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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暖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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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魚綰月細荑宛若無骨,翻卷如蝶,一支白纻舞舞得傾國傾城。

她一襲白衣,頭戴白荷銀步搖,垂珠顫顫,舉袖飛翔,素黃腰絳,展展延綿,雙袖如仙鶴飛翔,時而低回婉轉,時而扭腰如蓮,似留且行,如雪回風。

苦薏輕如羽步,慢慢挪動,每移一步,就近了親情一分。

而裙擺,卻是重如千斤之量。

月母親舞得如癡如醉,婉然流波,媚如行雲,青絲輕盈飄逸,長袖卷卷舒舒,不經意間拂到呆若木雞的卓觀頸上,似要牽了他一起旋舞,待卓觀神癡癡起身,她驀然收袖遮面,擡腳飛起,仿佛乘風飄去,只遺一雙美玉般的秀腳,腳尖中指各貼了一只紅翡翠紫鈿,清艷絕麗,宛如月中飄來的仙子。

美,美到無可名狀。

女子美到極致不是仙便是妖了。

從前玫瑰紅的她,烈艷如火,熱情奔放的美,而今一襲白衣素裳,清麗得孤絕。

她不過二十六歲,正是桃李芳菲時。

少女的美是妖嬈如花,而婦人的美是溫潤如玉,各自姿儀誘人眉宇。

一曲舞罷,卓觀癡騃,好半天,才撫掌嘆道:“仙人,仙人!月兒,我如何疼你才好!”

修魚綰月盈盈一笑,惜秋一旁默契遞了玉卮。

她纖纖十指映在玉卮,有詭魅之感,瀲灩貼唇,一軟而盡,面如芍藥,嫵媚移魂。

卓觀推琴走上前來,長臂攬住她的纖腰,柔聲道:“月兒,第一次見你才十歲,國色傾城,嬌俏驚人。我癡癡等待你長大,為離你更近些,先娶了你長姊,都說賞月先近樓,這樓是近了,人卻也走了,你曉得我的痛苦無奈麽?月兒,蒼天對我不薄,還你歸我身旁,我死亦歡喜,再無遺憾了。財富與佳人,我福祚雙修,夠了。”

修魚綰月輕撫他寬闊的眉,溫婉淺笑:“壽春公,你若真疼我,替我殺了青茉!”

“不成!”卓觀面色一變,斷然拒絕。

修魚綰月明眸一僵,惱怒離他一線,恨道:“壽春公請回!”

卓觀琥珀瞳黯然神傷,軟軟靠近她:“月兒,你知曉我的難處!”

“若說難處,壽春公府上早就厝火積薪了,富比皇家也就罷了,這三宮六院的,若是傳揚出去,只怕滅了族拔了強根,一枝也剩不下。今兒與我說麽子難處,誰信呢。”修魚綰月甩開他的手,唇齒間含了譏諷。

卓觀攥緊她的玉腕,拉她入懷,語意芊柔:“月兒,這淮南國也算天下第一富土,大賈遍地,誰家不是如此行事?只許皇家富麗得樂,容不得富人嬌妻美妾成群麽?明的暗的,誰都一樣,只不過享些逍遙福祚罷了,算不得大害。而青茉是你長姊義妹,也是我卓府功勳之人,若殺了她,傳揚出去,這明衛暗衛一皆傷心,叫我如何周全卓家安全?”

“說到底,不過是周全卓家富貴。你對我的情義,也淡淡如月下疑影罷了。”修魚綰月淡漠如寒潭,拒他千裏之外的冷絕。

卓觀一眸傷碎,瞳中失落愈加幽深。

一庭沈寂,仿佛最毒的蛇慢慢纏在兩人間,有分崩離析之感。

“月母親!”苦薏適時輕喚,天籟之音淙淙如玉瀑,恬膩滑耳。

好似寒潭裏落下一粒仙種,悠然綻一朵絕世名花,驚人心魂。

修魚綰月呆立如木,似喜還悲,似酸還痛,五味紛呈,就那樣癡癡瞧著她,瞧著仙境裏裊裊走來的女子,決心要把她刻入骨髓一般。

卓觀目光如炬,似冰刃射在她身上,暗暗驚異,昔日的媸女已是國色無雙了,果真不負帝王九重宮闕早備好的名分。

五年了,她安然無恙走出自拘囚籠,如鶯似燕,嬌妍清灩。

而他與月兒的平靜是否因她,生生折碎幸福的羽翼?

卓觀默默握住修魚綰月的柔荑,優柔似水:“月兒,你們相逢是喜,我帶雲兒鶴兒去野外走走,他們鬧了許多回,總是忙得抽不開身,今兒得空就諾了他們。”

修魚綰月無語,眸中染了一簇微弱的溫意。

卓觀凝了苦薏一目,深不見底的瞳中有幽色閃過,化了淡若清風的笑,轉身瀟灑離開。

他一襲雪白的火烷布長衣,火烷布的白泛著光彩奪目,明明沒有紋飾,落入眸中卻是五彩繽紛,異常瑰華。火烷布汙了是要投入烈火中清洗的,經過烈火煆後愈加顏色鮮麗,仿佛珍珠蘊藉了歲月的雕琢,更加晶瑩明艷般。

而卓觀,給人的感覺恰如精致的火烷布。

他帶著光芒消逝月洞門,踏入煙色碧林中,迅速隱去輝煌。

苦薏註視著他的背影,心底有說不出的異樣感覺。

他,真的只是火烷布的沈烈麽?

