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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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過這個嚴冬之後,春天又來了。

元明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長高了一些, 又要裁新衣服了。

王府裏面的兔子還在傻傻地嘎吱嘎吱咬菜葉子吃, 阿橘又胖了, 茸茸身量大了許多,有些脫去它胖乎乎的樣子,顯出一些矯健的身量來了。庭院裏的瓜藤也終於從它焉噠噠的樣子中活過來,又開始長它的葉子開它的花, 結它一點也不好吃的香瓜。

若是這是在遠離京城的地方,若是娘親也在, 這樣的生活稱得上是完美了。

傅知玉常去宮裏陪雲皇貴妃, 他從市井裏渡到宮裏,比之前宅在琉璃宮的時候看到的東西要多了許多。

太子傅淩霄和薛家兩位都安靜下來, 即使在宮裏碰到也是匆匆走過。倒是傅燕然,發達了之後還偶爾往琉璃宮送些東西,不知是不是只是在單純表達善意。相對於他,閱妃和傅衍希顯得要更熱情一些, 說是只是想在琴棋書畫上進行一些探討罷了,但十一皇子畢竟被當成預備役培養, 雲皇貴妃不想了解他們真心與否,也不願摻進這樣的事情裏面, 對他們像其他宮妃一樣的客氣又冷淡。

但傅知玉現在碰見傅衍希的時候,也覺得他現在被教育地收斂了許多,不像那時候在晚宴上, 拉著他的手直接就說那些話。也許他心裏的熱情未減,只是學會了把有些事情隱藏起來,不被別人發現。

當然,宮外也有變化。一些人往他王府遞帖子,大多數都是懷才不遇的書生或是一些想要結交的官吏,傅知玉統統回絕,不過裏面倒是有個特別的——沈泱。

他在舞弊案的表現讓傅知玉心裏有些懷疑他是不是也重生了,否則不會將所有事情都知道地這麽清楚。但不管他是否重生,傅知玉都不想和他相交,且沈泱現在身份不一樣,他在刑部做的風生水起,已做到三品官了,又遇現任刑部尚書的曾大人年紀大了即將退任的大好時機,他是接替的熱門人選,聽聞皇帝也屬意他。

傅知玉一個閑散王爺,不想和當朝新貴有任何交際,免得別人懷疑他有什麽權力上的企圖。沈泱又不是手眼通天的扮演者謝恪,傅知玉應付他也沒什麽困難的,想不見便見不到。

今日,市井裏面的消息就有些雜亂了。

傅知玉稍聽幾句,便聽到說書先生在說最近的戰事,講那謝家軍在前幾日就已一路打到蠻族首都,席丹王當場投降,簽下降書,割地賠款。

積麟這一場戰打地太順利了,蠻族鐵騎也是響當當的神兵,即使前任北梁王老實,幾國之間也是起過一些小摩擦的,蠻族鐵騎那是出了名的難打,謝霖雖有不敗神話,但是真的對上,就算是清元帝也不真的敢打包票,最後的勝利結果也是真的出乎所有人意料。

說書先生抑揚頓挫地給圍觀群眾講著故事,特別是講到謝恪那一段的時候,語氣之激動,用詞之溢美,講到高興處,甚至還手腳並用,這場景不像說書了,倒像是在唱戲。

但民眾們喜歡,銅板一把一把地丟,掌聲一波一波地來,倒是熱鬧地很。

傅知玉在聽到謝恪那裏就聽夠了,早早就走了。但他睡覺的時候,卻敏銳地感覺到好像有什麽異動。

明刀早就不與他住一個房間了,他有自己的一個院子。傅知玉本來也不喜歡自己睡覺的時候床邊站個人伺候著,這裏不是皇宮,戒備沒那麽嚴,況且謝恪不在京中,以傅知玉現在的力氣和敏感程度,他也不覺得自己會遇到什麽危險。

“……誰?”

