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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左三大家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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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寫下了“衣朱曳綺留都女,羞殺當年翟茀班”這樣深深自責的諸句。

『註:翟茀,古代貴族婦女乘坐的車飾的雉羽,翟茀班,謂婦女輩。』

錢謙益的心情可謂是失落之極了,這種不被妻子原諒和理解的原因僅僅源自於他的沒有舍身取義。在今人看來,確實很難以理解。但從另一個方面,卻說明了柳如是強烈的政治傾向。

傳聞錢謙益北上、柳如是留居南京時,乘機與人通奸,“子(錢謙益的兒子)憤之,鳴官究懲。及歸,怒罵其子,不容相見。謂國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節,乃以不能守身責一女子耶?此言可謂平而恕矣”。柳如是通奸之事無論真假,錢謙益對她的寬容可見一斑。

錢謙益到了北京,得到了“秘書院學士兼禮部侍郎、明史副總裁”的官銜,但半年後就稱病返回老家,用詩酒消耗他剩餘的生命。這時錢謙益常為一些不遂意的事情而生氣,外憂清議,內慚神明,煩躁時常繞屋仿徨,自言自語道:“要死要死!”柳如是一次在旁冷冷道:“你當初不死在乙酉南京陷落之日,而死於今日,這不是太晚了嗎?”錢謙益啞口無言。

自此後,錢謙益長期暗中從事反清覆明的活動,屢冒殺身之禍,展現出歷史人物極為覆雜的一面。

歸莊在《祭錢牧齋先生文》中寫道:“先生喜其同志,每商略慷慨,談伌尤藎剖腸如雪,吐氣成虹。感時追往,忽覆淚下淋浪,發豎鬔鬆。窺先生之意,亦悔中道之委蛇,思欲以晚蓋,何天之待先生之酷,竟使之賫志以終。”

這段話是比較公正的。歷史是非常覆雜的,尊重歷史事實就不能簡單對待。錢謙益在弘光朝廷覆亡的時候有茍且貪生之念固然是事實;但他內心裏念念不忘恢覆明朝,實際行動上多次冒殺身之禍從事反清覆明活動,也不容抹殺。

錢謙益辭官後不久,因淄川謝升案而鋃鐺北上,關入刑部大獄。家人都不敢出頭,只有柳如是單身帶了一個包袱,隨行護送在押解兵卒的刀光劍影之間,照顧錢謙益。可見從這個時候起,錢謙益已經用自己的行動重新贏回了妻子的信任。這一次官司,據說是柳如是行賄三十萬金,錢謙益才得無事放歸。

錢謙益因此對柳如是感激涕零,作詩說,“從行赴難有賢妻”。當時有人看了還覺得不舒服,因為柳如是到底還是“妾”,不能就這樣說的。

清·祝純嘏《孤忠後錄》記載說:順治四年,黃毓祺起兵海上,從舟山進發,打算收覆常州。錢謙益特意命其妻艷妓柳如是至海上犒師,適颶風大作,海船多飄沒。黃毓祺溺於海,賴勇士石負之,始得登岸。

錢牧齋《後秋興》詩之一有句:“閨閣心懸海字旗,每於方尋系歡悲。乍聞南國車攻日,正是西窗對局時。”據考證,此詩就是詠黃毓祺事。“閨閣”是指柳夫人無疑。

黃毓祺兵敗後,清廷查知錢謙益與黃毓祺有牽連,下令緝拿他。清順治五年四月,正在病中的柳如是“蹶然而起,冒死從行”,緊隨丈夫一同去到南京。經柳如是全力奔走營救,請托斡旋,錢謙益才得以免禍。出獄後,被管制在蘇州,寄寓拙政園。但錢柳二人在蘇州過著飲酒下棋的悠閑歲月時,還無時無刻不關心著政局變化與戰局發展。