卓家如此皇皇,豈是修魚翦篁一介女流能構築出來的瑰景?

他對牡丹夫人,對月母親的寵溺,的確是出於真心,然而為何對親生女兒卓苦薏卻是那般的絕情無慈?

曾經,他不是寵若掌上明珠的麽?

為什麽牡丹夫人逝後,卓苦薏也囚在了籠中?難道他真的絲毫不知?

還是故意視而不見?還是心狠如斯?

甫時,苦薏的眉峰只立了月母親,分不出太多的思緒去剖析卓觀。

惜秋噙淚上前,捏一捏她的手,瞳心是滿滿的歡喜與辛酸,這雙手雖玉澤動人,掌心卻是勞繭厚沈,悄然呈現她的苦。

“姑姑!”苦薏抱一抱她的肩,溫馨如春日的柔暖。

“好孩子,你總算長大了。”惜秋摟緊她秀挺的雙肩,眸華淚湧。

苦薏笑著伏在她肩頭,仿佛伏在純真歲月的翅膀間,任流光匆匆,恬淡優醇的情愫直抵心田,是那般幸福美好,叫人無限依戀。

惜秋撫著她的背,半晌攜了她的手,緩緩走向怔忡的修魚綰月,像似走向青山綠水,走往驚濤拍岸的萬裏長江。

“月母親,我來了,我們安好無恙!我們……”苦薏咽喉微哽,多少相思意,化作綿弱無力的句子,唯有眼中一抹深情相顧。

“瑤兒!瑤兒!”修魚綰月慢慢伸腕,揚著長長的玉臂,揚著她滿滿的思念與等待,美瞳蘊滿淚花,隨意一滴,都是化朵傷花。

苦薏柔烈投入她的懷抱,緊緊擁住她的腰身,灼熱的臉依在她的腮邊,時光真是快,眨眼她和她一般高了,甚至有超越之勢。

“月母親,瑤兒好想你!”苦薏低喃,一滴淚順著二人的腮頰盈然墜落,分不清是她的,還是她的。

修魚綰月撫摩著她的長發,烏絲如雲,肌膚似雪,重煥昔日光彩,也更甚一籌。只不過那年她是心性跳脫的孩子,眼下儼然秋菊一朵,任天地如何肅殺之氣,她穩妥笑盈,靜若秋水,動若驚鴻,令人望而心安。

她的瑤兒真的長大了,氣度雍容華貴,清麗卓絕,勝過召離,勝過她自己。

更為歡喜的是,瑤兒經歷了五年生死之搏,終於化繭成蝶,霞翅高展,任誰也傷害不了了。

好久好久,修魚綰月才擡頭,從發際取下火紅的雮塵珠釵,溫柔如春日的海棠:“瑤兒,你當年贈還這雮塵珠釵,月母親便明白你要告訴我,哪怕千毒百蠱,你全然不浸,堅如天蠶石,以鳳眼傲睨拘禁紅塵。月母親懂你,任你篤定自流韜光養晦,或許能扭轉乾坤,瑤兒果真不負期望,月母親死亦歡欣了。”

“月母親,瑤兒答應過你,一定照顧好慶兒,不敢負諾,唯有自拘,方求得片刻安寧。慶兒如今有羽公子傳授武功,學得一手好鐧,月母親若想見慶兒,瑤兒帶他來,可好?”苦薏優柔似如水,凝著她,如同凝著明月一輪,清光瀲灩,依舊如昨日的絕色,然而眉宇間多了幾分化不開的愁。

“他肯教習慶兒?真是好!那我放心了。”修魚綰月眉上露了淺淺的歡喜,夾一絲痛楚,飄羽原來整日和她的孩子在一起,是她負了他,而他卻是如此寬容雍容,令她且喜且痛。

旋即,又搖頭道:“不,還是不要見的好。”

“月母親!”苦薏柔柔的喚,美瞳蘊了難過。

修魚綰月眸中一鈍,仿佛長針刺痛睛珠,唇齒綻了思念與酸悲:“瑤兒,見到你就夠了,月母親心願足亦,有你在,他一定茁壯成長,不遜我身旁!慶兒交給你就好。”

“慶兒無日不在想念你,他赤子情愫一如昨昔,他與我一般懂得月母親的犧牲,我們的命都是月母親給的。月母親,想他,就見他。瑤兒只求你這件事,旁的,月母親看著就好。”苦薏執緊她的手,熱熱一按,仿佛所有的心思都傾述於這一灼熱的力度與溫度中。

修魚綰月一頰苦澀,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化不盡千般愁。她眸心凝她,漸漸,微笑一縷,攬緊她的雙肩,輕輕拍了拍,像似呵護著幼年的她,盡力滿足她淘氣的渴求,柔聲道:“好,我想見他,太想了。”

“月母親,你稍等等,我會尋機安排你們見面。”苦薏歡喜漾面。

清風拂過裙裾,人心脈脈,如雲如煙,朦朧處,唯餘一庭暖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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