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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玉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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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手中的玉簫,苦薏心緒飄離。

玉簫是極品的羊脂白玉,光澤比雪,泛著如月的柔芒,觸指處,豐腴細膩,仿佛摩挲著柔麗滑軟的綢緞,舒適得指尖似要沈溺其間的溫潤,久久不願離了手的肌理。

吉光羽,白玉簫,藍雉草,絕世劍,比翼鐧,樣樣撩人的魂,他到底是誰?

僅僅壽春公府上一流的護衛麽?

苦薏持簫於唇,輕輕吹了吹,一曲天籟劃破幽靜的紫雲英圃,身後傳來清越的笑聲:“小姐,羽公子今兒個要留在這裏用飯呢,一百零一回的新鮮事,保母問你做些麽子好?”

浣嫣裊裊婷婷站在山坡上,一邊拈了黃艷艷的花兒在指尖聞香,額頭上有細小的汗珠,仿佛是急急跑來似的,這會子卻又不慌了。

苦薏心頭突了突,旋即展眉一笑:“紗隔裏還有些幹野菜,取了時下新鮮的瓜蔬,配些竹筍--罷了,不要竹筍,想必他厭惡著呢。配些我常調茶水用的香花香草根,那日裏我們不是帶回些野雞兔兒幹的麽,一並做了幾個小菜,清清爽爽的,他必喜歡得緊,切莫用了石榴花兒果兒的,即使盤子也切忌不用,取那古樸質地器皿裝了便是。”

反正月母親喜歡的物什,最好一樣不用,否則不小心觸怒了他掃了大家的興致。

浣嫣跳下山磯,左手裏一朵粉紅色的香花隨意往苦薏濕濕的蟬髻上插了,一壁離開一線瞧了瞧,驀然發現什麽似的,近前一把攥住她雪白的長裙,睜眸驚叫:“小姐,你弄麽子濕成這般?”

苦薏嫣然一笑,不理她的話,持了白玉簫敲敲她的腦袋,俏皮道:“蠍蠍螫螫什麽?趕緊回吧,保母等急了,又派人來尋你!我去摘些低光荷,用那碧葉包幾個玫瑰百合八珍糕讓他品品,極爽口的呢。”

一語末了,腳如卷風地跑開。

浣嫣失怔半晌,叫道:“小姐,你那白玉簫又是打哪來的?”

苦薏早跑開半裏地了,只聞風聲裏的如蓮回應:“天上掉下來的!再發呆,日頭都要落山了,打破沙鍋問到底真真是呆鳥撲騰的呢。”

浣嫣跺腳道:“嚇,小姐神神秘秘的,必不是好東西,我告訴保母去,莫讓男人甜言蜜語哄騙了。”

突然腳下一頓,癡癡道:“小姐天天鎖在園裏,哪裏認得酸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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逯羽果真留在園中用午飯,最喜歡的人自然是卓慶了,高興地拉著他坐在身旁,並指著菜式一一叫出好聽的名字,什麽芙蓉迎仙了,什麽玲瓏丸子,鳳凰藕絲,紫茄玉幹等等十來個小菜,用了青玉粉蓮盤子裝了,放在纏枝梅花紋紫檀案上,相映成趣,盎然輝彩,煞是勾人食欲。

鄯保母荊傅母先要讓逯羽坐在上位,逯羽不肯,直道隨意就好。

苦薏盈盈望他一眸,俏麗笑道:“雖說尊師重道的是禮儀人家,到底我們是當親人來著,既是親人,何必拘了禮數?保母傅母,黑小怪江湖中人,哪裏都坐得,自在便是極好的,否則我們都不安了,黑小怪更煎熬了,即使用了飯,左不過嚼了蠟味,失了大家親厚的情愫,也乏了飯趣。”

鄯保母笑了,溫和攜了逯羽的手,牽他坐在卓慶身旁,親熱笑道:“羽公子,保母年紀大了,隨時都去的老魂,倒不怕死,就怕這幾個丫頭孤零零無依無靠的,如今得見了公子,又這般教習小公子,面冷心熱地讓人舒坦。保母今天就借了這頓酒飯,請羽公子答應保母,日後多擔待些,就當小姐是自個兒的親人,把他們一道托付於你,羽公子多費些心吧。”

苦薏眼一濕,低眸斂了霧氣,揚眉嗔道:“保母又胡說了,二老必要好好的,苦薏指望保母傅母陪我們一輩子的!再熬熬,出了這園子,四處走走逛逛,才圓了我的實心兒,怎麽又無端苦味著呢。苦薏不依,水蘇,罰保母飲了這杯百旨酒,以後再不許妄說,害我們提心吊膽傷心落淚的。”

荊傅母愛憐撫撫她的香肩,笑道:“老姊姊,今兒個是好日子,羽公子肯陪大家坐一坐,日後總會替我們照顧這幾個姐兒哥兒的,莫說喪氣話,我必要活了一百歲,瞧著幾人歡喜嫁的嫁娶的娶,那才笑著閉眸呢。”

朵朵紅雲飄了苦薏等人面上,一皆羞得垂下眸去,水蘇一旁推了荊傅母一把,靨上開了玫瑰色道:“傅母為老不尊,羽公子在呢。”

