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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自成與多爾袞的運氣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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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妥協方案就為各方所接受了,但由此而形成的新的政治格局卻對今後數年乃至數十年的政局起著巨大影響。

多爾袞之所以選中福臨為帝,曾被某些騷人墨客扯到他與其母莊妃的“風流韻事”上。實際上,多爾袞之所以選中福臨,一是由於他年僅六歲,易於控制,因而也排除了豪格、葉布舒、碩塞諸皇子;二是由於其母永福宮莊妃深得皇太極的寵愛,地位較高,滿清一直有子憑母貴的說法,選其子為帝更易為諸大臣所接受,甚至可以說是符合先帝的心願。麟趾宮貴妃的名號雖高於莊妃,但實際地位並不高,所以她兩歲的幼子博穆博果爾也不可能被選中。

同時,輔政王的人選也代表了各方勢力的均衡。既然黃、白二旗是主要競爭對手,福臨即位便已代表了兩黃和正藍旗的利益,多爾袞出任輔政則是必然之事。但他一人上臺恐怕也得不到對手的同意,所以便拉上濟爾哈朗。在對方看來,這是抑制多爾袞的中間派,在多爾袞想來,此人又比較好對付。而對下層臣民而言,多爾袞和濟爾哈朗是皇太極晚年最信任、最重用的人,許多政務都由他們二人帶頭處理,所以對他們出任攝政也並不感意外。

在達成協議兩天之後,代善之子貝子碩托、孫郡王阿達禮,又圖謀推翻成議,勸多爾袞自立。多爾袞從大局出發,揭發了這一亂國陰謀,並忍痛將他們誅殺。於是六歲的福臨於1643年十月八日即位為順治帝,改明年為順治元年。睿親王多爾袞和鄭親王濟爾哈朗同輔政,繼而稱攝政王;“刑政拜除,大小國事,九王(多爾袞)專掌之”。濟爾哈朗僅管“出兵等事”。

就這樣,多爾袞妥善地處理了十分棘手的皇位爭奪問題,自己也向權力的頂峰邁進了一步。多爾袞的這一方案,在客觀上避免了八旗內亂,保存了實力,維護了上層統治集團的基本一致。

就在八旗貴族還在因為內部矛盾爭吵不休的時候,明朝後院的火已經一發不可收拾。1643年十一月,李自成農民軍攻破潼關,占領了西安,然後分兵攻打漢中、榆林、甘肅,在年底以前已據有西北全境,以及河南中、西部和湖廣的數十府縣。另一支農民軍在張獻忠率領下,轉戰湘贛鄂數省,亦給明廷以重創。

而在關外,一直蠢蠢欲動的多爾袞一待政權穩固,立即伺機派濟爾哈朗和阿濟格等率軍出征,攻克明朝關外據點中後所、前屯衛、中前所,割斷寧遠與山海關的聯系。此時明朝內外交困,已經無力抵禦滿清的新一輪進攻。但是,山海關依舊雄立其中,稱為滿清難以逾越的障礙。在1644年的新年到來之際,李自成農民軍和清軍一南一北,都距明朝政治中心北京數百裏之遙,究竟誰能逐鹿得手呢?

多爾袞當了攝政王不到兩個月,就發生了豫親王多鐸陰謀搶奪漢族大學士範文程妻子的事情。多鐸是多爾袞的同胞弟弟,他們的生母納喇氏大妃被皇太極等貝勒強行逼迫為努爾哈赤殉葬時,小弟多鐸才只有五歲,一直依附在多爾袞身邊,一直到長大成人。因此,平日最受多爾袞的疼愛。

多鐸偶然見到範文程的妻子非常漂亮,動了邪念,想搶占她,經常派人到範文程家周圍觀察動靜,弄得範家日夜擔憂,恐慌不安。多爾袞聽到這件事,十分生氣,馬上派人把多鐸叫來,當著滿朝王公貴族和文臣武將的面嚴厲斥責了他,命令他上交二千兩白銀和十五個牛錄的兵力作為懲罰。

平時受到滿族權貴欺淩的漢族大臣見攝政王不避親貴,重重處罰了多鐸,從心底裏釋去疑慮和怨憤,從此更竭力為清朝出謀劃策了。範文程當即上書朝廷,分析關內的形勢,請求嚴申軍紀,籠絡人心,進兵中原,同農民軍爭奪天下。多爾袞覺得有理,便拿定主意,率領軍隊南下出發了。

