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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玉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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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薏手心一顫,碧竹簫掉落地上,碰出清脆的響聲,宛如竹裂人痛。

這世間活著的肯為她犧牲的人只有月母親,月母親為了救她,忍辱偷生。

逯羽是疼惜月母親的,否則他不會恨她蕭瑤。

苦薏蔫蔫情緒,眸華黯然,失神道:“你說的不錯,我是該恬靜如酂侯府,不應率性而為,或許這也是月母親對我的期翼。慶兒,小蝶,夜深了,明日再練吧,不然又勞累保母傅母來尋人了。”

卓慶荊蝶諾了聲,收鐧與逯羽辭別,姐弟三人一並離去。

苦薏顧不上拾地上的碧竹簫,腳步匆匆裏,流風掀動裙裾發出窸窣的聲音,一抹雪色身影在月色流觴趕裏格外寂寥楚楚,每行一步,似乎都隱藏了無數愁傷。

逯羽有些怔忡,望著她轉過青山,穿過凝碧亭,度了牡丹榭,越過玫瑰塢,時而清麗秀雅,時而俏皮嫵媚,時而穩重亭亭,時而又郁郁沈悶,千變萬化的容色裏,弄不清她真正的面目。她到底是怎樣的靈魂?

逯羽失神,直至那一脈倩艷的影漸漸消失在月朦朧夜溟溟裏,才悵然噓口氣,有些後悔不該責備她。

逯羽伸指夾起碧竹簫,簫身已裂,彎曲一道傷痕延進簫眼,仿似那少女靈煙般低迷的眸。

碧雪長歡?雪色如碧,人間長歡,劍舞清風,縷縷晴光,歲月再苦,得晴光,便有人心的長歡。蕭瑤,你為何譜寫這樣的曲子,因我的碧雪劍麽?

誰是我的晴光?

逯羽捏緊碧竹簫,黑衣蕩漾,幾個起落間,悄然翻離。

月光隱隱,星辰落落,刀光劍影後,紅圃又恢覆了無人時的寂靜。

草色依然艷澤如故,人心卻已是煙華一縷。

或許明日後,又是秋水伊人翩躚公子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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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兒呵撲,卷一軸鮮紅翡綠,結綺苑明媚如三月的煙和日麗。

修魚翦篁仿佛銷聲斂跡,等她不見。難道是有事情絆住了?

苦薏默默行走苑中。

明明是最深的熱,或許因了荷池凝碧亭紅圃牡丹榭等色色精致的景,甬路仿佛白玉石砌成,樹木成蔭,修竹冰翠,再加上紅圃盡頭一處吞雲吐霧般的瀑布,使得結綺苑四季如春,一毫感覺不到炎熱的逼襲。

興致挽裙,獨自一人隨意走至哪一處,落入眼簾的便是一叢叢的紅黃綠紫藍白橙,顏色的巧妙,亂人的眼。舉眸輕流,遍地灼灼其華,樹樹秾夭,花花芊媚,草草妖麗,讓人恍如一夢。

夢醒處,便是時光的無情流逝與安然的等待。

彼時,等待是唯一的心境了,方發現期盼時光悠悠,竟是一種生命的欣許。

然後是無盡的忙碌。

忙碌換來豐厚的回報,不必管遙遠的未來,把握時下便是最好的紅塵風華了。

黃艷艷的海棠織履,一路紅不盡綠不完,姹紫嫣然,回眸流灩。

甫時,苦薏信步走了五十級碧石階,澹澹上了玉瀑臺,瀑布如玉,奔濺不息,瀑勢雖不高,與人卻是仰視脖酸了。不知哪裏來的源頭,瀑水斜流入山洞內,仿佛水簾子一般,擋得密不透風,一瀑接一瀑,似浪濤濤,花海橫流,永無疲倦的模樣。

是誰設得這番輝煌的景致?眩人魂魄,註人寧靜。

靜後,是浪花孤獨的熱鬧。

苦薏挨近玉瀑一絲,伸手接了如雪的瀑珠子,珠圓玉潤,軟軟臥在掌心,剛想乖覺地膩膩溫綿的肌膚,卻被飛流而下的瀑浪拍滾而去,仿佛永遠無一滴能夠沈溺手心的溫度,只由了那嬌弱弱的姿態滑入水簾洞中,再無回旋的可能。

苦薏哀傷暗嘆,雙手捧了雪瀑,怔忡失神,不意腳下一滑,雪裙一蕩,如燕子撲騰摔下臺去,人隨瀑流,伸手可觸水簾洞,嚇得魂飛天外,想要抓住一點可倚仗的東西,卻是除了瀑珠子再無旁物了。

絕望如藤漫延,仿佛真要填了洞,化作一汪冤水了。

驀然空中飄來一人,長臂輕展,握了她的腰,攜她在涼涼的臂彎裏,穿雲破霧,斜剌裏射出湍急的水簾外,一身濕漉漉穩穩當當落在幹爽的紫石地上。

原來水簾洞連了紫雲英草圃,一色粉紫的葉兒,開了細朵的小花,旁邊的山山樹樹漏了霞光,溫煦撫麗了紫雲英芳草,繡了晶瑩的光澤,很是玲瓏奪目。

苦薏雙手抹了抹臉上的水霧,呼出一口舒爽的氣,眉開芙蓉色,綻了花樣笑容道:“黑小怪,就想著是你!”