順治六年,錢謙益和柳如是從蘇州返回常熟,移居紅豆山莊。在這種局面下,錢謙益並不曾閉門韜晦,表面上息影居家,在絳雲樓以藏書檢校著述;暗中與西南和東南海上反清覆明勢力聯絡,以耄耋之年奔走道途;其中柳如是對他的影響不可小覷。錢謙益先後與南明桂王的大學士翟式耙、鄭成功、張名振和張煌言聯系。

順治六年(1649年),錢謙益在給門生瞿式耜(時任永歷朝廷留守桂林大學士)的密信中,提出了“中興之基業”的關鍵是順江而下奪取江南。瞿式耜向永歷帝轉報錢謙益密信疏中寫道:“蓋謙益身在虜中,未嘗須臾不念本朝,而規畫形勢,了如指掌,綽有成算。”

錢謙益後來的經濟狀況非常不好,一是因為連吃幾次官司,需要錢打理;二是柳如是幾次冒死到抗清義軍中犒師,對義軍慷慨解囊。順治七年(1650年),絳雲樓又不慎起火,一夜之間,幾萬卷藏書和大批珍寶古玩化為灰燼。就在二人經濟拮據之時,柳如是依然賣盡金珠,全力資助抗清義軍。錢氏傾家蕩產資助反清覆明,以致到錢謙益死的時候,連喪葬費用都成了問題。後人僅以“失節”一事來對錢謙益蓋棺定論,實在是不公正的。

順治十一年(1654年),張名振統率的南明魯監國軍隊乘海舟三次進入長江,第一次進抵鎮江、瓜州,第二次進至儀征,第三次直逼南京,在一年多時間裏積極活動於長江下游和入海口。

這次會師長江的戰略設想是以錢謙益等人為核心策劃的。他們不僅主動擔負起聯絡東西兩方面的南明軍隊和內地反清義士的責任,還以出資、出力等方式親自參加了這一重大的軍事行動。但這次精心策劃的會師長江戰役,結果卻完全令人失望。原因是西南和福建的抗清主力都沒有出動:西南永歷政權孫可望與李定國突起內訌,幾乎釀成大變;而福建鄭成功私心太重,一心只想守住他自己的地盤,保存實力。

錢謙益這些人在清統治區內秘密從事覆明活動,風險極大。事敗之後他們首先銷毀證據,有人不幸被捕在審訊時也竭力避免牽連更多人進來;跡象還表明部分仕清的漢族官員因各種原因而暗中加以庇護。這充分說明了歷史人物的覆雜性,以錢謙益為代表的人物,不能簡單地以失節來評判。還有一點,歷史就是歷史,無人能對其一窺全豹。

江南歷來為財賦重區。“江南安,天下皆安;江南危,天下皆危”。發動長江戰役的核心還是東南沿海水師同西南明軍主力會師,收覆江南,取得這塊財賦充盈、人才薈萃之地,作為扭轉明清戰局的關鍵。這次重大的戰略策劃充分證明,錢謙益確實是有相當戰略眼光的。

可惜,可嘆,可悲!南明政權從弘光到永歷,從來都是內部忙於勾心鬥角。清廷內部雖然也常有爭權奪利,但大體上能做到令行禁止,賞罰分明。清勝明敗,根本原因不是強弱異形,而是內部凝聚力的差異,即現在所說的沒有團隊合作精神,心力不齊,加上南明沒有一個有權威、有影響力、可以協調大局的人物,所以這一關系全局的重大軍事行動失敗就不足為奇了。

這個以收覆長江中下游為重點的戰略方針,錢謙益稱之為“楸枰三局”,有點像現代人所稱的行動代號。一直到順治十六年(1659年),南明敗局已定,錢謙益回憶此事,在詩中寫道:“腐儒未谙楸枰譜,三局深慚厪帝思。”對這一重大行動的流產流露出無盡的悵惘和遺憾。

