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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折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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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淒慘慘戚戚,有人魂斷魄迷。

季曦咬唇,垂首從她身後折出,一直躲避簾後,以為能逃過一劫,看來是無望了。

她含了淚,不敢擡眸。

苦薏心頭一酸,到底還是害了她。

婢女替江都王換了新衣,他瞟了一眼垂首的美人,不豫道:“罷了,寡人厭惡怯弱美人,素喜辣手玫瑰,她還是送入宮中吧,皇帝也許嗜好此口呢。”

修魚翦篁微驚,他如何曉得她要送美人入宮陪侍皇帝?是何人不長眼色漏了口風?

苦薏眸上噙冷,腹誹:修魚翦篁,你也有失策的時候?

江都王正正衣襟,甩袖坐到紫檀案旁,寒瞳酷剜走至簾旁的苦薏,冷得要噬血的聲音註入她的耳中:“卓苦薏,寡人念在明日小妹結縭之喜,暫且饒過你賤命!”

苦薏滯步,面上清淺一笑。

突地憑空一句刺來:“卓內主,寡人昨兒不巧竟偶遇了令嫡長女卓綠嬛,美艷比過寡人宮中所有美人,雖不是列侯門楣,寡人倒不計較尊卑與否,寡人就要了她做正宮王後!即日就在卓府成親,雙喜臨門豈不更好?”

他的聲線裏有一種急不可耐,巴巴兒有立即美人在擁的情致。

修魚翦篁心葉如刺,笑容一僵。

他語意輕巧,好像天下女子任他取樂逗趣,就如碟中魚肉一般。

的確,商賈末流無力與王者分庭抗禮,然而,那是她的愛女,她如何肯送入眼前這荒淫好色的少年王子?

即便貴為王後,也是苦情深纏罷了。

修魚翦篁攏在袖中的雙手憤怒絞握,恨不能要了他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命。

苦薏胸中震動。

江都王,愛色如此,也是人中極致了。

她眼風悄回,修魚翦篁目光渙散,仿佛失心一般,半晌方鎮定自若道:“大王有所不知,愛女綠嬛已許字廬江王劉劼,不敢另嫁江都王,有違國法。”

“劉劼?屈屈黃毛小兒,寡人不放眼內,寡人早聽聞此事,已連夜送信約他明日到此一會,寡人便與他要了人。寡人累了,你們都退下吧。”江都王冷漠挖她一眼,甩袖折過屏風,人影化作虛無一縷燭光。

“小姐!”一聲清柔如泉的叫聲,充滿了酸苦與關懷,極為好聽,又生生喚回了那道即將消逝的戾影。

水蘇扶了搖搖欲墜的苦薏,與堇蘺攙著她走出簾外。

“慢著,你留下!”江都王指了指一臉悲憤的水蘇,她素顏清面,一襲豆綠紗衣,在火光搖曳裏有別樣清灩姿容,楚楚動人處,一股子濃郁的烈艷,眸華似要噬了他一般。

溫順女子見得多了,如此柔弱與烈艷並存,倒是少見。

苦薏冷冷一嗤:“大王,我身邊的婢女,個個都是五月五日誕辰,一皆被人遺棄自甘枷鎖深閨的女子,你若要,我全部奉送。”

語畢,再次吐出一口鮮血,驚悚一室的魂魄。

堇蘺驚喚:“小姐!”

江都王擰眉如劍,退開幾步遠,狠狠剜了眼前幾枚可望不可及的女子。

水蘇迅捷挖了他一眼,冰霜點眸,恨若星辰光澤,揚了滿瞳。

江都王伸手拔過紫檀案上的寶劍,擲向苦薏,口中惡道:“瞧你也命不久亦,既如此,我還不如早些成全了你。”

修魚翦篁面上蘊笑,一泊恬澹,仿佛看一場好花好景般。

水蘇驚駭撲上前欲擋劍鋒霹靂,突地眼前一晃,一道白光如電閃至,揚袖接劍在手,隨手擲還,冷酷壓嗓:“江都王,本俠四處找這丫頭,若被你殺了,豈非辜負我一番腳力?今兒且留下你小命,本俠懶得與你這汙穢之人言語。”

她迅速撲至苦薏面前,一壁語聲仿佛千年寒冰,在這夜色迷離中如鬼魃般勾人魂靈,擡臂展腕,一把挾住搖搖欲墜的苦薏,又迅速如幽影飄去,瀟灑得令人來不及多看一眼,只瞧見一道白影如箭矢般射離。

水蘇與堇蘺靈巧隨上,又驚且喜離開了迎王閣。

等江都王避過寶劍,再擡眸,只餘通臂燭火輝煌暈室,懊惱在眉,驚魂存胸。

此人詭譎之姿,出入無影,武功卓絕,令他再膽大包天也是心有餘悸。

江都王憤怒狂吼:“是誰?誰敢與寡人作對?”

