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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唐王與魯王之爭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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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職。倪懋熹到達定海後,聽說頭天有位姓陳的秀才上書王之仁,斥責其降清,已經被王之仁處斬,仍毅然入見。一見面,王之仁說:“君此來,大有膽。”倪懋熹大講了一通人心思漢的道理,王之仁連忙制止他說下去,讓兒子陪他去東閣吃飯。

然後,王之仁又接見謝三賓的使者,答應幾天後就發兵到寧波。幾日後,王之仁統兵來到鄞縣,召集諸鄉老聚會於演武場。謝三賓欣欣然赴會,以為錢肅樂等必定濺血於眼前。不料,坐定之後,王之仁從靴子裏取出謝三賓的密信,當眾朗讀。謝三賓大驚,不顧一切沖上去想奪回原信。王之仁喝令部下士卒把謝三賓拿下,對錢肅樂說:“是不是應該殺了他祭旗?”謝三賓“哀號跪階下,請輸萬金以充餉。乃釋之”。王之仁兵員較多,參與反正後,寧波的反清局勢迅速穩定。

浙東各地反清運動興起後,明原任管理戎政兵部尚書張國維和在籍官僚陳函輝、宋之普、柯夏卿商議,認為急需迎立一位明朝宗室出任監國,此時,他們全然不知道唐王朱聿鍵已經在福州建立了隆武政權。當時在浙江的明朝親、郡王只有在臺州的魯王朱以海沒有投降清朝,自然成了浙江覆明勢力擁立的惟一人選。六月十八日,張國維等奉箋迎朱以海出任監國。朱以海到達紹興後,於七月十八日就任監國。

明第一代魯王朱檀是朱元璋的第十個兒子,封於山東兗州,因吃丹藥毒瞎了眼睛,朱元璋很不高興,他死後,朱元璋給他的謚號為“荒”。朱檀的九世孫朱以派嗣封魯王,1642年(崇禎十五年),清兵南下山東,攻破兗州,朱以派被殺。其弟朱以海死裏逃生後,於1644年(崇禎十七年)二月襲封魯王;同年三月,大順軍攻克北京,進兵山東,朱以海南逃,寓居浙江臺州。

1644年國變前,朱以海就已經親身經歷了國破家亡,顛沛流離的患難生活,所以他對清廷的仇恨遠勝其他藩王。但是,此人過慣了腐朽荒淫的貴族生活,既缺乏治國之才,又不肯放棄小朝廷的榮華富貴,一任監國後就大搞腐敗,一幅太平天子要及時行樂的樣子。李寄有《西施山戲占》詩描繪了朱以海監國時的狀況:“魯國君臣燕雀娛,共言嘗膽事全無。越王自愛看歌舞,不信西施肯獻吳。”據說魯王朱以海與守江諸將置酒唱戲,吹拉彈唱的聲音聲連百餘裏。

魯監國政權的腐敗還表現在任用皇親國戚上面。魯王元妃張氏的哥哥張國俊招權納賄,任用匪人。著名的例子如謝三賓這樣鮮廉寡恥的小人,被迫參加魯監國政權後,竟然走國舅的後門出任大學士。其用人行政由此可見。

張岱對朱以海的評論是:“從來求賢若渴,納諫如流,是帝王美德。若我魯王,則反受此二者之病。魯王見一人,則倚為心膂;聞一言,則信若蓍龜,實意虛心,人人向用。乃其轉盼則又不然,見後人則前人棄若弁毛,聞後言則前言視為冰炭。及至後來,有多人而卒不得一人之用。附疏滿廷,終成孤寡,乘桴一去,散若浮萍;無柁之舟,隨風飄蕩,無所終薄矣。魯王之智,不若一舟師,可與共圖大事哉!”大意是納諫如流在一般帝王是美德,到了魯王這裏就成了禍病,他聽了後面人的話,就認為前面人說的話不對,是個典型的軟耳朵,沒有判斷力,智商還不及普通的船夫。

