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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左三大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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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錢謙益與柳如是】

1644年國變的時候,錢謙益正在老家江蘇常熟享受生活,坐擁他那大名鼎鼎的美妾柳如是。錢家是地方望族,富甲一方,但在悠閑愜意的生活中,錢謙益的心情並不平靜,他的幾分心思,始終有幾分不甘心地牽掛在北京的崇禎朝廷上。

錢謙益字受之,號牧齋,晚號蒙叟、東澗遺老。

作為詩人,錢謙益開創了有清一代詩風。當時人稱“前後七子而後,詩派即衰微矣,牧齋宗伯起而振之,而詩家翕然宗之,天下靡然從風,一歸於正。其學之淹博、氣之雄厚,誠足以囊括諸家,包羅萬有,其詩清而綺,和而壯,感嘆而不促狹,論事廣肆而不誹排,洵大雅元音,詩人之冠冕也!”(淩鳳翔《初學集序》)錢謙益的詩初學盛唐,後廣泛學習唐宋各名家,轉益多師,不拘一格。他學杜甫、元好問詩以樹骨力,學蘇軾、陸游詩以行氣機,學李商隱以運用詞藻與比興,加上他才學兼資,藻思洋溢,往往寫成龐大的組詩。明亡後的詩篇,寄寓滄桑身世之感,哀感頑艷與激楚蒼涼合而為一,尤有特色,有近代不可逾越的藝術高度,是一代大家。

作為史學家,錢謙益學問淵博,泛覽各種史、文籍與佛藏。早年撰《太祖實錄辨證》五卷,立志私人完成國史,他於弘光元年、順治三年兩次欲修明史,雖然因為種種原因未能如願,但人們認為“虞山(錢謙益)尚在,國史猶未死也”,可見對他史學才能的極度推崇。

作為文章家,錢謙益的文章,常把鋪陳學問與抒發思想性情糅合起來,縱橫曲折,奔放恣肆,其意圖是合“學人之文”與“文人之文”為一體。從具體作品看,雖內容比較駁雜恢詭,但規模闊大,足以轉變明文的衰微格局,振作明末清初的文風。錢謙益因此名揚四海,號稱“當代文章伯”,黃宗羲《忠舊錄》稱他為王世貞後文壇最負盛名之人。

作為收藏家,錢謙益盡得劉鳳、錢允治,楊儀、趙用賢四家書,更不惜高價廣肆購求古本,構築“絳雲樓”,收藏宋元孤本書於其上,“所積充牣,幾埒內府”,以藏書豐富著稱。

但錢謙益一生的仕途卻非常不順。萬歷三十八年(1610年)中進士,十年後的天啟泰昌元年才“詣闋補官”,但不久就遭到禦史陳以瑞的彈劾而被罷官,奉詔削籍南歸。當時他的心情一方面是心灰意懶的悲切:“門外天涯遷客路,橋邊風雪蹇驢情”;一方面是想歸隱田園:“耦耕舊有高人約,帶月相看並菏鋤”。

天啟七年丁卯八月,明熹宗朱由校駕崩,思宗朱由檢即位,他被重新奉詔入朝任職。錢謙益欣喜若狂,他當時就寫下了《九月二十六日恭聞登極恩詔有述》一詩,詩中有“旋取朝衣來典庫,還如舞袖去登場”句。

第二年(崇禎元年)七月,錢謙益應詔北上,出任禮部侍郎、翰林侍讀學士,這時他又寫下了《戊辰七月應詔赴闕車中言懷十首》,對皇恩感激涕零,“重向西風揮老淚,餘生何以答殊恩?”可惜的是,三個月後,他還來不及大展拳腳,就卷入了崇禎一朝的黨爭,因與溫體仁、周延儒爭為閣臣,被革職還鄉。此時的錢謙益是何等沮喪,何等悲切。“秘殿風高白日陰,天階雲物晝沈沈”;“孤臣卻立彤墀內,咫尺君門淚滿襟”。

