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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神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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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蘇等人定睛一瞧,原來是個人,很俊很白的一個青年男子,溫文爾雅,氣質不凡,若非一臉苦色,其實是個很養尊處優的博士弟子。

他從地下爬起,優雅拍了拍衣上的塵,實則室內潔凈如鏡,一絲塵跡也無。

顯然,是個潔癖的男子。

他擡了藏神納秀的鶴眸環視眾人一眼,淡淡坐定紫檀案旁,如玉的指尖敲了敲案弦,漫不經心道:“風一竹,你擒我來,我也不治,你能耐我何?”

此語一出,一室沈靜,些許愕然。

風一竹淩厲的目光似劍霹靂,徐徐收起,換了詭異笑色,一步一步走向紫檀案。

水蘇等人瞪著她,不知她要做甚。

風一竹抽了腰間劍猛地揚腕劈下,浣嫣嚇得一閉眼,尖叫:“不要在這裏殺人!”

袁上拍拍她的肩,附耳戲謔道:“你睜眼瞧瞧,可好玩了。”

浣嫣從指縫中瞄了一眼,撲哧樂了。

那人長衣碎裂成絮堆積下體,捂了光膀子怒目切齒:“風一竹,你真是瘋女人,根本不配做俠客。”

“俠客?”風一竹嗤之以鼻:“這世間最可憐可憎之人就是孤高自詡的俠客,其次就是你這種自命不凡的君子神醫。神醫不治病還要神醫的名號做麽子?我劈了你的君子面,看你如何孤高自許!”

“坦衣露體又如何?君子永遠是君子,與你們這群烏合之眾永不入流。”那人反而坦然松手,破絮滑落,幸好有小衣掩了下體,不失氣節。

水蘇等人一皆轉過眸去,不敢看他。

風一竹收劍在手,冷笑幾聲,清漠如冰:“末人,你清高也罷,君子也好,不肯救人便如同禽獸。明日本俠便張告天下,神醫末人便是害卓苦薏失心失潔之人。”

“你?”末人眸華一黯,果真唯小人與女人難養也。

“我姊姊絕不是傳說中那樣不堪!她是天底下最至潔至聖之人!”卓慶憤然挖他一目。

“末神醫,眼見為實,你瞧瞧我們家小姐,可是那般取辱女子?”堇蘺扭眸瞪他,又迅速轉身。

袁上脫下外衣,走到他面前,披衣在他肩,溫聲道:“末神醫,你懸壺濟世,救人理當不論身份與貴賤,若違背了醫家仁心,上蒼遲早要收回你的神術。再則,她是羽公子紅顏知己,你不看我們薄面,總得顧及羽公子吧?”

“她當真是羽公子紅顏知己?”末人半信半疑。

“當然是,我袁上從來半字不虛!”袁上一臉鄭重。

浣嫣剜他一眼,小姐什麽時候是羽公子紅顏知己了?

末人急忙拱手道:“原來是袁公子,舍妹蒙你相救,否則清白難保。”

“哦?末嫙姑娘竟是令妹,算是有緣了,既如此,請末神醫就還袁某一個人情如何?”袁上笑意點瞳,一臉不拘小節的坦蕩模樣。

“卓苦薏既是羽公子紅顏知己,又是袁公子朋友,末某當仁不讓。”末人系好外衣,優雅走至榻前,方發現此女美得驚人,如此美艷之人,任何一個男子見了都不免動心,何須失心失潔來自毀清譽?只怕其中另藏玄機,一如病理顯外實則在內。

他不再遲疑,伸指把脈,反覆號量,半晌,末人點頭道:“無大礙,雖需些時日,終究不是絕癥,若加味藍雉草更好,可惜藍雉草乃南越之物,雖有起死回生之妙,奈何路途遙遠,又生懸崖峭壁,不易取得,除了富賈之家,世間所剩極少。”

藍雉草?水蘇與堇面面相覷,羽公子不是拿了一枝回來麽?