不久後,隨著情況的明朗化,擁立魯王的官紳知道唐王朱聿鍵已經在福州繼統,他們立即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魯王和唐王一樣,都是崇禎最遠的堂族,但唐王在時間上占了優勢,而且已經由監國稱帝。另外,隆武政權得到了除浙東以外各地南明地方政權的承認,魯監國政權只局促於浙東一隅之地。

唐魯並立是在消息不靈的混亂狀態下出現的一國二主局面。按道理說,在國難當頭的時候,朱以海應該退位,使南明政權至少在名義上實現統一;然而朱以海黃袍加身容易,要退位則有些不甘心了。這正是弘光以來的普遍現象——無論是皇族還是官僚,都熱衷於亂中竊權。唐、魯之爭無疑使南明業已經呈現的劣勢進一步惡化了。

【六 唐魯的對立與紛爭】

福建和浙江的人口稠密地區之間,綿亙著幾座大山,阻塞了直接的交往,即使在最好的時期,福州與紹興之間也不可能有迅速的交通。

直到1645年十月,隆武政權才知道在浙江建立了另一個政權。隆武帝立即派遣兵科給事中劉中藻為使者,前往紹興頒詔,宣布兩家無分彼此,魯監國委任的朝臣可以到隆武朝廷中擔任同等官職。

劉中藻的到來在魯監國的大臣中引起了分裂,讚成開讀詔書和反對開讀的大約各占一半,甚至還有人出“憑江數十萬眾,何難回戈相向”的話,不惜動武爭奪帝位。

魯監國性格比較軟弱,見朝臣中有不少人主張尊奉隆武帝,有些憤憤不平,宣布退歸藩位,支持他在福建的“皇叔父”,並立即返回了臺州。魯監國離開後,主張承認隆武朝廷為正統的大臣開讀了詔書。然而,大學士兼兵部尚書張國維堅持認為,說福州“鞭長莫及”;如果監國退位,浙東脆弱的抵抗運動就會瓦解;在這個時候改換朝廷,將使君臣之間失去信任。於是終於決定拒絕接受隆武政權詔書,重新迎回了魯監國。

1646年正月,隆武帝命都禦史陸清源攜帶白銀十萬兩前往浙東犒師,卻被魯監國部將殺害。魯監國上書福州,稱皇叔父,不稱陛下,隆武帝大怒,殺其使者陳謙。唐、魯爭立從此愈演愈烈,兩個同姓朱的政權之間的關系變成了“水火不相容”。

由於魯監國政權中許多文官武將向隆武朝廷上疏效忠,隆武帝也加意籠絡,給他們進官封爵。魯監國針鋒相對采取挖墻腳措施,派人到福州封鄭芝龍兄弟以為公爵。隆武帝聞訊大怒,將來使囚禁。不久,又殺了魯監國所遣使者總兵陳謙,但卻引起了鄭芝龍的不滿。

鄭芝龍二十歲不到就因為勾引後媽被父親驅逐出家門為盜,數十年橫行福建、廣東、浙江一帶沿海,兼商兼盜,是遠近聞名的大海盜頭子。崇禎初年,鄭芝龍接受明朝招安後,趁天下大亂之際一直忙於擴大地盤,充實實力。鄭芝龍之推舉唐王登基稱帝,其實也是看上了隆武帝的“奇貨可居”,朝中一切實權都掌握在鄭家手裏。

隆武帝為了籠絡鄭芝龍,以無子為名,將鄭芝龍的長子鄭森過繼為自己的兒子。鄭森的母親為日本女子田川氏,又稱翁氏。隆武帝第一次見到鄭森,見他風度翩翩,一表人材,對答如流,非常賞識,深憾自己沒有女兒嫁給他,於是收為自己的兒子,賜姓朱,取名成功,號稱“國姓爺”,命為禦林軍都督,儀同駙馬都尉,不久又被封為“忠孝伯”。隆武帝和這位“國姓爺”(即中國歷史上著名的鄭成功)的關系,後來對南明事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唐、魯爭立不僅是兩個南明政權的對立,而且在兩個政權內部也引起了嚴重紛爭。朱以海既自外於隆武朝廷,不惜以高官厚爵收買支持者,流風所及,官職紊濫。在這樣大量內耗的情況下,兩個政權都不是變得更強,而是更弱了。

