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美宴

關燈
春去夏來,碧葉間玉蟬叫得歡暢,聒噪靜慣的耳。

早膳後,苦薏被修魚翦篁貼身婢女只身叫去,婢女弱質纖纖,不是艷毒的青茉,也不是陰鷙的樗萱,而是一臉嫵逸乖巧的季曦,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花容月貌,依舊是美婢玲瓏心。

苦薏暗暗折服,不懂修魚翦篁哪裏弄來這些美艷絕倫的婢女,或許錢真是好吧,連小皇宮都建得了,何況買賣美婢呢。

苦薏與她並肩行走幽徑,季曦墨瞳閃了幾閃,悄悄滯後一步,像是要與她保持距離。

洞然在心,苦薏淺笑浮頰,溫婉點唇:“季曦姑娘,嫡母宴請何人?”

“淮南國內富賈雲集,亦有左鄰右舍國相中尉內史蒞臨。”季曦低首順眉,聲線撚了一絲憐憫。

人若有同情之心,溫良尚未全泯。

苦薏長睫微微扇動,胸中已有計較。一壁月樣眉蕩過如羽冷笑,修魚翦篁,你終於按捺不住亟亟出手了。

一路默默,仿若靜石。

宴客廳不在牡丹苑,也不在正院,而是出了三重儀門,轉至相鄰一處偌大園林,好像覆道相連,構石為山,連延無邊。

園內白鸚鵡人肩翻飛,碧池內紫鴛鴦成對雙悠,奇獸怪禽委積其間,沙洲海鶴,江鷗青兕,無一不是世上難得一見的尤物,直直驚跳人心。

奇景似錦,風光獨致,卻是精巧的閣樓臺榭,高雅無比,而非卓家大院內的帝家氣派。

原來,野心也是暗藏如斯的。

再富,也掩了層雲霧繚繞。

苑名大書:麒麟苑。

麒麟雖無,卻有麒麟繪影大照壁,栩栩如生,迎面照人,倒也不虛。

折過照壁,便是正堂儀門,過儀門,穿長廊,掀琉璃鷺鷥簾,才到宴客廳。

廳內酒宴正酣,歌舞聲色,舞姬瓊艷豐美,美婢紅酥手捧翡翠爵,般般入骨入心。堂上錦席,華服耀眼,一色中年商賈,老態富翁,發福諸侯國相,亦有淩厲醜面者,或許就是什麽中尉內史之類的上層人物吧。

相,諸侯國最高位者,掌治民,雖是諸侯王國相,實則帝家的眼線,而中尉內史一皆皇帝親自派遣,諸侯國大王無權任免官員。

實則七國之亂後,各諸侯國國主權勢日益虛無,再無漢初豪貴之氣了。

苦薏暗忖,貞者面清,發福者染濁,濁必虛肥。

瞧眼前的一眾位高權重者,一皆色骨得令人不堪一見。

苦薏淡眉淡心,姌嫋上前,行禮如儀。

修魚翦篁坐在幾位國相下首,一襲胭脂紅牡丹長裙,愈加顯得斜眉入鬢,艷面如玫瑰般可賞可近不能攀擷,一雙丹鳳瞳流波轉潭,烈烈瀲灩風情,冷唇勾冽,揚了蔻丹纖指點她道:“各位貴公,此位便是拙婦庶女卓苦薏,可憐素有心疾,沈屙方愈,芳齡十八,理應嫁入豪門之家,只是……”

修魚翦篁頓了頓,似有難言之隱。

“卓恩慈請講,我等躬聽!”下首一中年商賈迫不及待道,眼前的女子一襲牙白色拽地長裙,翩雅靜立,卓絕風姿,綰一枝通草藍菊,長絲墜墜,隨步幽幽眷眷,極為惑人眼目。她長得忒清逸出塵了,望之心躁難寧。

修魚翦篁幽幽一嘆,“庶女為情所困,得了失心癥,雖治愈,怕是再遇了愛色不賞心之人,小命難保了,所以拙婦出此下策,請各位貴公一聚,擇得一位良人善待於她,即便是貴公最卑賤的副妾,也好過貧苦無知人家,也算是拙婦為人嫡母的一片癡心。”

她美目染了愁,仿佛疼惜深重。

中年商賈眉心擰了遺憾道:“莫非她曾被人騙色失潔過?”

修魚翦篁垂首掩面,唇齒悲憤道:“是拙婦教女無方,拙婦明白告訴貴公,只是不想合巹之夜鬧了貴公的真心,所以先行告罪,隨各位心甘情願,不敢強求。”

閨閣女子最忌失潔受辱,門楣豪貴人家視為不吉。

時空仿佛凝滯,各自打翻算盤。

尷尬一室,遺憾滿堂。

苦薏冷冷揚眉,與修魚翦篁倨傲的眸華相對。

視線膠著,如同寒潭冷瀑各自瀉溢。

半晌,才有一道清爽的聲音笑道:“閨閣女子小兒女情態,偶有失足不過是遇人不淑,恰恰是性情中人,得人憐惜。她失心又如何?袁廣漢不懼!卓內主,袁某願娶她為繼室!”