室內寂靜,無人敢應答。

修魚翦篁早追出麒麟苑外,畫車已然不見,端端神速。

她瞳中冷光如冬夜的月,一勾殘寒。

風一竹,你為何到此?而且甚為熟悉麒麟苑一般,莫非她窺伺卓家很久了?

修魚翦篁眉華擰了尖銳的光芒,蕭瑤,何時與她首尾上了?

季曦衣裾窸窣,瑟縮在後。

她謙眉恭面,雙手捧了白色潔巾。

修魚翦篁接過潔巾,先前替江都王脫衣不慎,手指沾了血漬,怵目得很。她連忙拭手幹凈,撂到地上,厭惡道:“扔遠些,從今兒起,換了綰色,一應素色再不許出現。”

愛素的女子令她損失慘重,偏偏又多了一道白衣勝雪的風一竹,這些人難道是上蒼派遣來亂她的嗎?

蕭瑤,綠嬛若有半點閃失,我必要你九命難償!

她手心狠狠一攥,仿佛要攥碎掌中桎梏的芥茉女子才解氣。

季曦諾諾,低首降心,胸中怦怦。今兒僥幸逃脫一劫,它日如何是好?

修魚翦篁眸華幽冷射在她身上,伸手擡起她俏麗的下巴,蘊了絲溫色:“季曦,我跟你說過,女兒家雖弱質纖纖溫順柔和為美,到底要紅艷如玫瑰的烈質才好。否則你再美,也是熱不了男子的眼,即便嫁得尊貴大王,也因你這溫吞太卑弱的性子失了女君的位分,豈非得不償失?”

“主母教誨得是,季曦懂了,下回再不害怕了。”季曦小心答道,紅唇輕咬,揚眸凝她,美瞳漸漸一烈,有抹光彩琉璃泛開。

修魚翦篁滿意點頭:“如此才對,女兒家切忌莫要示弱於人,特別是自視尊貴的男子。如今世道,男女哪裏有平等的時候,唯有我們自重自愛自強,以智慧得人心,以烈媚處事,才不叫人小瞧了去。而你將得到的一定是夫君的尊重與女君的高位,哪怕夫君寵愛你漸弱,眼中存了旁的妾侍,但他心中卻覺得你是世間最穩妥的人,離不開你的謀略與掌家才華,一個女子所得到的寵愛永遠是暫時的,而權貴才是永恒的風光。”

季曦恭敬而堅定道:“主母放心,季曦必如主母的意,永不令您失望!也高對自己!”

“嗯,甚好,去歇著吧,美與氣骨並存,不失清貴才是女子標格嘉範,外加一點野心,會更好。”修魚翦篁修長手指撫撫她的面,意味深長一笑,拂袖雅步而去。

她的身影挺拔如竹,在夜色中格外亭亭,卻分明包覆了森寒的劍芒,細長影子如一尾烈艷的火,拖曳在月光下,刺人的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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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綺苑,浣嫣焦心煎煎,站在飄香居前,不時抻頭望頸。

兩母被她哄去陪伴卓慶荊蝶習劍了,只剩她和袁上守在低光荷畔。

袁上默默伴著她,陪她來回轉悠折騰。

人處心急中,再多的安慰也是多餘,還不如靜靜守在她身旁就好。

安靜化心。

浣嫣瞟他半目,他面容鎮定,仿佛平安在握,又似乎極相信他師傅的本事。

遙遙,有馬聲嘶嘶。

浣嫣歡喜跑至前,如失歡的小鳥迎回萍蹤難定的親人。

風一竹抱了苦薏,如同抱了輕羽一般,氣定神嫻,放她榻上,伸指搭脈,瞳中勾了一渦訝異,冷漠道:“神仙難救了。”

水蘇等人呆怔片刻,淚泫然而下,紛紛跪倒:“風女俠,求你救救小姐!”