這個時候,因為清朝再次宣布薙發令,江南一帶掀起了反薙發的抗清鬥爭,清軍後方發生動亂,一時無力繼續南進。尤其多鐸主力北返之後,江南留守兵力相當單薄。但魯、唐二王政權不但沒有利用這種有利形勢,發展抗清鬥爭,反而在自己人之間為爭正統地位而形同水火,所以才使清方得以有限兵力集中使用,達到各個擊破的效果。

【七 黃道周之死】

黃道周是福建人。聖賢的傳統道路,是治國平天下。但如果我們翻開黃道周的履歷表,就會發現他這條路走得極為艱難,以閩人固有的固執身處大廈將傾的末世,毫無成功的可能。自從黃道周天啟二年中了進士以後,因為幾次上疏奏事為倒黴的大臣求情,自己也跟著倒黴,屢調屢降,其中有幾年還被斥為民。

崇禎十一年,黃道周因為彈劾大學士楊嗣昌,當面頂撞崇禎皇帝,被連貶六級趕出京城,到江西按察司當小小的照磨。過了兩年,江西巡撫解學龍在評價所部官員時,偏偏對黃道周推崇備至。崇禎皇帝聞言大怒,說他們兩個以黨邪亂政,削了解學龍的學籍,把黃道周逮進刑部要求處死。如果黃道周就這麽死了,不過是崇禎皇帝所隨意屠戮的無數大臣中毫不起眼的一個,至多留下個忠諫的聲名。幸好刑部尚書敢於抗旨,爭辯說只有封疆或貪酷大臣才能以黨邪亂政論死,以言論得罪,最多只能判處充軍。審了兩年,最後是判處黃道周永戍廣西。還沒走到廣西,聖旨又下來了,皇恩浩蕩,赦免覆官。但是黃道周已不再做治國平天下的夢了,一獲赦免,便告老還鄉,在龍海鄴侯山背山臨江蓋了一座鄴山講堂開壇講學。這時候,他已是公認的儒林領袖、一代宗師,被時人推崇為“字畫為館閣第一,文章為國朝第一,人品為海內第一,其學問直接周、孔,為古今第一”(徐霞客語),全國各地來聽講的人絡繹不絕,門前的九龍江,號稱因為有黃道周才千帆相競。重返家鄉這一年,他已五十八歲了,他的打算,就是以傳道授業了此殘生了。

然而大明的氣數已經玩完。崇禎十七年(1644年),崇禎吊死在煤山,吳三桂打開山海關放進清兵,大明的國土很快只剩下了半壁江山,國難當頭,黃道周的官運卻忽然好了起來。福王(即弘光帝)在南京即位後,馬上下了詔書,命黃道周赴南京擔任吏部左侍郎。

弘光帝的任命下來,黃道周本來不打算去赴任,但當政的馬士英派人逼迫:“先生德高望重,不出來作官,是打算跟隨史可法擁立潞王嗎?”軟硬兼施之下,他也就只好上南京去了。

到了南京,黃道周就被升為禮部尚書,地位不可謂不崇高,卻仍然是擺設。弘光小朝廷,只在醉生夢死中殘存了一年,當多鐸的鐵騎殺到南京來的時候,如果黃道周人在朝廷,絕無可能跟從錢謙益冒著大雨跪在城門口恭迎清兵,自然只有一死殉國,那樣也不過是南京陷落時自殺的大臣中的一個。但上蒼卻不願這麽快就把他趕下悲壯的歷史舞臺,南京陷落的時候他恰好被派到浙江祭奠禹陵,無意中又躲過了一劫。