逯羽拂了拂粘在臉上的白發,沒好氣道:“蠢丫頭,你可怎麽好?”

“反正不是第一回了,你就當我好人多難罷了,見慣不怪,也是自然一景呢。”苦薏擰了擰裙裾的水,一壁擡眸,指了指他一襲黑衣無紋泛彩,奇道:“黑小怪,你為何衣服不濕?”

“有何好怪?沒聞過吉光羽避水麽?”逯羽撩她一眼,轉身便走。

“怪不得呢,吉光羽自然世間極好的,難為那織娘巧手,細如發絲,何年何月才織得成一件?再則這吉光羽神獸之羽,豈是尋常人家得的?聽月母親講,世間能得吉光羽者也是極講天緣的,有回淺紫姑姑偶爾得了,卻織了一件單衣與人,薄而涼,溫而暖,可四季穿用,不知是否這件呢?”苦薏甩步追上,一面拿話激他,明眸覷著他的眼神。

“是又如何?”逯羽星眸蘊火,驀然停步,堪堪與她直視,彼此聞得見各自難勻的呼吸,眸華鎖煙,似乎噴得出火來。

“如果是,你為何不替淺紫姑姑報仇?任由她被人用毒害死?”苦薏鐵骨錚錚,含了篤定的姿態,唇邊銜了如霜涼色。

逯羽愕然瞪她一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怒喝道:“是誰告訴你紫兒被人毒害?”

“我不過偶爾聽到月母親與惜秋姑姑的談話,揣測出淺紫姑姑之死並非簡單染病,只怕是被人暗中下了香毒罷了。”苦薏任由他捏緊手腕,腕上仿佛被蟹爪勒了般,痛得她額頭冒汗,咬緊牙關,一壁斂了痛絲,徐徐柔韌道。

逯羽怔在當地,掌心蓄了巨怒,眸華騰騰染了寒氣,面上卻沈靜如水道:“既是揣測,可信度自當歸零。你安生過活,莫要自作聰明牽繞進去,惹出事端,你月母親也保不住你。”

苦薏使勁抽離手腕,眸心一股無名火,窩著如流水般的惱意,慍道:“黑小怪,以後再有任何的真相寧可爛在腹內,也斷斷不告訴你了。淺紫姑姑白白喜歡你了!”

手腕被他勒出一道深印,紅紅的灼人眼。苦薏吸了口氣,跺一跺腳,氣不憤轉身便走,眼前閃過一襲紫衣女子,她嫣然巧笑,永遠溫溫款款,不求回報,不計委屈,仿佛活著只為了心尖上的那個男子,即便為他而死也是甘飴如糖。

那是怎樣的一個嬌俏女子?

苦薏眸光不知不覺染了霧氣,濕了一雙美如芙蓉的墨瞳,一邊揉著腕上痛處,宛若那痛也傳遍了全身五臟六腑,噬骨的難過。

逯羽黑衣蕩過,攔住她的去路,腰中抽出一物,眉目淡如秋水,沈得駭人,好看的唇邊攏了疏離的色彩:“我特地找玉鋪訂制了上好的玉色,總好過那慘碧碧竹子的。”

苦薏稍稍遲疑,逯羽塞到她手中,腳尖點石,縱身飛掠過層巒疊翠的假山,黑衣消失在紅圃的方向。

近幾日,他不止踏著月色而來,亦於日麗裏翩躚光臨,似乎已經喜歡上了結綺苑的安寧生活,一邊指點著卓慶的劍術,一邊劍斬竹林,那軒好看的竹子逐日雕零了。

卓慶的眸華也不再悲傷,仿佛已經走過最難堪的年華。

結綺苑風光旖旎,不缺那一片青竹獨好。

或許湘妃滴怨,他含恨吧,斫了那紅斑點點,方是解他的眼氣。

苦薏樂得撿現成的竹子段兒片塊的,做成碧竹簫筆洗扇骨,挺是合心趁手,也少了許多費心勞神,輕松換得銀子,何樂而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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