當時的文人莫不以進仕途實現政治抱負為人生的理想,錢謙益自然也不能免俗。他一直盼望著能再被起用,重新為朝廷效力。但終崇禎一朝,錢謙益都未能再被起用。他卻一直等待著,執著地等待著,這一等就是十七年。隨著他年紀的衰老,局勢也在日益變化。可想而知,錢謙益的心是如何地漸漸由熱轉冷,由希望變成失望甚至絕望,他眼睜睜地看著崇禎一朝日益衰敗,陷入了無可挽救的內憂外困,而他,卻始終沒有為朝庭出力的機會。

終於,崇禎皇帝在煤山上吊的消息傳到了常熟!錢謙益此時的心情覆雜極了,不知道是該悲,還是該喜。作為明朝的子民,國難當頭,他的心情並不好受;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講,老皇帝的死去,意味著新皇帝的登基,一直仕途不順的錢謙益,可謂是有了新的機會。我們完全可以這樣認為,倘若崇禎皇帝不在甲申之變中死去,已經年過半百的錢謙益恐怕永遠沒有登上歷史舞臺的際遇。

南明弘光政權成立後,果然如錢謙益所料,因為他錢某人在江南巨大的名聲,又是東林黨人的領袖,終於有了新的機會。錢謙益聽說他被征召後,喜極而泣,發誓要盡一切力量當好這個官,因為他已經為這次覆出準備了足足十七年。這就能說明為什麽後來作為東林黨領袖的錢謙益反而站到了為東林黨和覆社名士們所唾棄的馬士英和阮大鋮的一邊,一是為了平息黨爭,二則是為了保住來之不易的禮部尚書的官職,畢竟,他已經等了十七年。

但錢謙益很快失望了,南明朝廷比崇禎朝廷還要腐敗,內耗還要激烈。南京城中的朝廷充斥著永無休止的黨爭;弘光皇帝荒淫無道,勤於女色,凡事都交給“老馬”,聽不進其他大臣的任何意見;東林黨和覆社名士們則忙著與馬士英鬥法,結果一一敗下陣來,東林陣線唯一的實權派人物史可法也被擠出了南京;而擁兵自重的江北四鎮和武昌左良玉則挾制朝廷,仿若驕子,根本沒有人想到要北上收覆河山。

錢謙益等待了十七年,只等到了這樣一個結局。他一直想當大官為國家出力,卻一輩子背運;他不惜結交阮大鋮、馬士英這些人中之渣,結果卻是這樣的局面,氣得寫了一首詩說:“坡公養子怕聰明,我為癡呆誤一生。唯願生兒狷且狂,鉆天募地到公卿”。

以錢謙益的眼光,他不會看不出弘光朝庭已經無藥可救,在劇變的局勢面前,他開始茫然了。

幸好,他還有柳如是,這是他唯一的安慰。能夠娶到柳如是,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成就。

錢謙益後來被人嘲笑為“兩朝領袖”,原因是錢謙益曾發明了一件樣式特別的外套:小領,大袖。一位江南學者問他這衣服代表哪朝風格,錢謙益故作戲語道:“小領示我尊重本朝(指清朝)之制,大袖則不忘前朝(指明朝)之意。”那學者立即諷刺道:“先生真是兩朝‘領袖’!”

但從錢謙益後來的表現看來,歷史學家就必須避免僅僅使用道德尺度來評價人的表現。正如我們前面所說,在大動蕩的時代,每個人的表現是那麽地不同,並且往往具有其階段性的特點,這點在錢謙益的身上尤其明顯。顯然,錢謙益後期暗中反清覆明的活動應該更多地歸功於他那大名鼎鼎的寵妾柳如是。

錢謙益被弘光政權重新起用時,帶著他那位著名的如夫人柳如是一同進南京。柳如是頭插野雞毛,一身戎裝,騎馬進入南京城,打扮成昭君出塞的樣子,極有丈夫氣概。南京人都為她的出格裝扮而嘲笑她,但柳如是依然故我,我行我素。