弘光小朝廷一倒,黃道周平天下之心卻更熾了。先是準備去杭州跟隨潞王,不料潞王才監國六天,就向清兵投降。然後是唐王監國,立即跑往福州投奔鄭芝龍、鄭鴻逵兄弟。黃道周深知福建的地勢易防守難出擊,一進了福建,最多是關起門來當小朝廷,萬難恢覆故土。而且當時的福建乃是鄭家的天下,去了那裏,就是去當傀儡了。他寫了一封信勸阻唐王入閩,可是信還沒寄到,唐王已過了仙霞嶺進了福建了。黃道周只好也回了福建,打算走小路回漳浦老家去,在半道上被唐王派人截了下來,迎到福州。唐王也在福州正式登基,即隆武帝。

隆武帝見到黃道周,大喜說:“得此商彜周鼎,當為廊廟羽儀。”於是封黃道周為武英殿大學士兼吏、兵二部的尚書,黃道周轉眼成了宰相了。但戰時的宰相並不值錢,鄭芝龍擁兵自重,挾制朝廷,無意進取。隆武帝與黃道周君臣相見,對此只有相對而泣。

這時候清廷已下了剃發令,為此在江南制造了一系列慘絕人寰的屠城慘案。江南人民一面奮起反抗,一面向隆武朝廷求援。但鄭芝龍卻不準備發一兵一卒。鄭芝龍原先是海盜,受明政府招撫後,在崇禎年間曾奉命鎮壓福建、江西、廣東的“山寇”和“海寇”,由參將逐步升到總兵官。弘光時加封南安伯。他的人生哲學很簡單,明廷招降了他,給他高官厚祿,以後清兵來了,再投降就是了,還會有高官厚祿的。黃道周名為兵部尚書,卻調動不了一兵一卒,只能到家鄉發動子弟兵了。

隆武帝無法給黃道周一件武器,一分軍餉,一擔軍糧,他給黃道周的,只有幾百張空白文書。黃道周就帶著這幾百張空白文書上了路,每到一地,就用它來寫獎狀,誰參了軍,就送一張親筆書寫的獎狀,最後竟然也給他拉起了一支幾千人的隊伍,籌到了一個月的兵糧。

1645年九月十九日,這支以鋤頭扁擔為武器的“扁擔兵”,這支只有不到十匹馬、只帶了一月兵糧的烏合之眾,這支完全靠忠義之氣糾結起來的家鄉子弟兵,在一位毫無作戰經驗的文人率領下,浩浩蕩蕩開出了仙霞關,永別了家鄉,去跟兇殘的征服者做最後的決戰。

當黃道周的妻子蔡夫人在老家聽到丈夫出關的消息,長嘆一聲:“哪有將在內相在外而能成大事的?道周死得其所了!”

施郎(後改名施瑯,即後來領清兵攻陷臺灣鄭氏的那位咤叱風雲的人物)當時充當偏裨,隨同黃道周出征,他自稱“十七歲作賊”,憑軍事眼光看出依靠這樣一支隊伍同清朝正規軍作戰必敗無疑。因此,他向黃道周建議,遣散隊伍,只帶少數經過挑選的人由小路直接進入贛州,以首席大學士督師的名義節制和調遣南贛、湖廣、廣東、廣西等地總督、巡撫、總兵,會師進取。黃道周為人迂執,不達權變,以為自己有這麽一支松松垮垮的軍隊總比沒有好,又把自己的聲望估計過高,認為所到之處必將群起響應;何況在他心目中施郎不過一介卑微末將,哪能有什麽奇謀良策。施郎見黃道周不采納自己的意見,不願陪著他送死,徑自返回福建。

黃道周出關後,又一路招募新兵,江西的義師也都趕來匯合,加起來有上萬人。十月初抵達廣信(今上饒),一進了廣信就開壇講學,借機募捐,又籌到了三個月的兵糧。幾天之後,分兵三路,向清兵發起了進攻,一路向西攻撫州(今臨川),另外兩路北上分別攻婺源和休寧。