順治十二年,張名振舟師縱橫海上之時,柳如是曾入海犒師。白耷山人閻爾梅(閻爾梅曾是史可法的營中幕僚)被清兵追捕,柳如是曾將他藏在家裏。這背後自然也有錢謙益的支持。

『註:閻爾梅號古古,是沛縣著名文人。1644年風雲動蕩之時,他正渡過黃河,目睹一瀉千裏的黃河波濤,感受到歷史興衰往覆永無止境,寫下了《懷古》一詩:“黃河來萬裏,滄海去朝宗。經過泉溪處,諸水俱率從。清濁非一路,大小相雄雌。與時為盛衰,怒喜看天風。行人不敢渡,舟子歌艨艟。沙諸聞笑言,煙雨垂釣翁。神禹知有命,蜿蜒視蚊龍。”黃河有時洶湧奔騰,有時則氣息奄奄,幹涸斷流。閻爾梅用黃河來比喻歷史,已經十分敏感地預測到明王朝不可預知的命運。』

黃宗羲年輕時曾游虞山,就住在錢謙益家。一天夜裏,黃宗羲已經睡下了,錢謙益提著燈來到他的床前,摸出七兩銀子來相贈,給黃宗羲作為安家之用,並說“這是內人的意思”。這內人就是柳如是。

柳如是對年輕的黃宗羲持這種態度,自然因為他是黃尊素的兒子。黃尊素是東林黨人,在明末就和閹黨作過鬥爭,是《南都防亂公揭》(目的是驅逐阮大鋮)的起單人之一,南京陷落以後,又曾多次參加抗清起義活動。

但恢覆故國希望的逐漸破滅,柳如是也似乎看破了紅塵,於是就演出了“入道”的一幕。

康熙三年(1664年)夏天,錢謙益臥病不起,而喪葬費用尚無著落。恰好鹽臺顧某來求文三篇,答應給潤筆費一千兩白銀。此時,錢謙益重病在身,已經無力為文,只好求來訪的黃宗羲代筆。黃宗羲雖然敬重錢氏夫婦,但因為他發誓絕不為滿清做任何事;而錢謙益當過滿清的官,黃宗羲擔心代筆會壞了自己的名聲,因而略顯推辭之色。無奈之下,錢謙益不得已將黃宗羲反鎖於書房之內,逼迫黃宗羲連夜寫完了三篇文章,這才解決了喪葬費用。錢謙益的淒涼晚景,於此可見一斑。

黃宗羲後來在《南雷詩歷》《八哀詩》(之五)記錄此事說:“四海宗盟五十年,心期末後與誰傳。憑裀引燭燒殘話,囑筆完文抵債錢。紅豆俄飄迷月路,美人欲絕指箏弦。乎生知己誰人是?能不為公一泫然。”“美人”即指柳如是。

康熙三年五月二十四日,曾經令無數人艷羨的錢謙益與世長辭,享年八十五歲,把一個已經破落的家留給了不滿五十歲的柳如是。他臨死前還呼喊著,“當初不死在乙酉日,這不是太晚了嗎?”(顧公燮《消夏閑記》)這正是柳如是當初斥責他的那句話,他到死還念念不忘。盡管他後來為國為民做過很多事,甚至九死一生,但他心底深處依舊對當年降清的事不能釋懷。

在甲申1644年、乙酉1645年之際,多少士大夫都要經受一次嚴峻的政治考驗。錢謙益自然也無法將自身的命運置之事外。魏征的棄主從來未被辱罵過,楊業(即有名的楊家將們的父親楊令公)的投誠亦未有所詬病。錢謙益之所以被罵“失節”罵得厲害,自然不是他真做了什麽對不起漢人的事,而是民族主義造成的結果。中國自儒家占官學以來,夷夏之防是最為主要的,滿人無疑是夷,而明則是夏。加上錢謙益身為東林黨領袖,名氣最大,自然要為名氣所累。錢謙益在那個時代背負罵名是必然的。但錢謙益的詩文在後世影響極大,因為內有大量懷念故國、詆斥滿清的文字,乾隆皇帝親自點名,下令禁毀。