此言一出,滿堂沸反盈天,人聲喁喁。

繼室,對一個失心失潔的女子來說,無疑是莫大的恩惠了。

修魚翦篁微微一愕,旋即散落寂寂,笑瞳蜻蜓點水一一擦過堂上的富豪,各色眼光,雖有不甘,卻是再無人肯出言吱聲,美色再傾國,終歸不吉,只好望而興嘆,惆悵染睫。

“袁公爽朗灑脫,如君子坦蕩,翦篁折服。袁公就請留在麒麟苑,翦篁早命人備下合巹居,各位貴公請暢意飲酒以慶新人!來人,請袁公入洞房,替卓苦薏沐浴更衣,冰清玉潔侍奉袁公。”修魚翦篁雙眸噙芒,如劍刺過,仿佛一擊中心。

數十名美婢搖曳而來,擁著袁廣漢和苦薏往外走去。

苦薏自知扭不過人多勢眾,越性坦蕩瞧了瞧袁廣漢一眸。

秋波流麗,游轉清光如星子。

袁廣漢以簡凈寬容的眉眼接納她大膽的目光,瞳中一縷愛憐。

他是本地豪貴,財富不輸壽春公卓觀,人稱袁金山袁公。

金山銀海,填不夠色情欲望吧。

他眉目清亮,一張周正不俗的臉,眼睛極大,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內斂。

苦薏心尖微微一抖,如此柔目,不像愛色如命的男子,倒像一位仁慈的父親。

她唇角勾笑,媚色橫他。

袁廣漢胸中扯了絲弱痛,她媚骨天成,辜負了冰清玉潔,但願娶她不是錯,以溫心化暖,勢必會是玉色一枚吧。

袁廣漢柔似錦緞拍拍她的手,輕聲道:“你放心,我會好好疼你。”

苦薏瞳中蠱麗,愈加媚眼如絲,勾人魂魄。

洞房離正堂有一小段路程,數人風光旖旎入了洞房門口,幾個美婢攜了苦薏要去耳房沐浴,苦薏一把推開婢女,優柔似水凝他面上,音色美絕,清泠無雙:“恩公,我才沐浴過,肌膚香著呢,不信,你聞聞!”

她輕婉揚臂,露出一截藕色來,美得精致。

袁廣漢一揮手,笑意點瞳:“你們去吧,我陪美人就此合巹就好。”

一群婢女壓下譏諷的笑容,迅速退出房去。

苦薏隔簾叫道:“你們走遠些,閨中女兒若聽了銷魂之聲,怕你們夜夜難眠呢。”

袁廣漢愕然,此女真是膽大妄為不知羞恥,難不成失心又犯了?

簾外陸續聲退,苦薏掀簾瞅了瞅,一皆倩影不見,想必回去通風報信了。

苦薏回瞳,盈盈望他一目,裊娜走上前來,伸手替他脫衣。

袁廣漢吃了一嚇,退後一步。

苦薏吃吃笑媚,如狐依上,瞳孔漸癡,十指纖長,慢慢勾來,仿佛張牙舞爪的鬼魅,眼中的笑也猙獰恐怖了幾分。

袁廣漢駭得魂飛魄散,奪簾欲跑,苦薏一把撕下他的外衣,露了光膀子。

袁廣漢嗷叫一聲,仿佛看到死去的妻子滿面憤怒站在他眼前一般,驚倒在床,眼睛一翻,昏了過去。

苦薏楞住,一個大男子,如此不禁嚇。

她掩唇失笑,靈眸俏轉,迅速撤出洞房,沿著熟悉的路線轉了幾個彎,方發現迷路了,原來麒麟苑是迷宮一般,無人引導,根本走不出去。

苦薏驚出一聲冷汗,暗暗叫苦不疊,太大意了,修魚翦篁是何等人物,怎會輕易讓她來去自由?

她站在一處琥珀色澤樣的假山頂,四顧旁望,一縷沮喪拂上眉心。

身在絕境,心不能處入絕境。

她稍稍平息呼之欲出的悲傷,平覆心緒,展眸靜觀。

驀地,她瞧見山下左側一條翡翠小道,與院中其它的翡翠石顏色稍微淺碧了些,道上有細小的光芒,仔細凝眸,光芒來自黃黃幽幽的石子,在烈日如金下耀著流雲紋圖樣。

她忽地智珠閃過,那日,聚歡居內的荻青色長衣少年一邊搖了羽扇,一壁有意無意掌中散落的碎黃石子,折射的景色不就是流雲紋圖樣麽?

莫非是他暗中為之?

苦薏興奮跳下山坡,沿著左側翡翠小道跑去,一粒粒石子均勻分布道旁,像是處處琥珀山石上不經心掉落的石珠,即便巡邏的小僮發現,也左不過當了風雨侵蝕下的光景。

苦薏順著流雲紋如蝶翻袂,不知多久,已然從不熟悉的角落回了卓家大院。心中了然,原來是有暗道相通的。

因跑得急,腦中糊塗一片,分不清東西南北,卓家院落規劃蜿蜒崎嶇,到處是橋臺亭榭,樣式大同小異,若非苑門頂上的鑲金大字,實實找不到結綺苑的方向。

她是路癡一枚,從前要麽是水蘇領路,要麽是堇蘺亦或浣嫣,她從未一人離開過結綺苑。

苦薏駐腳四望,有俏麗的鳥兒啾啾在頭頂盤旋愜意,仿佛譏誚她的路癡。苦薏惱怒得伸手去拍,鳥兒嘰嘰嘰喳喳叫著展翅往前飛走了。

苦薏小追了一程,驀地眸光空靈流轉,淺笑註睫。

黃色的石子就躺在藍菊亭下。

竟走至聚歡居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