這是一場在軍事史上沒有留下任何影響的決戰。《明史》的編撰者甚至不承認這是一場決戰,對整場戰役的敘述只有十九個字:“由廣信出衢州,十二月進至婺源,遇大清兵,戰敗。”仿佛是稀裏糊塗在路上碰上了清兵而被收拾了的。

這是一場任何軍事分析家都會嗤之以鼻的決戰。黃道周所面對的,並不是八旗子弟,而是洪承疇的隊伍。這支以前大明最精銳的部隊,掉轉刀口殺向自己的族人時,一點也不比八旗子弟遜色。一方是沒有受過任何軍事訓練的烏合之眾,一方是身經百戰、橫掃大半個中國的勁旅,其結果如何,還沒開戰就已決定了。

但是我們還能指望有更精彩的對壘嗎?幾個月前幾十萬南京守軍不戰而降,現在又有幾十萬正規軍龜縮在關內準備幾個月後不戰而降,保家衛國的責任被推卸到了平民百姓肩上,這與其說是患得患失的兩軍交戰,不如說是義無反顧的垂死反抗。

婺源離得最近,這一路首先戰敗,隨後休寧、撫州之師也被擊潰,這麽一來,連廣信也守不住了。向朝廷求援吧,請兵不至,請餉不給,黃道周召集諸將計議:與其坐而待斃,不如傾巢而出做一決戰,不能讓清兵笑中國無人!婺源縣令本是黃道周的門人,這時捎來一信說願意棄暗投明當內應,不管是真是假,就再打一次婺源吧。

十二月六日,黃道周親率部隊向婺源進發,走到了童家坊,聞報說前面的樂平已陷落了,下一個就該輪到廣信了。廣信的士民要求回去保衛家鄉,黃道周就讓他們回去,自己帶著門人們和樂平、德興兩縣的鄉勇千餘人,繼續前進。二十四日,抵達明堂裏,深入谷中,遭遇到了埋伏在那裏的清兵。參將高萬容不受節度,率兵往山上逃去,全軍崩潰。黃道周把招征印交給中書陳駿,命他突圍逃回,自己留下繼續督戰,直到兵盡矢窮,被俘。被俘之前他曾想自刎,被門人、兵部主事趙士超所制止:“這裏離南京不遠,不如等一下死在太祖高皇帝身旁!”

這一等,就意味著要到獄中去遭受更重大的痛苦和更嚴酷的考驗。

黃道周落到了徽州守將張天祿的手裏。張天祿如獲至寶,他知道,擒獲一名以忠義聞名的人,要比攻下數十州郡更能博得洪承疇的歡心。大概在洪承疇看來,如果能夠勸得忠義之人投降,就可以減輕自己叛國投敵的恥辱吧。

順治三年(1646)二月初二日,黃道周被客客氣氣送到了南京。獄中的生活似乎和平時也沒有什麽兩樣,繼續著書立說,跟門人講習吟詠如常。每天來探望他的人非常多,有的是來求教的,他就在獄中開了講堂,有的是來求字的,他也是有求必應。

黃道周是明末首屈一指的大書法家,與倪雲璐、王鐸並稱晚明三大家。三個人的結局卻完全不同:倪雲璐在李自成攻陷京師時自縊而死,王鐸則投靠清廷,官至禮部尚書。黃道周的書法,“他的真書如斷崖峭壁,土花斑駁;他的草書,如急湍下流,被咽危石”(沙孟海《近三百年的書學》),其行草大字,更以“險怪”而為世所重。此時南京士人都知道他來日無多,爭相向他索書,得到了就當成寶貝收藏起來。

清廷對黃道周如此客氣,固然是敬重其儒林一代宗師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抱著感化、勸降的用心。洪承疇親自出馬勸降,黃道周先是裝聾作啞,根本不認這位同鄉的老朋友:“洪承疇?早就在松山戰死了,先帝賜祭九壇,帶領百官親自哭臨,怎麽還會活著?一定是無賴小人冒充的。”

