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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齟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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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嬛仿佛僵了面,肢體麻木游走,她的腕力極大,大到輕輕一推,水蘇便倒在地上,可見憤意暗藏的深重。她的手迅速攫住苦薏,眸華方活轉過來,冰冷如深谷幽潭道:“卓苦薏,你還狡辯,無辜給誰看?罪婢,你害得我生不如死,你害得南施未能伴駕便毀在那禽獸不如的江都王手裏,你也害得母親悲痛欲絕,你卻在這裏逍遙自在,好不快活。我討厭你,你去死!”

她掌心一晃,一柄碧晃晃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戳向苦薏的腹部,又猛然抽出,快而狠,既毒也準。

苦薏瞪住她,宛若看見一條毒蛇死死往心上纏去,纏得不能呼吸。

唯有以手捂住腹部,任殷紅的血汩汩而流,無痛無覺。

瞳中,一泊冷靜的冰光,冰得在場的人癡傻如被攝了魂魄。

一切來得太快,快到人不及思想,不及反應,悲劇卻已如雷電霹靂而過。

時空靜滯,苦薏冷冽如冰凝著她,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綠嬛揚揚首,唇畔泛開快意的色彩,一眸噬血。

一條人影迅捷閃至,伸腕托住苦薏,她眼中的堅毅與冷傲讓他驚心,這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先是自拘結綺苑,接著被冠上失心失潔,再度以惡月誕辰全身而退,然後如期開鋪經營脂粉,似乎活得格外驚艷,精彩紛呈。

在她的眼裏看不到悲哀,只有沈靜,靜到骨髓,靜若畫帛上的離歡妃。

近距離接觸,才發現她果真是離歡妃蕭瑤。雖然當年他與她只是匆匆一瞥,然而她絕世的影像早已生根於心,想忘而無法忘。

廬江王抱起苦薏,甩步進屋,放她在錦榻上,點了幾處穴位,撕去自己的衣衫替她止血包紮,一壁拍入一粒藥丸入她的嘴中。

苦薏控制著不讓自己昏沈過去,眼前的沈穩男子就是當初的那個少年清河王,如今改叫廬江王了。他的眉眼與皇帝有幾分相似,只不過年輕了些,也清俊儒雅,溫潤如玉,不是當初的驕傲與輕視眸光。

苦薏對他淡泊一笑,慢慢閉上雙眸,左不過再睡些日子吧。

醒來,就事事如意了。

阿房從驚恐中驀然跳起,撲入屋中,淚水漣洏,濕透衣襟。

姌玳尾隨其後,握了昏迷中人的手,亦如阿房泫然淚下。

廬江王緘默一旁,眸中星華閃爍,一絲惆悵如蜻蜓點水悄然飄逝,邁步而外。

芎凰與綠嬛怒目相向。

“大小姐,你命數如此,怪不得旁人,苦薏本就苦楚,你身為長姊,不疼惜也就罷了,偏要雪上加霜,她若有個山高水低,你就良心得安?”芎凰金鞭在手,猛然向她抽打過去。

廬江王敏步移上,攥住她的手腕,低聲喝道:“芎凰,不得造次!”

“江都翁主,我命數如此,也拜你蠢兄所賜,你們兄妹真是一對奇葩!有辱天潢貴胄身份!我兄長並不喜歡你,是你死皮賴臉追逐而來!若我是你,早離開了,身份如此高貴,行為卻是不端得令我身為女子也覺羞恥!”綠嬛瞳中恨芒如海水潮漲,舌尖綻了冷冽與譏諷。

芎凰胸中一痛,原來追愛竟是如此的不堪。

她腳下一滯,踉蹌坐倒先前的歡席旁,一桌殘杯冷炙,仿佛她的傲心已然如斯,再也回不去昔日的艷烈與玉潔。

廬江王俊眉擰鎖,不豫道:“綠嬛,你我緣分已盡,何必煎人煎己?此事與苦薏無關,更與芎凰半絲不牽,你且回去,好好歇著。”

“大王,綠嬛很失望,你既許諾娶我,卻又若即若離,你也是大王,就如此害怕江都王嗎?他不過是蒙了祖先庇蔭王都大些,未必得了陛下的眼緣,大王爭取一番,或許比江都五更得聖心。綠嬛想嫁大王,只因大王貞正清明,是個清朗君子,然而你卻只是與江都王爭口幾句,便任由他用劍傷了,不肯還手,也不忍傷了兄弟情分,你寧可犧牲綠嬛,也不願多求一求他嗎?”綠嬛胸中瞀亂一團,悲色如煙氤氳墨玉般的雙瞳,手中匕首顫抖落地,十指尖尖撫在心口,仿佛那裏被人狠狠戳了一記,疼痛難耐。

廬江王走近她,拾起碧玉匕首距離她一線,嗟嘆一聲:“我與江都王一族同宗,都是皇室子弟,若因爭寵女子,傳揚出去,我廬江國都被廢是小事,連累你偌大卓家我於心何忍?綠嬛,我答應娶你,一來怕你名節受損,二來我憐愛你柔情似水,是極好的女子。我本想等事情淡些過後,再與陛下求賜婚許我娶你,誰知你如此急躁,因嫉恨殺人與有意犯罪有何區別?我很是難過!”