末人略略沈吟,蹙眉道:“也罷,就用千年紅吧,雖不及藍雉草功效,也是草中佳品。上回末某救治淮南第一劍客雷被雷公子,便是羽公子尋得,明日等羽公子趕回,請他再去覓來。風一竹,末某先開了處方,你去拿藥如何?只怕旁人夜間得不了。”

風一竹揚眉冷他幾分,末人面無虛怯,眸華清澈如潭,一縷輕慢飄唇,一如他往日清傲的模樣,想必是真。

“末神醫,你旦開方子,也許我們苑中便有,不必勞駕風女俠四處尋覓。”水蘇鎮定道。

末人微愕,點頭不語。

他性子孤傲,不輕易與旁人多語,話語也素來不多。再則看她神色不似玩笑,也懶得問許多,這些富賈人家,藏珍納奇,不遜皇家。

末人眉眼不眨,瞬間揮毫瀟灑寫就,水蘇接過看了,盈盈一笑:“果真都有,謝天謝地,小姐也救了。”

“風一竹,請送末某回流雲居。”末人斂衣正襟,氣度清雅,有若閑雲野鶴。

風一竹也不語,秀腕輕揚,挈過他的中衣,三縱兩晃,二人消失在月色裏。

水蘇等人一皆失笑。

一怪遇一怪,真是絕了。

第二日晨曦微露,逯羽急匆匆趕至,苦薏正歪在榻上養乏,神情倦怠,有些弱不禁風的神態,一晚睡過來,人格外疲憊不堪。

瞧見逯羽,眸上撚歡,稍振作精神,俏皮笑道:“黑小怪,就曉得你要來,末人都告訴你了吧?可惜了一枝極品藍雉草,再不能得了。”

她面上漾了不舍,小小的一枝藍雉草是她最深的心思,寄托了她少女的情愫與依戀,如今是與她的血脈融為一體了。

逯羽沈沈凝著她,仿佛要勘透她的心葉一般。

苦薏臉上一紅,垂了頭,心跳得厲害。

“蠢丫頭,料你也不會乖乖聽話。”逯羽坐在榻邊,不由分說拽過她的手腕撚指把把脈向,眉頭稍霽:“神醫出手,絕癥也有三分把握。只是他一向不醫商賈子女,恨他們為富不仁,性子偏執了些。”

“也是天下一怪,與風一竹恰好一對。”苦薏戲謔。

“能說笑,證明大好。”逯羽斜眼飛她,起身欲走。

“黑小怪,陪陪我,怪悶的。”苦薏拉住他的臂,眸光琉璃。

逯羽蹙眉睇她。

苦薏縮手掩面,嗔道:“走吧走吧,我累了,再眠一眠。”

逯羽心頭漣漪暗生,默默取過她枕邊的碧玉簫,坐定,放唇,撚指弄簫,清婉激越的曲音穿過錦簾,越過庭院,仿佛天籟,春風化雨,軟蜜人心。

“黑小怪,你也會碧雪長歡嗎?”苦薏欣喜落瞳。

逯羽淡笑:“聽你吹過幾回,自然記住了。”

“可惜玉簫不如古琴,古琴一曲,才是碧雪長歡的真韻。”一縷失意如夏藤蔓然纏上她的眸尖,當日菊亭,聽她彈琴的不是眼前之人,而是那癡迷神仙的帝王。

可惜,結綺苑古琴已壞,再不能傾情一曲了。

“你若喜歡琴韻,改日我們得了古琴,琴簫共奏如何?”逯羽捕捉到她眸中的低落,不由失口道。

苦薏盈盈望他,淺笑浮睫,壓下心潮激蕩,點頭道:“好,你不許反悔。”