洪承疇又羞又愧,但仍然給清帝上疏,請求免黃道周一死:“道周清節夙學,負有重望,今罪在不赦,而臣察江南人情,無不憐憫痛惜道周者。伏望皇上赦其重罪,待以不死。”但攝政王多爾袞忌憚的正是這“負有重望”、“江南人情”,下令盡快處決。

處決令下來的時候,黃道周已經絕食十二日了。他剛被俘的時候,蔡夫人即派人送來書信:“忠臣有國無家,勿內顧。”有這樣深明大義的妻子,他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這時候也用不著寄家書去告知死期了,只在門人賴繼謹的家書後面,添了十六個字:“蹈仁不死,履險如夷;有隕自天,舍命不渝。”

順治三年(1646年,隆武二年)三月五日,黃道周被押到了東華門,想起孝陵(朱元璋陵墓)就在附近,又見到一塊福建門牌,就走到牌下,指著“福建”兩字說:“我君在焉,我親在焉,死於此可也。”向著南方——家鄉的方向一一再拜,不願再往前走。監刑官只好命令在門牌下施刑。門人蔡春落、賴繼謹、趙士超和毛玉潔從後面趕上來告別:“老師先走一步了,我們馬上就來跟老師的魂魄匯合。”四人在同一天被殺,合稱黃門四君子。

隨從請黃道周給家眷留幾句遺言,黃道周撕裂衣衿,咬破手指,以鮮血寫下了最後一幅大字:“綱常萬古,節義千秋;天地知我,家人無憂。”

隆武帝得到黃道周殉難的消息,非常痛惜,追贈為文明伯,謚忠烈。

一百年後,黃道周所抗拒的征服者的皇帝乾隆推崇他為古今完人。

【八 兩個政權相繼滅亡】

魯王政權和隆武政權起初都采取防禦姿態。但對魯王來說,形勢更為嚴峻,因為從地理位置上說,魯王政權處於抗清前線,給福建提供了屏障。

魯王的兵力約二十萬人,基本上沿錢塘江布防。在魯王的將領中,有的讚成迅速攻打杭州,有的提出應首先加強紹興的防禦,意見不一。但對魯王來說,卻有他獨特的私心。他和忠於他的大臣知道隆武朝廷得到了南方絕大部分明朝地方政權的承認,卻希望能仗著地利攻克杭州,然後進取南京,先去拜謁孝陵(朱元璋的墳墓),這樣他就能建立起超過隆武朝廷的威望。於是,為了保住浙東,進而恢覆失地,魯王政權先後兩次進攻杭州。

1645年八月,方國安、王之仁進攻杭州,沒有得手。

1645年十一月,魯監國築壇拜方國安為大將,節制諸軍。十二月十九日,朱以海親自到錢塘江邊西興犒軍,每名士兵賞銀二錢,“責限過江,攻取杭城”。二十四日,方國安、馬士英、王之仁派總兵三員領兵二萬多名過江,迫近杭州府城。清軍分兵三路迎擊,明軍大敗,被俘的副將有十一人,參將、游擊、都司、守備四十八人。

本來這兩次跨過錢塘江的進攻對杭州造成了威脅。但是由於魯王軍隊之間配合很差,基本上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被清軍各個擊破。

1645乙酉年十二月攻杭州戰役是魯監國政權的一件大事。這次渡江攻杭戰役失敗後,魯監國政權的將領壯志頓消,基本上轉為劃江扼險的守勢。

對於隆武政權,隆武帝朱聿鍵銳意恢覆,頗有中興之主的氣概,但他處境困迫,難以施展抱負,因為鄭芝龍的跋扈比弘光時的江北四鎮和左良玉都有過之而無不及。隆武帝為了提高朝廷的威望,特別註意網羅人才,以禮敦聘各地名聲較高的官員入朝任職,延請入閣的大學士名額超過了明代任何時期。但鄭芝龍卻憑借實力根本不把這些文官看在眼裏。朝廷建立不久,就發生了朝班事件。