錢謙益後來為了巴結阮大鋮,特意宴請阮大鋮,並讓柳如是出面為阮大鋮敬酒。柳如是當年是秦淮八艷中聲名最顯赫的一位,才色雙絕,當時天下有名的文人雅士均以能跟她相交為榮,眾多才子高士甚至視她為一睹而快的對象,名氣之大,無人能及。她親自上前敬酒,阮大鋮竟然受寵若驚,不但起身相接,還特意回贈柳如是一頂珠冠,價值千金,表示尊敬之意。錢謙益故意命柳如是稱謝,“且移席近阮”。南京城中“聞者絕倒”。(《南明野史》)

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錢謙益和他那位大名鼎鼎的老婆都是不拘常法的人。以錢謙益對柳如是的又敬又畏,除非柳如是自願,恐怕很難讓她主動去給阮大鋮這樣品行卑劣的小人敬酒。這,應該是柳如是的一種策略。

寫過《河東君傳》(柳如是曾自稱河東君)的顧雲美有一首詩:“賭棋墅外雲方紫,偎芋爐邊人正紅。身是長城能障北,時遭飛語久居東,千秋著述歐陽子,一字權衡富鄭公。莫說當年南渡事,夫人親自鼓軍中。”記錄的是當阮大鋮錦衣素蟒臨師江上之際,柳如是也一起出現在江防部隊裏,大概是搞犒師之類的活動。

這一切都說明了什麽呢?如果僅只把它看做是這個“結束俏俐,性機警,饒膽略”的小女人的喜歡出風頭,蕩檢逾閑的胡鬧,那可就不免目光過於短淺了。柳如是不惜出賣色相討好阮大鋮,目的是為錢謙益掙得禮部尚書的官位;她走到部隊裏去,是想籠絡握有兵權的將領。柳如是後來在南京到處結交有志之士,奔波於高官大臣之間,極力扶助丈夫,更說明了她心中藏有不讓須眉的抱負。對比明亡後柳如是全力支持反清覆明的義軍之舉,我們不難看出柳如是的策略其實就是要努力恢覆明朝的事業。這個不甘心於風塵淪落的奇女子,先有意交結陳子龍,後嫁給年齡不相稱的錢謙益,除了前者有愛情、後者有感情依賴的因素外,在風起雲湧的劇變中,她更多地是看重他們在士林中的地位,要借助他們的力量實現自己救國救民的願望。

在柳如是被斥為“流妓”時,我們可能不會想到一個弱女子將擔負起救國救亡的重任。事實上,當讀到她贈陳子龍五言《遣懷》時,就應該豁然開朗:“設想自堅確,百物曾不逾。”這也是一個執拗的女子。可以說,這句詩,為她在危急之秋開展救亡運動作了精確的註解。

柳如是一生極具傳奇,她與覆社巨子陳子龍苦戀數年卻還是無疾而終的事,曾經引來多方猜測。這一對熱戀情人的武塘分手,各種版本的野史小說莫衷一是,一時間引來無數的猜測和議論,可見柳如是名頭之響,天下女子莫不能及。但柳如是最終嫁給了比她大近四十歲的東林黨領袖錢謙益為妾,令人大跌眼鏡,並且在這段驚世駭俗的婚姻中,她還是主動追求的一方。

崇禎十二年(公元1639年)二月間,錢謙益在杭州名妓草衣道人王修微家中得見柳如是《西湖八絕句》詩:“垂楊小宛繡簾東,鶯花殘枝蝶趁風;最是西冷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詩寫得清麗別致。錢謙益尤其對“桃花得氣美人中”一句讚賞不已;於是由草衣道人出面,邀請柳如是與他同游西湖。