逯羽不置可否,眉目淡漠,拂袖徑直走了出去。

苦薏望著他昂藏的背影,望著搖曳的木香菊錦簾,仿佛搖落一地菊花,一簾幽香。

玉簫泛著碧光,那裏有他留下的真實痕跡。

苦薏握了簫在手,仿佛握了他的手。

明眸化開柔暖的笑意。

窗外海棠明艷,美人蕉迎風展展,仿佛一尾尾嬌嗲的翅羽,格外養眼媚心。

結綺苑依舊熱鬧,也依舊靜若池水,激不起沈重漣漪。

昨夜一出不過是下了一場涼薄的小雨。

日色斜照,一樹花影婆娑。

因逯羽決定住進結綺苑,苦薏只好被他禁錮房間十日,總算痊愈出了燕居。

十日內,足以發生太多的意外。

水蘇等人打聽到卓越芎凰大婚喜宴後,江都王與廬江王同宗蕭墻,江都王盛怒之下刺傷廬江王,綠嬛舉劍自刎未能如願,江都王方許了她自由,但逼她不許嫁入廬江王王宮,否則上告朝廷,卓家富可敵國,有養士謀反之嫌。

綠嬛憤然應允。

江都王放了綠嬛,不代表舍棄美色。

因為卓家還有更美的女子深鎖閨中--五小姐南施。

南施替姐嫁入江都王王宮,年甫十三,國色傾城,肌體自香,活潑空靈美若西施,如仙一般的妙人物,本是修魚翦篁雪藏的珠寶,不知江都王何處得知,硬要了南施。

江都王意得志滿帶了南施走後,修魚翦篁自禁牡丹苑,至今未出苑門一步。

這一日,芎凰來找苦薏,只是一縷煩愁掛在眸心,亦有深深的痛與恨。

苦薏攜了她的手,笑意如菊:“嫂嫂,為何不喜?才做了新嫁娘,當春風滿面才是呢。”

“薏妹妹,我如今不知如何是好!新婚之夜越越便不肯理我,母親雖客氣,但我曉得,她不過礙於我翁主的身份罷了。若非我,卓家平安靜好,都是我的到來,惹了一串禍事,早知愛一個人要付出如此大的代價,我不嫁也罷!”芎凰一臉哀傷,再不是當日所見的那個海闊天空如火如劍般的烈艷女子。

苦薏胸中一滯,晃一晃她的手,溫柔如綢道:“嫂嫂,江都王倚仗皇帝寵愛,偏安一方,遲早禍不旋踵,嫂嫂極早嫁離也是幸事一樁。苦薏兄長雖性子頑劣了些,卻是性情中人,他愛嫂嫂極深,因乍失幼妹,綠嬛又失真情,他胸有悲傷也是人之常情,再過些日子,必然與嫂嫂鶼鰈情深,比翼雙飛。嫂嫂切莫自責!再則一府禍福相依,與治家者清明與否相關。卓家也非靜好之地,嫂嫂若有心,當比自拘一隅的苦薏更為明白。”

“卓家不比尋常人家,我呆得越久,越覺詭譎,便是越越也要用小琥珀石作些暗記,否則我們根本不知如何出入麒麟苑。”芎凰美眸中憂思牽絆,仿佛出了龍潭,又入了虎穴。

“所以我才勸嫂嫂切莫悲傷,亂了江湖女兒心性,我喜歡海闊天空的嫂嫂,而不是多愁善感的閨中嬌女。嫂嫂旦記著,無論何種境地,我永遠與嫂嫂同一陣線,不離不棄,親如手足。”苦薏語意溫暖如春,令人鼓舞歡欣。

“多謝薏妹妹,有你在,真好!你放心,我生性灑脫,愁煩與你絮聒一番也就散了,我既脫離江都王國,證明我很清醒是不是?”芎凰帶了俏皮笑道。

“嫂嫂既是清醒之人,苦薏有個不情之請。”苦薏行禮如儀,鄭重一拜。

芎凰一把托住她的秀腕,瞳中閃過智慧的光芒,溫婉道:“薏妹妹有所托,嫂嫂當仁不讓!能助你,也是我歡喜之事!”

語畢,二人相視一笑,笑得花枝招展,卻是悲哀如葛蔓苦苦纏上冰清玉潔的心扉。

痛後,是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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