鄭芝龍自以為帝由己立,朝見時自然應當排於文武諸臣的前面,首席大學士黃道周卻以祖制勳臣從來沒有位居班首的先例為理由,堅持不讓。在隆武帝親自幹預下,黃道周贏得了表面上的勝利。接著在一次朝見群臣的時候,鄭芝龍、鄭鴻逵當著皇帝的面揮扇去暑,戶部尚書何楷上疏劾奏他倆“無人臣禮”。隆武帝嘉獎何楷敢於直言,立即給他加了左僉都禦史的官銜。鄭氏兄弟懷恨在心,處處加以刁難,何楷被迫請求致仕回籍,隆武帝在鄭氏兄弟的威逼下,不得不違心地同意他暫時回鄉養病。

但鄭芝龍仍不肯罷休,派人在半路上化裝成盜匪,截殺何楷。何楷見“盜匪”拿著白晃晃的刀子跳了出來,知道一定是鄭氏指使,鎮靜如常,站出來說道:“知君所欲得者,吾頭耳,毋及他人。”並主動將脖子伸出去,等著被“盜匪”砍。伸頸命取之。“盜匪”反倒愕然不知所措,半天才說:“好一個都院,且取若耳可矣。”於是只割了何楷的耳朵,回到福州向鄭芝龍報告說已經殺了何楷。隆武帝聽說何楷被盜匪所殺,哭了好幾天。當時有人作對子諷刺說:“都院無耳方得活;皇帝有口只是啼。”

鄭芝龍的跋扈由此可見一斑。黃道周的死對隆武帝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之後隆武帝已經明白除非離開福建,擺脫鄭芝龍兄弟的控制,否則不可能有任何作為。於是,他決意親征,目的是第一步把行在移到江西贛州。按照理想的情況,如果江西用兵得手,可以西連湖南何騰蛟部,東接福建鄭芝龍部,南靠廣東。從這樣的戰略部署來看,江西的地位就格外突出。

但十分可惜的是,隆武帝調不動鄭芝龍的軍隊由福建入江西,他寄予厚望湖廣長沙的何騰蛟一樣私心自用,並沒有派精兵強將從湖南入江西迎駕。滿清方面的洪承疇卻已經看出了隆武帝的部署,抽調了大量兵力赴江西,先後攻陷吉安、贛州、南安等府,江西戰局為此逆轉。

1646年(清順治三年,明隆武二年)二月,清軍再次南下,經蘇州進抵杭州,預備先取浙東。

恰好這一年浙江久旱不雨,錢塘江水流緩慢,泥沙淤積。清軍到達江邊時,見有人在江中洗澡,水深不過馬腹,於是分兵兩路,涉水過江。渡江後兩路會合,大舉進攻。方國安等部署的錢塘江防線頓時瓦解,各部明軍損兵折將,紛紛逃竄。魯監國在水師提督張名振等護衛下離開紹興,經臺州乘船逃往海上。

紹興陷落後,魯監國所封的絕大部分文武官員紛紛投降。興國公王之仁見大勢已去,率領部分兵員乘船數百艘,攜帶大批輜重由蛟門航海到舟山,打算同隆武帝所封的肅虜伯黃斌卿會師共舉。

王之仁是直隸保定人,明朝崇禎朝大太監王之心的弟弟,後來累官定海總兵。

但黃斌卿據守著舟山群島,有割據自雄之意,以前對隆武帝都一直不大尊重,更不要說魯監國的人了。史書上說黃斌卿這個人“怯於大敵,而勇於害其同類”。他對王之仁不僅無恤憐之義,反而乘人之危落井下石,打算派兵攻殺,擄掠其財物,收編其軍隊。黃斌卿先是假裝答應了王之仁,得到了大批輜重,隨即在出海的時候發炮攻打王之仁的船隊。