柳如是雖然名氣很大,其實並不是絕色傾城,與秦淮諸艷中陳圓圓的美貌、董小宛的氣質、顧眉的風姿相比,她都有所不及。然而她有才情,有膽識,個性堅強,不畏人言。錢謙益初見柳如是,欣賞她魄力奇偉,便認為遇到了生平知己,寫下了“草衣家住斷橋東,好句清如湖上風;近日西冷誇柳隱(柳如是又名柳隱),桃花得氣美人中”的詩,表達了對柳如是的愛慕。

之後,兩人經常詩文往來,彼此都佩服對方的才華和學識。錢謙益人老心少,對柳如是的詩詞、文章、書法,都大為讚賞。

當時柳如是已經與覆社巨子陳子龍分手,裙下之臣不在少數。因為歷盡坎坷,柳如是不相信萍水愛情,她從很早就有目的地開始了一生的追逐,追逐奇偉男子漢,追逐動蕩的時代中對她而言十分狹窄的世界。因此,她的擇婿要求很高,許多名士求婚她都看不中,有的始終只停留在友誼階段。因為在兩情相悅之外,她還需要對方給她平等和尊重,給她自由發揮的空間。在當時的社會來說,這樣的擇偶條件格外苛刻,自然格外艱難。

與錢謙益幾次交往後,柳如是慧眼獨具地想到,這個年近六十的老名士,為人通達曠放,頗識得真正的人生三味,不但是東林黨領袖,還富甲一方,也許正是可以庇護她的人。對於柳如是來說,她想得到的無非是一種安全感和一種亂世中時代感的實現。

美貌與才華,現實與浪漫,世俗與高雅,都幸運地光照在柳如是身上,這是個在歷史上引起無數人遐想的著名女人。她的性格中有著一種浪漫的毒素,她跟普通女子一樣,總懷有一種少女般的愛的憧憬;但柳如是的出眾在於,她從不將愛情視為至高無上的東西。最重要的一點是,她深深知道:男人掌握世界,女人靠掌握男人掌握世界。於是她有了一種與其他女子不同甚至男子也不能比擬的救國情懷,也有了一生的情與愛、纏綿與依賴。

崇禎十三年十一月,柳如是女扮男裝,突然來到常熟虞山,訪錢謙益於半野堂,並在錢家度歲。錢謙益對柳如是的突然出現並不以為魯莽,反而對她的大膽簡潔非常欣賞,而且花甲方年的他能有這樣出色的女子主動追求,亦是喜出望外。他那種如獲至寶、驚喜非常的心情都表現得淋漓盡致,這自然也落在了柳如是精明的眼中。於是,寂靜的半野堂中蕩漾起一老一少一對忘年之交的笑聲,他們一同踏雪賞梅、寒舟垂釣,相處得竟是那麽和諧。

柳如是十五歲淪落風塵,閱人可謂豐富。多才多情的公子為數不少,可有幾個是出於真正關心體貼女人?幾個能真正了解她、尊重她?也許她心中還忘不了陳子龍,然而女人對陳子龍那樣的英雄人物只不過是陪襯。像柳如是這樣的驚世才女追求的卻是獨立與自尊,除了不甘作金屋小妾的意志外,還潛伏著一個卑賤者向貴族豪門挑戰的欲望和抱負。如今遇到的錢謙益,才華自不用說,二十八歲就考成了探花郎,詩詞享譽一方,雖說年紀大些,可有情有趣,對她又是這般關照,與他在一起,她覺得生活是那麽安穩恬靜、有滋有味,年紀相懸又算得了什麽呢?

這次試探性的來訪後,柳如是基本上已經下定了決心。

崇禎十四年正月底,柳如是與錢謙益在嘉興鴛鴦湖分別後,錢謙益過西湖來游黃山,同行的有吳偉業和另一秦淮名妓董小宛。在那裏,錢謙益寫了不少游黃山詩,表露了對柳如是的愛慕之情。柳如是的和詩則情思纏綿,成了兩人定情書。正像陳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別傳》所寫,錢謙益接讀此詩必魂銷心醉,大為感動。錢謙益雖是大名士、大詩人,但以詩書聞名的俏麗女妹柳如是年方二十三歲,而此時他已是五十九歲的大胡老翁了,黝顏鮐背,發已幡然。錢謙益歷盡了坎坷仕途,因此感到贏得年輕貌美才女的愛情不是易事,這使得他對柳如是的珍惜與陳子龍等名士格外不同。正因為錢謙益對柳如是的相知、相惜、相敬,雅潔不俗,使得柳如是在並非基於愛情的基礎上而委身嫁給了他。