柳如是嫁到錢家時,錢謙益的正室陳夫人還在,另外還有幾房侍妾。但二十多年中,錢家的經濟大權一直是掌握在柳如是的手中,這在錢氏家族中人看來實在不可容忍。錢謙益一死,攘奪家產的鬥爭必然要爆發,也果然爆發了,這就是所謂“錢氏家變”。

族人要來瓜分錢謙益的財產,聚眾大鬧,錢謙益的長子長孫們早嚇得躲了起來。柳如是挺身而出,幾經斡旋,終不成功。

在這個時候,柳如是又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顯示了她的“政治才能”,她做了精心安排後,把這些族人請了來,好言相向,盛筵相待,在酒酬耳熱之際,她宣稱要到後樓去取人們望得眼紅的財物。她最後掃了這幫吃得酒臭噴人的家夥們一眼,上了樓,關好門,一根繩子吊死了。

在這之前,柳如是早已安排妥帖,派人去縣裏告狀,關緊了大門,準備好繩索;等她一投繯自盡就把這幫家夥捆起來送官。果然,這一群人在封建法條之下,因家主新喪,迫死主母而伏罪了。這是柳如是一生中的最後一戰,最後一次“勝利”了!柳如是與錢謙益生的女兒這一年十七歲,已嫁給無錫趙玉森編修之子。她在書案裏翻出母親的遺書。遺書寫道:“我來錢家二十五年,從不曾受人之氣。今竟當眾被淩辱,娘不得不死。娘之仇,女兒當同你哥哥一起出頭,拜求你父親知道。”

順便提一句,柳如是是秦淮八艷中唯一有子女送終的人。秦淮八艷是指馬湘蘭,柳如是,顧眉,董小宛,陳圓圓,李香君,卞玉京,寇白門。其他七艷中,除了顧眉曾有過一個女兒因病夭折外,他人都沒有子嗣。這大概與她們早年青樓的放蕩生活有關。

柳如是死後葬於虞山佛水山莊。她並不是許多詩人文士爭相傳說的為錢謙益殉節而死,而是那個時候她已經生無可戀:她愛的人死了,愛她的人也死了;最重要的是,她看不到有任何覆國的希望,所以她的心也死了。

這位煙花場中的絕色奇女、翰林中的奇才,就這樣結束了她的傳奇,一生暗淡中閃著光彩,悲慘中顯出力量。後世史學家將這位傳奇女子稱為“女俠名姝”。

崇禎年間柳如是與陳子龍開始交往時,風華最盛,她的一首《金明池·寒柳》詞文采風流,恰好寫在那個時候。

〖有恨寒潮,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更吹起、霜條孤影,還記得、舊時飛絮。況晚來、煙浪迷離,見行客、特地瘦腰如舞。總一種淒涼,十分憔悴,尚有燕臺佳句。

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縱饒有、繞堤畫舫,冷落盡、水雲猶故。憶從前、一點春風,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

然而在愛情和年華最美好的時候,柳如是感覺到的卻是愛情的傷感,命運的悲苦——“春日釀成秋日雨”——那是一種可以預見的衰涼寂寞的命運。她淒楚地看到自己將會作一場徒然的掙紮。這裏既有純屬個人的心緒,也有與時代相通的氣氛。

傳說柳如是死的那一年,紅豆山莊的紅豆樹第一次開花,並結出彌足珍貴的一顆果實。這顆紅豆,可以想象成柳如是在另一個世界的微笑,因為她在那裏與她牽掛的人重逢。

有人說,不論男女,太有才華的結局總不是很好,從錢謙益和柳如是身上,誠然如此。

明清之際是一個特定的時代,錢謙益和柳如是則是在這個特定時代中產生的有代表性的歷史人物。

【二 龔鼎孳與顧眉】

歷史的塵埃下,與錢謙益和柳如是之間相互依賴多於情感不同,真正琴瑟和鳴的另有其人。這就是龔鼎孳和他的愛妾顧眉。

1644年李自成攻陷北京,龔鼎孳正好在朝為官,湊巧的是,他剛剛才被崇禎皇帝從大獄中放了出來。於是,龔鼎孳二話不說,立即投降了李自成。一個月後,吳三桂引清兵入京,龔鼎孳又立即投降了多爾袞。

