉烈烈的輝芒,仿佛真要痛飲幾大爵才清爽心葉。

阿房笑若天山的雪蓮,卸掉多年被幽閉的憂傷,若非瑤姊姊請芎凰智取母後與劉陵姊姊,只怕今兒她還是名義上三千寵愛實則被禁足的悲慘境地。

她依在苦薏身旁,仿佛小鳥歡喜,羽翼舒暢而飛,妍眸噙滿笑華,美嗓清越無比:“你們歡樂,我自然不能落了單。我也想醉一醉,鬧一鬧,難得卸下心防,輕松一回,若不灑脫些,真真辜負了今兒的相聚。”

她笑得爛漫無拘,苦薏心中卻是一酸。

生在帝王家,再活潑的性子也被那冬日的瀌瀌冰雪纏盡鋒刃,為了自保,她不知如何裝癡弄性,以無邪的眸光接納一道道尖銳的寒芒。

芎凰與姌玳笑瞳一灣如霧的朦朧,二人勾了手,打簾出去,潺潺的苦澀任它隨簾風飄卻。

苦薏攬攬阿房,溫聲如玉:“走吧,好妹妹,姊姊從今往後,絕不讓你一個人孤軍作戰,我們姐妹同心,其利斷金!”

“好,姐妹同心,其利斷金!”阿房笑得淚光搖曳,強忍著不叫它滴落,仿佛含霜的雪梅,枝骨越清臒,越是姿儀豐美。

苦薏攜了她的手,柔柔一笑。

笑是春天的風,吹漾人心的潔凈與堅韌。

心,痛徹如齏粉,但不再覆滿冰層。

如意塢距離結綺苑幾百步遠,展眼便瞧見了彼此。芎凰是翁主,翁主尊貴,所以修魚翦篁任她府中挑選,芎凰喜歡它雖偏僻卻與苦薏近鄰,故而不顧修魚翦篁激烈反對,執拗擇了。

如意塢庭院寬敞明凈,藍苦薏遍植角落,開得如癡如醉,雅人心魂。

百旨酒極香,香酥人骨。是采了百種鮮花,兌了極好的紅米,加了些益人身體的香草,又是三年的陳釀,味道鮮美醇厚,飲一爵便讓人面紅如桃花,齒留清香,餘味裊裊。

美酒,美心,美花,美境,外加絕麗美人。

人生極樂處,大抵也不過如此。

芎凰隨身帶來的家婢別妍與紅釧在二儀門處置了一席,陪了凝紫與姌玳的婢女疊翡,以及堇蘺浣嫣一起坐了,僅留了水蘇室內侍奉。

一庭藍苦薏藍幽幽的晃人的眼,幾名美婢舉卮暢飲。

堇蘺敬了凝紫,正要落坐,眸光倏地一錯,迅速離席,恭敬行禮如儀:“大小姐!”

浣嫣急忙福了福。

凝紫愕了愕,坐立不動。

她不動,疊翡自然也安如磐石。

別妍與紅釧客氣站起,口中同聲溫語:“大小姐玉安!”

綠嬛燕瞳剜烈,冷聲道:“你們守在這裏做什麽,怕麽子?”

“不過擔心有人來,我們不曉得通傳,有失禮節罷了,大小姐多心了。”別妍口齒伶俐,毫不在意道。

“大膽,別以為你是翁主婢女,我就耐何不了你。她是哪門子的翁主,自奉上門,跟江都王一樣的賤貨!”綠嬛切齒,一壁推開她,徑直往裏間走去。

別妍面紅耳赤,惱得輕哂:“你才賤,廬江王才不把你放在心坎上呢。”

堇蘺悄推她一把:“何意?”

“我們幾月前來卓府路上,在一亭中避雨,恰好廬江王也來了,翁主還不及陪他說話,大小姐就跑來了。她衣服濕透,玲瓏軀體凹凸有致,真真別具風情,兼姿色絕麗,廬江王不免多看她一眼,大小姐又羞又惱,不知怎地就昏倒了,正巧倒在廬江王懷中。你說哪有這樣巧合的?巴巴兒投懷送抱,可不是存了居心麽?更巧的亭中又陸續來了許多人避雨,翁主笑壞了,她平生最好戲弄人,就說了一句‘王兄,你若不娶了她,光天化日下,傳揚出去,這位姑娘名節就難保了。’然後領著我們走了。哪曉得她是卓府大小姐,對翁主也是情緒有加,仿佛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兒,格外點眼來著,令人不起疑影才怪呢。”別妍用粉色羅帕點了點唇角,眸中蕩了輕蔑,啐一口道:“商賈之家,本是最末流,廬江王那樣貞正大王,怎會瞧上她?”

紅馴推她一把,低聲道:“莫再說了。”

凝紫疊翡趕緊站起:“廬江王金安!”

別妍羞得瞳孔一縮,自知失舌,垂了腦袋,跪下請罪。

“起來吧!芎凰率性不拘,因是翁主,無人敢辱,婢女若失分寸,無疑自尋死路。千言不如一默!”廬江王星眸蘊威,不失溫和的責備。

別妍諾諾,待他走遠,方吐吐舌,自拍了一下嘴。

眾人被她逗樂。

如意塢庭院一派溫暖,卻被一聲尖銳的叫聲打破和諧:“卓苦薏,你這個罪婢,害我不淺,自個兒卻在這裏取樂喧嘩,真真不得好死!”

瞬間歡樂碎了一池。

藍苦薏簌簌飄落,花瓣墁地,萎靡在百旨香中。

綠嬛目光散漫,仿佛失去了鮮活的顏色,倨傲而悲憤。

她就那樣冷著眸,精銳的芒,目不斜視,徑直走向笑意未失的苦薏。她燕瞳美絕,因美而失去近在手邊的幸福,她的心只能用千年冰川來形容,再也化不暖,保不溫。

水蘇心頭怦跳,下意識隔離苦薏,身體擋在她面前。

“長姊!我不曾害你,只是與你一般不肯嫁了江都王而已,我無錯!”苦薏語中噙冷,對她,委實無法同情。

她們雖是初次相識,本無嫌隙,但她是修魚翦篁的愛女,她如何會高尚到去愛她?縱無恨意糾纏已是格外恩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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