從那個時候起,錢謙益將柳如是比作卓文君,而柳如是把錢謙益比作“才高博洽”、“博通經籍”的東漢大才子馬融,說:“天下惟虞山錢學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學士者不嫁。”錢謙益則回答說:“天下有憐才如此女子者耶,我亦非才如柳者不娶。”

崇禎十四年六月,錢謙益冒天下之大不韙,在茸城湖上設彩船,以正妻禮儀娶柳如是為如夫人。

當天,接到錢謙益喜帖前往祝賀的紳士和看熱鬧的平民百姓,擠得人山人海。此時的錢謙益更是返老還童,喜笑顏開。

在沿岸人群歡聲笑語的聲浪中,只見一艘裝飾得五彩繽紛的彩船從湖的一端駛來,湖面忽然響起陣陣簫鼓、飄來縷縷清香。船中端坐的柳如是,如鮮花叢中一只彩蝶,引起沿岸一片喝采聲。

當時所有人都不知道錢謙益如此大張旗鼓迎娶的就是秦淮名妓柳如是。有人憋不住便向錢謙益打聽:“請問錢翁,新娘是何方仙姑臨凡?”這位被幸福沈醉了的新郎卻顧左右而言他:“請諸公多多飲酒,至於在下的新夫人,會讓諸位認識的!”

當白發新郎錢謙益上到畫船,把新人從畫船迎上彩船的時候,他才高聲宣告說:“將與在下結為百年之好的這位美人,就是佳人兼才子,藝苑篷山第一流的柳如是姑娘。”

這一宣布,竟引起了爆炸性效應,大名鼎鼎的錢謙益學士,用如此鋪張的大禮,邀集了這麽多的達官巨紳,隆重迎娶的原來是一個妓女!官吏們、紳士們才發現自己來為這樣的婚姻捧場,就是承認其合法性,完全是上當受騙了。

錢謙益這種蔑視社會規範的作法引起社會公憤,認為他“褻朝廷之名器,傷士大夫之傳統”,物議沸騰。看熱鬧的老百姓也火上加油,大肆笑鬧,紛紛揀磚取瓦,擲打彩船,整個湖面都沸騰起來。而錢謙益在艙中“吮毫濡墨,笑對鏡臺,賦催妝詩自若”,揮筆寫道:“買回世上千金笑,送盡生平百歲憂。”其欣喜珍惜之情躍然紙上。而處於二十三歲妙齡的柳如是見錢謙益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韙,並且無怨無悔時,也有了一種到了大樹下面的安全感,得到了極大的心理滿足。

錢柳結合以後,確實過了一段“好日子”。兩人日夜廝守,一起賦詩作文,著書立說。柳如是學問奇高,錢謙益作史書,柳如是能隨時為他查證資料。於是錢謙益在他的書齋後另造了一座藏書樓,專門供柳如是讀書,命名“絳雲樓”,尊柳如是為“絳雲仙子”。有“紅學”者認為,曹雪芹設計的絳雲軒其實就是來自柳如是的絳雲樓(絳雲樓於順治七年毀於大火)。

錢謙益還命人在紅豆山莊中為柳如是特築一樓,他親臨現場督工,僅以十天時間,一座精美典雅的小樓就建成了。錢謙益根據《金剛經》中“如是我聞”之句,將小樓命名為“我聞室”,以暗合柳如是的名字。因為柳如是的名氣,絳雲樓和我聞室也跟著名聞天下。