龔鼎孳,字孝升,號芝麓。安徽合肥人。崇禎七年,龔鼎孳十九歲即中進士,授湖北蘄水知縣,崇禎十四年大計,政績列湖廣之首,遷兵科給事中,詔入京。李自成攻陷北京後,龔鼎孳投降為直指使,奉命巡視北城。滿清睿親王多爾袞入關,龔鼎孳又迎降,官授吏科給事中,歷官太常寺少卿、左都禦史。順治三年,龔鼎孳因父喪請假南歸,這一年他被控千金買妓(指顧眉)等罪名而降官。順治八年,龔鼎孳回朝做官,因上疏反對滿族官員專權等問題,又降官,甚至降到南苑上林苑去當一年看守蔬菜的小官吏。順治十三年,他被打發到廣東去做小官,直到康熙元年才被召回北京,恢覆原職。後來歷任刑部、兵部、禮部尚書等職務,還當了幾次會試點考官。清初名流,多出龔鼎孳門下。在康熙盛世,龔鼎孳的晚年生活才過得舒服些。康熙十二年(1673年)卒,謚端毅。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詔削其謚。

龔鼎孳才氣縱橫,無可否認,他寫數千言可以一揮而就,而且詞藻繽紛,一點都不用修改。就連順治皇帝在宮中讀了龔鼎孳的文章,也嘆道:“真才子也!”

龔鼎孳工詩詞書畫,他所作的山水畫風格蒼郁渾厚,書法縱逸,有黃山谷、米南宮筆意。著有《定山堂集》、《白門柳傳奇》、《三十二芙蓉齋詩鈔》。

顧眉即顧媚生,南京上元人。據《板橋雜記》載:“顧眉字媚生,又名眉,號橫波,晚號善持君,莊妍靚雅,風度超群;鬢發如雲,桃花滿須,弓變纖小,腰肢輕亞。通文史,善畫蘭,追步馬守真,而姿容勝之,時人推為南曲第一。”可見她不但有著仕女的娉婷嬌姿,更具文才藝技。

『註:顧眉十七歲時所繪《蘭花圖》扇面今藏於故宮博物院中。馬守真即明神宗時期的馬湘蘭,也是秦淮八艷之一,明代知名女畫家,尤善畫蘭,至今在日本東京博物館中還收藏有她的一幅“墨蘭圖”。南曲,泛指賣藝不賣身的江南名妓。』

顧眉的社會交往能力強,辦事精明圓通,很早就在桃葉渡口擁有了自己的產業——“眉樓”,不做紅牌而做老鴇,在江南聲色場中混得如魚得水,是江南有名的一擲千金的“青樓闊少”。她天生麗質,風度閑雅,既能放浪,也能端莊,萬種風情迷倒了無數男人。尤其一雙眉眼,如秋水盈盈,似乎晃動一下都會滿得漾了出來,男人們一看到她的眼睛,魂便給勾住了。多事者都說:“此非眉樓,乃迷樓也!”當年隋煬帝曾在揚州起“迷樓”,用作藏嬌之所,此用其意。

當時北方戰事緊急,江南則依舊醉生夢死,高官名士日夕以詩酒歌妓為樂。其時秦淮名士設宴,沒有顧眉到會則不算高雅。顧眉極會享受,長袖善舞而生財有道,她家中養有江南最好的廚子。當時的江南士紳都以到眉樓設宴會客為風流高雅,柳敬亭、冒襄等名人都曾在眉樓赴過宴,眉樓因此而日進千金,名揚海內。