王之仁不及防備,兵船損失慘重。他對黃斌卿的背信棄義痛恨不已,下令將自己家屬乘坐的船鑿沈,家眷共有九十三人,全部溺海而死。王之仁隨即將魯監國頒發的敕印也投進大海,自己留下一條大船,豎立旗幟,鼓吹張蓋,直駛吳淞江口。當地清兵以為他是前來投降的明朝高官,送王之仁到松江府,吳淞總兵李成棟不敢怠慢,立即將王之仁轉送南京。於是,戲劇性的一幕上演了。

洪承疇親自接見王之仁。王之仁突然間態度全然變了,慷慨陳詞,說自己是“前朝大帥,國亡當死,恐葬於鯨鯢,身死不明,後世青史無所征信,故來投見,欲死於明處耳!”洪承疇這才恍然大悟,這個人根本就不是來投降的,而是來舍身取義的。

洪承疇開初還希望王之仁回心轉意,以禮相待,婉言勸他剃發投降。王之仁斷然拒絕,大罵洪承疇“反面事仇,先帝贈若官,立廟祠若、祭若,蔭若子;若背義亡恩,操戈入室,平夷我陵寢,焚毀我宗廟,若通天之罪,過李陵、衛律遠矣”。洪承疇無地自容,惱羞成怒,下令將他以亂刀砍死,葬在雨花臺僧舍中。

清軍進占浙東府縣後,唯有督師大學士朱大典據守金華,誓死不降。清軍統帥博洛親自統率滿、漢軍從紹興前往金華,把該城四面包圍。由於明軍在朱大典指揮下憑城頑抗,博洛不得不從杭州調來紅衣大炮,浙閩總督也奉命帶兵參加攻城。清軍以絕對優勢的兵力猛攻了二十天,金華才被攻破。朱大典帶領家屬和親信將校來到火藥局,用自己繩索捆在火藥桶上,然後點燃了引線,轟地一聲,壯烈成仁。有人評價說:“蓋浙東死事之烈,未有如大典者。”但這位朱大典卻是明末官場上著名的貪官。

朱大典,字未孩,浙江金華人,萬歷丙辰進士。史書上說朱大典“饒有才,而性奇貪,多行暴虐”。他督師鳳陽的時候,“括取財賄,四府僚屬,囊橐皆盡,人擬其富且敵國”。朱大典的貪婪由此可見一斑,然而當民族危難之時他卻能破家紓難。

張岱在淮揚的時候,親眼看見朱大典貪橫,“真如乳虎蒼鷹”;然而張岱又親眼看見朱大典“嬰城守婺,破家從忠,繼之以死”,實在是嘆息他的為人。

清軍進入金華後,借口“民不順命,因屠之”,又炮制了一場慘絕人寰的“揚州十日”。

順便提一句,黃宗羲最早在魯監國政權中擔任過兵部主事,已經在魯監國政權處境艱難時離開,轉入清方統治區,並且遵制剃頭,開始以明朝“遺民”的身份自居。而浙東兵敗後,為黃宗羲甚至天下人所不恥的馬士英這次沒有像在杭州那樣搶著投降,而是逃入了四明山,削發為僧;後來被清軍搜捕,被俘後不屈殉難。馬士英曾經兩次參加渡錢塘江會攻杭州之役。歷史人物的覆雜性由此可見一斑。

延平的隆武朝廷聽到清軍渡過錢塘江的消息後不久,鄭芝龍借口對付海盜襲擊,離開了延平。此時鄭芝龍已經決定投降滿清,秘密下令仙霞關守將放棄天險,自動撤退,這就給清將李成棟和佟養甲的率兵進攻讓開了道路。佟養甲是遼東“舊臣”,他的職責就是嚴密監視李成棟。

魯監國政權瀕於瓦解後,隆武朝廷面臨真正的危險,他們盡一切努力挽救局勢。

畫桃花扇的楊文驄所守仙霞關告急後,隆武帝決定去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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