這對忘年夫妻朝夕廝守在新居,兒女情和詩文趣,使他們的結合並不亞於少男少女們的新婚燕爾。老情郎時時入迷地欣賞著他嬌艷的少妻,嘴巴還對著柳如是的耳朵輕輕說:“我愛你烏黑頭發白個肉。”伶俐的少妻則應聲回道:“我愛你雪白頭發烏個肉。”這真是老夫少妻間最為絕妙的情話。這組情話還被柳如是寫進了《奉答牧齋》一詩,化為“春前柳欲窺青眼,雪裏山應想白頭”。

但兩人的結合卻是很不為“公論”所許的,一致認為“謙益愈放廢”了。兩人到浙江旅行,回到常熟時被看不順眼的人們追著趕打,滿船都是磚頭、瓦塊。錢謙益還為柳如是寫了無數艷詩,其中就有十分肉麻的長詩。這些詩被魏雪竇等所編選的《吳越詩遜選錄》另列一卷為“艷體詩”。朱鶴齡說,“見一越友選時賢詩,噎薄艷體,另為一編”,即指此事。這就說明了錢柳結合在當時引起的“清議”。

柳如是為妓時灑脫大膽,和文人名士盡意交游,指點煙霞,品評文字。柳如是既嫁,也並沒有從此改弦易轍,收拾個性,做起中國家庭中的賢婦角色。她依舊狂放不羈,和錢謙益的一班朋友飲酒作樂,往往酩酊大醉,“咳吐千鐘倒玉舟”,頗有太白遺風,實無閨閣風範。錢謙益居然毫不介意,反而稱讚她“佳人那得兼才子,藝苑蓬山第一流。”

更為當時世人詫異的是這位老儒有時厭倦應酬,竟會委托柳如是穿上男人服裝,外出代他拜訪客人,“竟日盤桓,牧齋(錢謙益號)殊不芥蒂。嘗曰:此吾高弟,亦良記室也。”

錢謙益對柳如是充分尊重、充分信任的態度可見一斑。柳如是這個出身卑微又自視極高、極其要強好勝的女子,終於找到了能夠給她平等地位的人。可以這麽說,嫁給錢謙益是她一生中最明智的選擇。

柳如是下嫁後寫了不少詩篇,如《奉和小歲日京口舟中之作》:首比飛蓬鬢有霜,香奩累月廢丹黃,卻憐鏡裏叢殘影,還對尊前燈燭光。錯引舊愁停語笑,探支新喜壓悲傷。微生恰似添絲線,邀勒君恩許並長。

詩裏面有一種迷離的情感和淡淡的哀愁,似乎聞不到她的笑聲,隱約只見娉婷裊娜的身姿。這不由得令人遐想,不知道她到底表現的是什麽情感,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那首著名的《春日我聞室作》也同樣流露了濃郁的惆悵之情:裁紅暈碧淚漫漫,南國春來正薄寒。此去柳花如夢裏,向來煙月是愁端。畫堂消息何人曉,翠帳容顏獨自看,珍重君家蘭桂室,東風取次一憑欄。(數詩皆據《吳越詩遜》卷二十二《名媛詩》,朱朗詣評:“如是骨理皆妍,故是艷宗。”)

外面的流言因此多起來了。明清易代之際,野史筆記特別喜歡記載有關柳如是的佚聞逸事,她一時竟成了新聞人物。

黃淳耀曾經到錢謙益家裏做西賓,柳如是要和他詩筒唱和,竟然嚇得這位老夫子要卷鋪蓋逃走。當時有詩說錢謙益閉戶著書,“松圓邀翰墨,河東媚房攏”,意思是錢謙益左有清客程松圓,右有愛妾柳如是。可見當時一般士大夫對柳如是男子般的狂放不羈以及錢謙益對她的尊重是相當不以為然的。