顯然,顧眉是個極為現實的人,她十分明白自己想過什麽樣的日子。

顧眉個性豪爽不羈,有男兒風,在秦淮八艷中與柳如是較像,被人稱為“眉兄”,頗似柳如是之自稱為“弟”,但與柳如是相比,又多了幾分任性嫉俗。據傳當時的理學家黃道周曾經以“目中有妓,心中無妓”自詡,東林諸生為了試探他是否真有柳下惠的本事,故意將他灌醉,然後請顧眉去衣與之共榻。

這個傳聞未必盡實,卻反映出時人眼中顧眉不以世俗禮教為意的做派。她的這種我行我素,毫不在乎世人眼光的作風,恐怕是她後來能與江左才子龔鼎孳緣定三生比翼齊飛的重要原因,然而她的備受爭議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這種個性招來的惡果。

顧眉才貌雙絕,有“南曲第一”之稱,自然廣受風流名士們的青睞。著名文人餘懷曾經與顧眉情誼甚篤。

後人追蹤秦淮八艷的故事,大多是從明末清初的文人餘懷的《板橋雜記》(板橋舊為秦淮河上的橋)中知道的。顧眉艷幟高張時,無數人為她一擲千金,許多人就算為她爭風惹禍亦再所不惜。當時有一傖父與一詞客為顧眉爭風,傖父仰仗其叔為南少司馬,竟與一孝廉密謀,誣蔑詞客偷盜,官司直打到衙門裏。後來是餘懷見義勇為,寫了一篇檄文討伐傖父仗勢欺人,引得輿論一片聲討,那傖父的叔叔見狀急忙罵了傖父一頓,把狀子撤了,詞客這才免去一場無妄之災。餘懷因此贏得顧眉青眼有加。

但後來顧眉又與劉芳約為夫婦。劉芳是南京城裏的名門公子,已經與顧眉交往了三年。就在這個時候,龔鼎孳出現了。

後人總拿柳如是跟顧眉相提並論,兩人除了出身一樣外,還都很有眼光,都明確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樣的人。不過這兩大美女卻有不同的抱負和理想,所以擇人的標準自然就很不一樣,以致後來的生活方式也大有不同。

那時龔鼎孳剛剛中進士不久,時任兵科給事中,年輕英俊,風華正茂,前程似錦,南下金陵辦理公務的過程,聽說顧眉大名,特意前去拜訪。龔鼎孳來到眉樓,一見到明眸如水、眉目合情的顧眉,立刻為之傾倒不已;還特地為她畫了一幅“佳人倚欄圖”的畫像,題上一首詩:

〖腰妒垂楊發妒雲,斷魂鶯語夜深聞;

秦樓應被東風誤,未遣羅敷嫁使君。〗

龔鼎孳長顧眉四歲,其人輕才好士,視金玉如糞土,豪雄之譽遠播,性情與顧眉十分相似。顧眉見龔鼎孳氣度儒雅,談吐不俗,詩句中溢滿了憐愛,也明顯地表露了相求之意,不禁芳心暗動。

兩人雖然一見傾心,不過龔鼎孳當時尚且是一種逢場作戲、玩狎而已的心態,並沒有想到要和一位歡場女子結訂終身之約。直到回至北京,他才發現自己對這個風塵女子情根深種,魂牽夢系,已經割舍不下了。龔鼎孳對顧眉情難自已,顧眉對龔鼎孳也是一見鐘情。

就在這個時候,龔鼎孳忽然收到顧眉托人帶來的書信一封,表明了相守終生的願望。龔鼎孳雖是仕途中人,更是性情中人,既然佳人有情,才子也便所然從命,兩人的相知相許水到渠成。於是龔鼎孳為顧眉脫籍。

崇禎十五年的中秋,顧眉不顧中原遍地烽火,江南江北盜賊四起,毅然拋下金陵的溫柔故鄉和眉樓的千種繁華,啟程北上,欲到北京與龔鼎孳團聚。當時明朝“大局”已經相當不堪,明軍在和清軍、農民軍交鋒的兩個戰場都遭慘敗,京師地區的安危已經成疑,許多前往北京為官的官員已經不帶眷屬赴任,龔鼎孳的元配夫人也留在了合肥老家。顧眉的勇氣和情意由此可見一斑。