他感覺到那個人在接近,傅知玉一下子坐了起來,一把掀開床簾,便看見他了。

“是我,”來人慢慢地走進來,在離傅知玉一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聲音沙啞,“知玉,別叫人,算我求你,我不碰你,真的。我有許久未見你了,只是想看一眼就走。”

其實傅知玉聽見腳步聲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是他了,謝恪回來的比他想象地要早太多了,蠻族首都離這裏有不遠的距離,大軍不可能這麽快就回來,他是獨自一人趕回來的?

現在剛至卯時,外頭的天有一些蒙蒙亮了,謝恪從窗那邊進來的,順著這點透進來的亮光,傅知玉看清楚了他的樣子。

他穿了一身軍服,胸口還帶了甲胄,頭盔應該是剛剛摘下來的,頭發都是濕的,一縷一縷地披散著,謝恪仍在慢慢地喘息,像是剛剛從馬上下來,整個人看起來很狼狽,看著他的眼神卻是亮著的。

昨天街邊的說書先生還把他翻來覆去地誇,一邊說他料事如神,多智近妖,獲一波喝彩,又說他劍眉星目,如何好看,又賺了圍觀女子的一波銅板,越講越離譜,差一點便要把他說成是天上紫薇星下凡。

但這個傳說中的紫薇星卻因為傅知玉沒有立刻趕他走而覺得驚喜異常,似乎比打到蠻族老巢這件事還讓他情緒波動大。

傅知玉見他半跪在自己的床沿邊上,又遵守著剛剛的話真的沒有伸手碰自己,只是抓住了他的床沿,手指抓緊了他的床帳。

這樣傅知玉就能低頭看著他了。

他見傅知玉還未出聲趕他,心裏又欣喜,開始小心翼翼地找話題:“這些日子,知玉,你過地還好嗎?”

傅知玉想了想,回答道:“挺好的。”

從宮裏搬出來這段時間,傅知玉才真正感受到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如今心態無比平和,也許因為太久沒有見謝恪,悠閑慣了的他好似一下子沒有想起這個人本身有多可怕來。

“你呢?”他甚至還有閑心問了一句,“有學會放過我嗎?”

去年謝恪走後,傅知玉還被陸麟海攔過一次。

“老大是為了昭王您,才豁出一條命去戰場的!”他鼓起勇氣道,“他是真的喜歡昭王殿下。”

傅知玉看了他一眼,回道:“是嗎?那又如何?但願謝將軍戰場歸來,大權在握之後,能清楚地明白兒女私情這種東西對他本就不算什麽東西,千萬別被一時的新鮮感蒙蔽了雙眼,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陸麟海被他這一句話氣地直跳腳,憋了好久,才對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這是,這是無視別人一片真心!”

這句話是真讓傅知玉笑出聲了,陸麟海雖不知所有事情,說出這話來也確實好笑了。

謝恪有真心嗎?

卻在這時候,謝恪也開口回答了傅知玉的話,他擡頭望著他,緊盯著他的眼睛:“……我沒學會,知玉,我永遠也不會學會放棄你。不過出去一趟,倒是收獲很多,我在外面碰見了許多相守一生的夫妻。草原上那一對老牧民,你還記得嗎?我問他們是靠什麽相守至此,他們說想了半天,說是愛、信任和尊重。”

傅知玉冷眼看著他,沒有回答。

他和謝恪,剛好在這三條裏面一點邊也沒沾上。

他是記得那對牧民,上輩子遷原之戰他為了謝恪還特意去了戰場。確切地說,謝恪幾乎每次出戰他都會找機會跟去,數不清到底多少次了,有的時候拿了皇令,有的時候是自作主張。

遷原之戰的時候,他為謝恪擋過冷箭,之後又在亂場之中滾下山坡,被一對牧民老夫婦救了。

他那時候見他們這樣恩愛,還期望著自己和謝恪也能有這樣相知相守的未來。他們那個時候剛睡過不久,大概是床笫之歡給傅知玉帶來了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知玉,”謝恪貪婪地享受著相互都平靜的這一刻,又乘機開始說話,“我便是在那時候,明白自己已經喜歡上你的。”