這些暗中諷刺柳如是的記錄還要算是比較“蘊藉”的,赤裸裸的醜聞更是不少。野史中記柳如是養著不少“面首”,隨時更換,一旦厭倦了就趕走甚至殺卻。又有一次她的一個相好被捕下獄,錢謙益十分不安,立即出面保了出來,說不然就會使柳夫人不歡。這些故事的真實性相當值得懷疑。柳如是身為女子,卻狂放不羈,無閨閣風範,當時對她風言風語、造謠生事的大有人在。

在柳如是心中,真正眷念的恐怕是那段與陳子龍刻骨銘心的愛,繾綣溫馨的愛情生活和分離的傷感應該是她在紅豆山莊夜晚回憶的主要內容。或許,伴隨著回憶,黑暗中會浮現出一個嫵媚的笑。這個笑是那麽的脆弱,那麽的短暫。直到陳子龍在反清覆明的戰場孤軍奮戰、事敗身死後,那個傾國傾城的笑,到此就被徹底地埋葬了。

弘光二年五月,清軍打到南京,二、三十萬南明守軍望風而逃,弘光帝朱由崧丟下南京自己逃命去了,此事史稱“乙酉之變”。

柳如是看到明朝滅亡的命運已無可挽回,一臉悲切而聖潔的表情,便勸錢謙益一同以身殉國,來個“你殉國,我殉夫!”,一同跳水自盡。但錢謙益卻十分不安,他走下水池,試了試又走了上來,擡頭對柳如是說:“水冷得很,我們不如改日再來吧?”這是典型人物的典型動作,貪生怕死,不願為故國作烈士。柳如是沒有想到,這個名滿天下的東林黨首領,竟是一個軟骨頭,在極端失望之下,她“奮身欲沈池水中”。

錢謙益早料到烈性妻子的打算,忙追上去將她緊緊抱住。這時,家丁回來報告說清軍快要進城了。錢謙益便吩咐使女們好好守住夫人,絕對不能出事,自己則匆勿去找馬士英商量。剛到馬士英的住宅,他看到大門洞開,守門的衛兵已無影無蹤。錢謙益猜到馬士英已經出逃,於是去找趙之龍和王鐸,三人商議的結果是:一致同意投降。

錢謙益於是趕到城外,代表南明政權,跪在大雨中迎接清軍。當時流傳著這樣一首詩,諷剌錢謙益說:“錢公出處好胸襟,山鬥才名天下聞。國破從新朝北闕,官高依舊老東林。”錢泳《履園叢話》評論說:“虞山錢受翁,才名滿天下,而所欠惟一死,遂至罵名千載。”

之後,錢謙益向豫親王多鐸獻上了金銀實物和珍貴古玩百來件。這件事後來被人拿來大做文章。但在當時的情況下,錢謙益不得不這麽做。

陳康祺在《即潛紀聞》中說:《柳南隨筆》載豫王下江南,殘明諸臣鹹致重幣,以虞山錢牧齋所獻為最簿。其所具柬帖第一行細書“太子太保禮部尚書翰林院學士臣錢謙益”尾亦如之。其貢品乃流金銀壺,法瑯銀壺各一具;蟠龍玉杯、宋制玉杯、天鹿犀杯、葵花犀杯、芙蓉犀杯、法瑯鼎杯各一進;法瑯鴿杯、銀鑲鶴杯各一對;宣德宮扇、真金川扇、戈陽金扇、戈奇金扇、百子宮扇、真金杭扇各十柄;真金蘇扇四十柄、銀鑲象箸十雙。以是為薄,則厚者可知!

可見當時南明官僚人人爭相巴結多鐸,錢謙益不過是不得已而隨大流,他送的禮也是所有官員中最輕最薄的。

錢謙益雖然另投新主,但他內心強烈的矛盾心理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當他看到被拘押在多鐸軍營中的弘光皇帝時,他竟然忍不住失聲痛哭,在其故主面前一跪不起。在強烈的羞愧心理驅使下,錢謙益決定盡餘力做點事情。他努力游說多鐸,說吳地百姓一向馴順,因此不需訴諸武力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平定。在得到多鐸的保證後,錢謙益利用他個人的影響力勸說江南各地的士紳,說“天與人歸”。錢謙益這樣做並非要替滿清效力,他只是看到揚州大屠殺的可怕結局,希望能阻止清軍屠刀之下的成千上萬的漢人被殺死。