風塵勞苦,不須多言。顧眉行至河北滄州,卻因兵燹縱橫,道路阻絕,不能再進,被迫流寓淮河沿岸的清江浦,次年春覆渡江返泊於京口。入秋,覆北上,輾轉徙倚,直到崇禎十六年中秋始抵京都。有情人眾成眷屬,總算不妄南北相思,萬裏顛沛,“盡疇昔、羅裙畫簟,無數銷魂,見面都已。”

顧眉嫁給了龔鼎孳後,餘懷曾自傷說,“書生薄幸,空寫斷腸句”;與顧眉有婚姻之約的劉芳竟然以身殉情。大史家孟森先生因此在《橫波夫人考》中批道:“以身許人,青樓慣技”;大國學家錢鐘書讀了孟先生的文章,又針對孟先生這八字考語加批了一句:“極殺風景而極入情理”。這二位大家一言九鼎,經他們這麽一說,顧眉之輕浮勢利水性楊花,似乎是無可爭議的了。然而,從後來所看到的龔顧這對亂世夫婦的情投意合,琴瑟和鳴,當真是一樣的脾性,一樣的我和你,可見顧眉的慧眼獨具。人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她的選擇並沒有錯。

成婚後,顧眉摒除了昔日的濃妝艷抹,還自作主張改名換姓,取用了“徐善持”的姓名,似乎更適合她現在作“進士夫人”的身份。

顧眉不是個心志高遠的人,她總能滿足,這是她現實主義的特征。她和龔鼎孳的世界如同一面湖水,有陳渣卻能很快沈入湖底,有風吹過便起點點漣漪,不平靜也不覆雜,全看濁世的觀照。

顧眉剛來北京時住在南城善果寺附近(今宣武藝園一帶)。夫妻倆有時到慈仁寺去觀賞海棠,逛琉璃廠,經常去游覽離家不遠號稱“京師首剎”的長椿寺,日子過得十分美滿。

這時候明朝已經是岌岌可危,龔鼎孳頗以挽回國事為己任,就在顧眉到來北京之際,他在一個月內上疏十七次,彈劾權臣,意氣激昂。他曾作《念奴嬌》詞,題為“花下小飲,時方上書有所論列,八月二十五日也,用東坡赤壁韻”,內有“翦豹天關,搏鯨地軸,只字飛霜雪。焚膏相助,壯哉兒女人傑”句,可見他這種不事權貴、不慮自身、奮筆直言、一往無前的勇氣,有一部分是來自顧眉的鼓勵。在他寫這些疏奏時,顧眉總在身邊“焚膏相助”,以示支持。

崇禎為人刻薄、諱言己過,是眾所周知的。龔鼎孳一個資歷未深的年輕官員,這樣不知輕重,一再彈劾他的親信重臣,終於觸怒了他。不久,龔鼎孳遭逮入獄,其時距顧眉歸嫁才不過月餘。

龔鼎孳被捕下獄後,生死難蔔。然而顧眉並沒有走避,而是執著地留在京中等待龔鼎孳出獄。她對龔鼎孳的感情和支持,給予他咬牙挺過艱難的巨大勇氣。龔鼎孳在獄中寫了大量詩詞,在他的灑脫,豪情,樂觀的筆鋒下,時時閃動著顧眉的影子。

崇禎十七年(1644年)二月,龔鼎孳終於獲釋,與顧眉重逢之際,他寫下“料地老天荒,比翼難別”之句,這絕不僅僅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語,而是生死相許的患難真情。

這次入獄事件對龔鼎孳和顧眉影響極大,二人在重新團聚的欣喜之餘,也看到了仕途的險惡。從此,龔鼎孳那“喜好直言,彈劾權貴”的脾性改了不少。國事糜爛之際,二人開始享受人生,整天忙於吹拉彈唱。他們的生活似乎和世事滄桑兩不相幹。龔鼎孳還將兩人生活中的種種細節寫成詩文公開刊刻,向世人喋喋不休地訴說他與顧眉夢一樣的幸福。龔顧二人行事不羈,膽大妄為,蔑視禮教,招來了不少非議,但二人依然我行我素。