兩母樂了,眸中悄無聲息地滑過一尾憂色,心底的嘆息如羽輕落。

到底都是十六七歲的姑娘了,禁錮這繁華寂寞的園中,何時才有妥帖的歸宿?若是如先前沒有封了園子,或許修魚翦篁早一一指了家仆匹配了去,如今卻是遙遙無期了。

無期便是無望。

這擔憂存在心底很久了,只是二人不敢表露出來,怕惹了她們黯然神傷,每每日思夜想,唯有一味的幹著急,卻無良策。

甫時,似乎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逯羽身上,希翼著他能夠解脫幾人的苦處,一壁四瞳含了溫意殷勤遞向逯羽。

逯羽如水靜默的眸華微微一滯,微黑的臉龐淡薄如青帛,淡淡接口道:“保母傅母安心!蠢丫頭九顆慧心呢,天大的事也是措置有餘的,明兒保不準遇上太子王侯的,再大一些只怕皇上也要獨見的,怎麽會獨鎖了這園子裏頭?”

一語驚了浣嫣水蘇,兩人悄悄展眸飛了一眼苦薏,獨她風平浪靜舉箸夾了玲瓏丸子,往逯羽盞中一放,一壁睨了他一眼,嫵媚笑道:“羽大俠,嘗嘗這玲瓏丸子,味美著呢。原本叫珍珠的,只是忌諱了過世的八小姐珍珠,才改了名字。”

逯羽橫了她一波,語調澹澹裏漏了意味深長:“丸子懂得忌諱,偏在人前杜撰了人名,若有心人盤實了,不知如何收窠呢。再怎麽急中生智,也不消用了忌諱名號。”

他是指她用了巴清的名字吧?巴清與秦始皇有關,而她冒用了,的確有些不妥,豈非暗示自己與皇帝有關嗎?

“黑小怪,杜撰應急,當不得真吧?”苦薏冷汗涔涔,暗恨自己糊塗了,再怎麽喜歡巴清,也不能用了她的名兒,志向未免忒點人眼了些。

荊傅母一旁糊塗道:“你們打啞謎呢。”

“吃飯吃飯,什麽珍珠明珠的,都不過碎珠子罷了,我餓了,才不管你們叼叼念念的,寢不語食不言,聖人才智著呢。”浣嫣似不經心地移了話題,舉箸一個勁地往碗裏夾菜,待要再夾玫瑰百合八珍糕,卓慶一箸按住,急道:“嫣姊姊,留給師傅罷,姊姊好不容易起了敬奉心,被你吃了,誤她一番心血來潮。”

一壁端過玉盤擋住浣嫣的箸,弄得眾人笑成一團。

逯羽夾了一塊嘗了,眉心攏了訝色,淡淡地如蝶飄去,不著一絲痕跡。

苦薏巴巴地凝著他,見他不語也不再嘗,眸華失落,沮喪地扒了幾口飯,把嘴裏的難過味塞得滿滿的,努力擠出半點笑靨,不讓他薄瞧了。

各種滋味飯畢,苦薏等人幫著保母收拾妥當,在園中小走了會子,一並火鳳果樹下倚榻小眠。

苦薏幹閉著眼,半日睡不著,越性起身,往荷池而來。

一池碧荷,綠得鮮媚迷人。

苦薏順手折了一枝紅荷在手,擡眸,楞了楞,眸華如煙,低聲道:“你還未走麽?”

“我在想你的話應是對的,不如實在告訴我,你懷疑是誰害了紫兒,我好替她雪恨。”逯羽吉光羽黑衣灼灼似珠光閃亮,給他冰冷的臉帶了些眩人的溫度。

“我若說了,你肯信麽?”苦薏轉著手中如玉盤大的粉紅花朵,並不看他,盯著一片荷葉上翩躚起舞的蛺蝶,蝶翼在艷光下泛著金色光芒,薄得透明如玉片,振翅飛翔,仿佛把人帶入一處極美的仙境,宛若荷間精靈,絢麗多姿。

一蝶迎面飛來,俏皮地點在苦薏指間的紅荷上,與她盈盈對視,仿佛耳語一般的嬌憨可愛。

苦薏對蝶綻笑,人蝶相映,花面似人顏。

逯羽瞧著發怔,有些不忍呼氣,怕驚了美蝶拍翅而去。

時空靜謐,留下等待的間隙。

一陣清風吹來,秀蝶撲地飛走了。

逯羽方淡漠道:“你說,我信!”

簡約的句子,透著篤定的堅信,不似素日的譏諷與不耐。

苦薏微微一笑:“青茉!”

雖早有準備,逯羽依然心頭顫栗了一下。

半晌,平覆情緒,澹澹道:“有何證據?”

“惜秋姑姑說,淺紫姑姑病了足半年光景,府內府外的醫工都查證過了,不過因婦人病失於調養,加上思慮過度,動輒惹了風寒,因而染了沈屙,久久難愈。依我斷來,病是事實,藥引子才是關鍵。只怕有人暗中下了慢性花毒,或者香裏投了不該用的,浴身的水裏,頭油面脂唇紅眉黛,都是可下毒的暗地,再說明白些,能夠下毒的人通常都是近身伺候的人,或者是最親密的人。”苦薏娓娓道來,眉心聚了憂傷,蕭家被滅門,每一樣證據鐵實,令人百口莫辯,無從置喙。

若非蕭家內裏的人使鬼,誰能覆盤輕如絮?

到底是萇驪人,還是那個被北道彎刀驕揚帶走的五夫人蓂珧?

苦薏心思重重,有些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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