傅知玉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了幾聲。

可是謝恪神情不似作偽,他並不覺得這句話有多好笑,臉色非常認真。

“是真的,知玉,”他認真道,“你若是見過那時候的自己,也會愛上他的,擋箭只是許多事情中的其一。

我也是在那時候這樣清晰地看到,原來傅知玉,是這樣的傅知玉。”

來到遷原之戰戰場上的傅知玉是有皇令的,一是送糧草,二是督軍,他來的不巧,剛到了之後就遇上蠻族突襲,謝恪提了銀槍便上了陣。

傅知玉也沒躲,他還未來得及換下那身白底翻金很精致的皇子衣袍,便提起了劍,跨上了馬,在混戰之中臉上不知沾染上誰的鮮血,亂到不知自己是誰,戰場無眼,一陷落進去,尊崇的皇子也會瞬間變成刀下亡魂。

實際上,謝恪這個熟讀原著的人也不知道會有那只冷箭,他只知道設定裏自己不會在這時候有生命危險——原書裏沒詳細寫這場戰役,只是提了一筆,說主角在這時候受了些傷,不嚴重。

沒有人知道有那只箭,但是傅知玉發現了。

謝恪甚至有些後知後覺,隔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傅知玉給他擋了箭,但幸好那箭未射中要害,只是傷了他的手臂而已。

“你沒事吧?”傅知玉咬牙拔下了箭,他的手臂上被他迅速紮了個結止血,左手還提著自己的劍,他疼地有些冒虛汗,卻還是滿心滿眼裏都關心著謝恪。

“你千萬不要有事,”謝恪聽到他喃喃地接著說,“我豁出命去,也不要教你受一點傷。”

九皇子殿下不知從哪裏學來的情話,又肉麻又土,謝恪聽著卻覺得心裏軟成一片。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對自己喜歡的人,是掏心窩子的好,不是只有嘴上說說罷了。

那場突襲規模不大,但打地確實亂,傅知玉不僅為他擋了一箭,就連之後滾下山坡也是因為護著謝恪。原書裏說謝恪在這事後受了傷,如今卻因為一個傅知玉嚴絲合縫地護著,他渾身上下一點事都沒有。

九皇子殿下言出必行,說不讓他受傷,就真的不讓他受傷。

傅知玉滾下山坡之後,謝恪真的沒辦法按照劇情來就這樣離開,扔下他不管,他隨著一起去了,在牧民的屋子裏找到了正在養傷的傅知玉。

那兩天確實是不一樣的,謝恪狠了心就是不顧劇情了,完全順著自己的心意來。

傅知玉驚喜於他之前從來沒有過的溫柔樣子,整個人就更加軟糯可愛,完全就是一副勾人來寵他的樣子。

他喝藥的時候從來不乖,喝了半口就皺著眉頭說苦,然後從床上坐起來討吻,咬著他的唇角,雙手還勾著他的脖子,謝恪感受到他的手指在自己背上一劃一劃,漂亮的眼睛全是水汽,就像一只會咬人又粘人的小貓。

謝恪沈浸在自己戀人的溫柔鄉裏,不知今夕是何夕,直到系統強行提醒他制定好的目標與計劃,如今一切都是暫時的虛假,不過一場甜蜜幻境,他必須離開,接著完成他的扮演任務。

但若讓現在的謝恪回到那個時候,無論什麽力量什麽理由,都不會讓他舍得離開這樣的傅知玉。

“知玉,我那時候以為,這樣做是對你我都好的選擇,”謝恪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從那個時候就清楚地知道,我愛你,寶貝,我深愛你。你也許不會相信,但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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