無論怎麽說,變節行為在道德上始終是要受到譴責的。錢謙益後來受到了許多名士的大力批評,但他一直努力安慰自己說,正是由於他自己甘心忍辱負重,才使毫不必要的流血得以避免,許多人的生命得以保全。這是一種羞恥與驕傲混雜在一起的覆雜情感,錢謙益認為他用名節為代價,作出了自我犧牲。“文字獄”的核心人物呂留良(許多傳奇故事中認為,他的女兒呂四娘為了家仇,設法潛入紫禁城,殺死了大興文字獄的雍正皇帝)後來也曾經表示出類似的個人情感困擾,他說:現在我知道了,以饑餓求死容易,以犧牲節義求生存難。

錢謙益後來確實幫助過一些忠君之士擺脫了滿清的迫害。比如,他幫助黃宗羲使浙江忠君之士王珝將軍安全獲釋,所以黃宗羲後來在著作會有稱讚錢謙益的傳記。1655年,顧炎武因殺死家仆而被滿清地方政府捕下獄時,也曾通過一個朋友請錢謙益幫忙,錢謙益出面奔走,幫助顧炎武出獄。

在非常時刻,鬥爭之尖銳、覆雜超乎人的想象,因為未來時局的發展是難以預測的,總會出現許多腳踩兩只船的情況。錢謙益迎清兵入城,反映了他對強權的屈從,但他不像吳三桂、洪承疇等人,並沒有進一步為虎作倀,並沒有將滿清的權力奉為統治權威,無論是當時他為避免江南出現更多的揚州十日而四處奔走,還是後來他積極謀劃反清覆明,都充分證明了這點。但歷史總是用道德的尺度來評價,難道一定要錢謙益投水自盡才是利國利民嗎?還是“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難”?許多時人都很希望有個答案。

死亡到底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有過的不再存在。人死其實十分簡單,覆雜的是為什麽死。

清初反清志士王思任有一段話頗為精辟:“可以死,可以無死,英雄豪傑自知之也。英雄豪傑一死不足了其事,則可以無死;其事已了而死至,則可以死。……使必以一死為貴,則死而死矣,何濟人世事。”

陳寅恪先生曾說:“牧齋之降清,乃其一生汙點。但亦由其素性怯懦,迫於事勢所使然。若謂其必須始終心悅誠服,則甚不近情理。”認為錢謙益降清是因為性格怯懦,但我更傾向於認為錢謙益降清對他在崇禎一朝仕途的絕望,以及他對在南明仕途的期望,畢竟,他是名揚海內的大才子,他始終有些不甘心,這是他“首鼠兩端,居心反覆”的根本原因。但他這種期望很快就破滅了,不僅僅是後來清廷並未封他做丞相,更主要的是因為他的愛妻柳如是對待他的冷淡態度,刺激加重了他因為失節而產生的悔恨的心理。

但柳如是卻始終不能原諒丈夫的不死投降事清行為。一次,錢、柳二人出游,看到一處泉水清澈,錢謙益想脫鞋襪洗腳,柳如是站在一旁冷笑道:“你當這是秦淮河麽!”柳如是實在嚴冷得很。只一句話,就完全吐露了她對錢謙益的鄙視、厭惡。

1645乙酉年秋天,清政權召南明降臣去北京接受封職。北上的當天,眾降臣都攜帶妻妾,唯獨柳如是不肯隨行,她身穿大紅服裝,屹立道旁,一言不發,悲憤地看著自己那晚節不保的丈夫在清軍的押送下離她而去。

明朝皇帝姓朱,柳如是著紅袍,暗示自己的反清覆明之志。眾降臣面對一個女子這種壯舉,都感到羞愧難當。錢謙益更恨不得鉆到地下,他悔恨交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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