此時離李自成進北京不到一個月時間。

顯然,龔鼎孳的獲釋並不意味著太平生活的降臨。甲申之變,山河變色,龔鼎孳和顧橫波這對剛剛渡過一次劫難的夫妻,很快就被一起卷入了令得後世眾說紛紜的榮辱漩渦中去。

李自成旋即攻下京城,旋即又變成滿清的天下,縱使政局風雲變幻,龔鼎孳則因抱定隨波逐流、聽天由命的態度,誰坐天下,他都俯首稱臣,成為貨真價實的“一半清朝一半明”。時人都罵他是“三朝元老”,沒有骨氣。有人責問龔鼎孳為何屈膝變節,龔鼎孳說:“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這話是針對他曾降於李自成問的。

這就是郁達夫詩“莫怪臨危艱授命,只因無奈顧橫彼”的出典了。時人都以為是千古笑談。

龔鼎孳把投降的責任一股腦兒推在顧眉身上,後人都認為是典型的無恥之論。但以龔鼎孳和顧眉的感情之深,說他們夫妻一體並不為過。可見顧眉與柳如是的政治態度截然不同,她並不反對丈夫降順降清。顧眉愛好唱戲,曾經反串小生與董小宛合演《西樓記》、《教子》;在她丈夫因直言而下獄的那次事中,她就已經看明白了,亂世不過是另外一個舞臺,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誰來誰去都如一出戲,她和丈夫看看熱鬧而已,還是關起門來過小日子最要緊。

多少年來,人們對柳如是和顧眉總是“相提並論”。《魚計軒詩話》記黃小松贈邱學動“兩尚書墨”,一丸陽書“秋水閣”,陰書“門人吳聞侍上牧翁老師珍賞”;一丸陽書“門人範琉上芝翁龔老夫子珍藏”,陰書“北山堂”,合裝在一個盒子裏,還賦詩說:“北山秋水名相亞,吉墨生香一樣新。記取芝香拈素手,尚書傳裏兩夫人。”

但其實這是不合適的。柳如是與顧眉同是“名妓”,又同是“相國夫人”,但她們對政治的興趣、看法,顯然是大相徑庭的。“秦淮八艷”中,顧眉是公認運氣最好的一位,也是地位最顯赫的一位,她曾堂堂皇皇地受滿清誥封為“一品夫人”,柳如是和陳圓圓亦有不及。但同時,她也是最受爭議的一位——與多數人印象中“秦淮八艷”的俠骨柔腸,深明大義迥然有異。後人對龔顧之人品大大不以為然,認為夫婦二人皆是勢利無恥之徒,利欲熏心之輩。

但龔、顧二人看起來不過是典型的現實主義者,他們更熱衷於享受生活,及時享樂,而不在乎是明朝還是清朝當政。

有些人投降是因為貪生怕死,有些則是貪戀權勢。龔鼎孳的為人,是屬於惜命不怕死,斂財不貪財,想當官不嗜權的。他的仕清,較之覆社名士陳子龍、夏允彜之民族氣節固然不及,但也絕非賣身求榮,甘心為奴,助紂為虐的無恥之輩。在成千上萬仕清的漢人中,他是比較有骨氣的一位,尤其是較之那些五十步笑百步,甚至是一百步笑五十步,一面罵明朝一面抨擊他“降闖”的漢族臣子們來,實在有骨氣得多了。

龔鼎孳降清後,先授給事中,不久就遷太常寺少卿,升左都禦史,進入九卿之列。順治二年,大學士馮銓向降將敲詐賄銀,又因賄授官,觸發了朝中彈劾馮銓及侍郎孫之獬、李若琳的風潮——這三人是北京城最早剃發迎降的明臣。馮銓本來是魏忠賢的親信,幹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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