綠嬛眼中一錯,怔怔道:“大王真有此意?”

“如今我要細細思想!”廬江王平靜無波,面如止水。

“你是怪我沖動傷了手足?”綠嬛眸華一抹痛殤,隱了一抹不屑。

“等你情緒平覆些再議。我先送你回去養乏!”廬江王劍眉蕩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酷,含了溫和的笑容,伸手扶了她的肩。

綠嬛就勢靠在他懷中,如小鳥依人般,愈加顯得脆弱不堪。

二人慢慢離開了如意塢。

芎凰呆怔怔坐在薔薇花紋花梨木桌旁,眼睛瞅著鮮艷欲滴的薔薇,唇邊漸漸蘊了淒冷而決然的色彩。

別妍等人早已進來,個個眸光悲憤而愁酸。

“翁主!”別妍心疼低叫。

芎凰眼不擡,淡泊而破裂的音色道:“從今兒起,你們替我仔細守著,不許卓大公子進了苑子。”

別妍紅釧明眸對視一秒,雙雙應道:“是!婢子一定仔細著!”

凝紫暗嘆,一對美妙鴛鴦大抵也要破鏡難圓了。

“這是我的家,我來去自由,誰也擋不住!”一道清冷酷戾的聲音如樹上的冰雪砸了下來,迫入人耳,有別樣凍膚碎骨。

芎凰剜他一目,霜面若鐵,起身往堂內走去。

苦薏靜靜躺在床上,失血的面龐蒼色駭人,仿佛下一瞬就要煙消雲散般。

阿房緊緊執著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就那樣癡癡盯牢她面,許多年前,她也是這樣盯著病入膏肓的母妃,她甚至能觸摸到母妃細若絲絮的脈絡。

母妃眼裏無限的遺憾和悲傷,她望著愛女的眸光是焦慮與愁傷,亦有無奈和絕望,那是一個母親寵溺的眼神,慈愛而又無能為力繼續保護女兒的悲憤與深痛,她的世界要坍塌了,女兒,女兒,你怎麽辦?

母妃低喃,弱弱的呼喚。

阿房堅強一笑,把唇貼在母妃耳鬢,柔聲道:“母妃,你放心,我會平安!”

母妃聽見了,她粲笑如花,然後平靜閉了眸。

那一刻,她沒有哭。

一如現在,她的淚滴盡,再沒有了。

她只祈求,蒼天,別再奪走她至愛的親人。

苦薏似感知了她的悲傷,漸漸睜眼,弱弱一笑:“阿房,我想回家!”

“姊姊,你不能動。”阿房且喜且痛,溫柔如綢。

姌玳握了她另一只手,歡欣在睫,寬慰滿懷,柔聲道:“苦薏,你要什麽,我們替你拿來,先在這兒躺幾天,等好些再回去可好?”

“不,我想回家!”苦薏執著微笑,捏緊二人的手,手心裏滑膩膩的汗水泯入二人的掌心,她是痛的,極痛,卻也極大的忍耐。

芎凰心碎如割,含淚接道:“好,我送你回去。”

“我帶你回家!”卓越冷面冰語,邁步過來,搶先抱起她徑直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穩健而優柔,如竹似柏,青翠卻暗蒼。

他懂她,如同懂真正的卓苦薏。

家是她最溫暖的情懷,不管如何明槍暗箭,家卻是人唯一可信賴可依托的地方。

結綺苑是她的家,是她自拘了五年的時光換來的平靜與柔和,那裏有她醇美的記憶與牽掛,有她們在,亦有他在。

他還不曉得自己再次受傷吧?

苦薏的頭虛弱依在卓越的胸前,他的胸是灼熱溫暖的,他是疼愛卓苦薏的,她看得出來他對她的呵護與真心,那是一個長兄對幼妹的關愛與赤誠。

卓苦薏真幸福!即使她死了,她還是活在兄長的心中,活在他的不願意承認裏。

他當她是卓苦薏。

這份情深義重,真的足以讓人忘記許多痛苦和對人性的憎惡與仇恨。

苦薏唇邊綻了柔軟的淺笑,伸手抱住了他的肩。

她想,她也是可以如妹妹般愛他的吧?

因為,她是卓苦薏。

卓越腳下稍頓,又默默如常,只是手心更輕柔了些,他怕弄疼了她的傷口,一如幼年三妹從高峻的假山下摔下來,他心疼得恨不能鞭死自己。

甫時,他的情愫竟如那時一般無二。

什麽時候,自己真當她是三妹了?還是心暫時迷失了方向?

一行人腳剛踏入結綺苑大門,逯羽匆匆迎上來,伸腕冷漠道:“我來抱!”

卓越蹙眉,不豫道:“她失血過多,少動為妙!”

“與你無關!”逯羽迅速抱過苦薏,腳步如飛,不過片刻,便把眾人遠遠甩下。

卓越仿佛披了九重秋霜一般立在門口,面色如晦,瞳中滑過一束冷靜,許久許久方折身返去。

芎凰淡漠望了他的背影,唇畔幾縷淒苦,旋即恢覆平日的灑脫。

心中有了落定,再悲再不舍也不過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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