“她血脈弱如游絲,受傷在先,失養在後,加上心力淘盡,氣血兩損,我先暫時用藥力壓住,等羽公子設法解救,我無能為力。”風一竹從懷中取了一白色小瓶子,倒了兩粒黃色藥丸揞入緊閉雙眼的苦薏口中。

浣嫣敏捷倒了水放在苦薏唇邊,一邊淚流滿面,一壁柔聲呼喚:“小姐,吃藥了,吃了藥就活潑亂跳了。”

苦薏吞水咽藥,努力想擠出一絲笑容,然而胸中如火焚燒,仿佛肝腸碎成齏粉,無力睜眸,從未有過的虛弱如瀌瀌大雪傾覆而上,纏得她喘不過氣來,漸漸昏迷過去。

浣嫣放下玉盞,掩唇暗泣。

袁上一旁搓著手,想攬她的肩又不敢,半晌壯了膽子撫撫她的背,溫柔如綢:“你莫難過,卓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不如你告訴我,羽公子住在哪裏,我連夜去找他。”

浣嫣搖搖頭,苦聲道:“羽公子從來縹緲如雲,平日裏此時他陪卓慶荊蝶習劍,而今日他說有事外出,不知去向何方,誰能找得到呢?”

水蘇堇蘺呆呆守在苦薏旁邊,二人淚眼紅腫,失魂落魄,雙雙失了主意,一臉哀求望向風一竹,此時除了她,再無人可求了。

風一竹冷眉冷臉,冰眸凝向遠處,似不為所動。

袁上乖巧倚過來,碰碰她的肩,嗲著臉道:“師傅,求求你好人做到底,你瞧她們幾個多可憐,你是俠女,是正道中人,是天下最華麗的長輩,就幫幫她們吧。”

風一竹橫了他一眼,懶得理睬,掀簾欲走。

水蘇堇蘺齊齊上前,雙雙跪下,悲涼道:“風女俠,求你救小姐一命!”

風一竹皺額道:“我不是神醫,如何救得她?”

袁上蹙眉道:“師傅,神醫末人不是與淮南八公居住一起麽?求師父連夜請末神醫來醫治卓小姐,必當妙手回春!”

“不行,我最討厭那拿腔捏勢的主兒!再則,救了她,對我有什麽好處?我殺她尚來不及呢。”風一竹冷哂,轉身欲走。

“好吧好吧,我把滴血珠和玥珠給你就是了,你替我好好保護它們,是我母親最珍貴之物。至於靈蛇珠,我求父親一定幫你弄到,可好?”袁上無可奈何道。

風一竹尖芒剜他一眼,也不打話,簾風蕩去,人影飛離。

夜色茫茫,無邊無際的黑暗如潮濕的鉛雲垂落人心,悲痛無疆。

水蘇堇蘺淒哀起身,默默圍隨榻旁,呆呆看著小姐,唯淚橫流。

片刻過後,卓慶揭簾而入,撲到榻前,握住苦薏的手,語中噙苦:“姊姊,為何瞞著慶兒?慶兒替姊姊報仇去。”

言罷起身,執了比翼鐧,一眸憤火蓬盛。

水蘇喝道:“站住!小姐就是怕你莽撞,再則修魚翦篁不曉得你習鐧,若她得知,只怕你羽翼未豐,已被她翦去了。”

卓慶抿唇,失落叢生。

荊蝶氣喘籲籲跑進,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柔聲道:“慶兒,再忍耐些,等你武功精進了,我們一起對付修魚翦篁!”

荊蝶一個淺淺的笑容,便是他心靈安穩的福澤,自小他就很聽她的話,隨意一句安慰勉勵,便勝過旁人千言萬語。

卓慶默默,逐漸平覆心緒。

水蘇姊姊說得不錯,他不過才習得皮毛,焉能對付得了修魚翦篁的皇皇暗衛?

大丈夫立下苦志,只爭早晚得雪恥辱。

眼下,最要緊的是姊姊能平安無事。

一室沈寂,人心,在更漏聲聲中愈加沈重。

驀然,一道人影卷至,手中重重扔下一物,駭得眾人心怦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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