【四 山海關戰役】

歷史就在1644甲申年兩度奇妙地改寫。

誰也料不到的是,歷史的偶然性使吳三桂扮演了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整個轉折點就在山海關發生。

吳三桂在山海關接受了李自成的招降後,就由唐通接管了山海關,然後率兵前往北京,預備去朝見新皇帝李自成。但當吳三桂走到玉田時,得知自己的私人利益遭到損害,便“翻然覆走山海關”,出其不意地擊走唐通,背叛了李自成。至此,歷史的天平才開始戲劇性地向滿清偏倒。

讓我們重新回到吳三桂“慟哭六軍俱縞素,沖冠一怒為紅顏”的那一幕。

吳三桂的驟然變卦,使山海關地區頓時彤雲密布,籠罩著一片緊張的戰爭氣氛。當地人士佘一元《述舊事詩》記錄說:“吳帥旋關日,文武盡辭行。士女爭駭竄,農商互震驚”,真切地反映了百姓們的惶懼不安。跟吳三桂采取同一立場的只有原山海關總兵高第和衛城(即清代的臨榆縣)一小撮縉紳地主。關、遼兩鎮兵力合計不過五萬,山海關一隅之地又難以籌措糧餉。“維時內無軍需,外無援旅,人心洶洶,不保朝夕”。

吳三桂當然明白憑借手中現有的一點軍事和經濟實力,根本不足以同大順政權抗衡。為了在大順和滿清的夾縫中求得生存,為自身謀得更多的討價還價的資本,他決定回師奪取山海關。吳三桂職業軍人出身,自然明白山海關將成為他手裏的王牌。正因為山海關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滿清和李自成的大軍隔關對峙,吳三桂才有機會在歷史的轉折關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

回師攻打山海關實際上意味著吳三桂同大順政權決裂,他這時在心中已經把投靠滿清作為出路。但戰場上磨練出來的吳三桂並非善類,為了給自己增添一些本錢,他不是立即率部出關,以喪家之犬的形象向滿清投降,而是玩弄手腕,一面派人給多爾袞送信,依舊以明朝忠臣的形象出現,請求滿清出兵為崇禎皇帝報仇,願以“大利”及滿清已占領的遼西為代價,來換取清軍的幫助;一面又派人送信給李自成,表示仍然希望投誠,以作為緩兵之計,等到滿清大軍到來。

實際上,吳三桂非常了解滿族軍事制度,所以他用“大利”來投其所好。滿清在當時依舊是一個部落,他們的傳統是靠掠奪戰利品,所以清軍各旗的將士很少得到軍餉。正因為這種傳統,滿清的貴族們才一直堅持認為,與其占領中原,不如將其作為劫掠之地。因此吳三桂的設想是,清軍進關可以支持他對大順軍的反擊,而當滿清得到大量財物後,便會跟往常一樣撤回家鄉。當然,滿清也許會以割占整個遼西為條件,但對他吳三桂來說,他將為明朝建立更大的功勳,使天下重新恢覆秩序。

在這個時候,吳三桂依舊是站在明朝的立場上來考慮的,他最初的用意並不是要投降滿清,而是想與滿清結盟,滿清在他眼中是要扮演友軍的角色。他的這一舉動在後來得到了南明政權的相當肯定。

但是,僅僅掠奪中原不是多爾袞的漢人謀士的設想,在他們的頭腦中有一個截然不同的歷史模式。

吳三桂意外改變了歷史的走向,並不意味著他能繼續控制歷史後來滾滾的潮流。局勢在飛速地發展,而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李自成獲悉吳三桂叛變占領山海關的消息後,經過緊張的商議,決定一面安撫吳三桂,由吳驤出面,寫信規勸吳三桂,希望借父子之情使他幡然變計;一面作好武力解決的準備,出兵平叛。

不過這個時候,北京城中的李自成還不知道滿清多爾袞正親自率大軍南下,驟然而至的勝利和權力使大順軍的領導們幾乎忘記了東北關外還有虎視耽耽的清軍。

1664年四月十三日清晨,李自成、劉宗敏親自統率大軍向山海關進發。隨行的有明朝太子朱慈烺、永王、定王和吳驤等人,這說明李自成仍希望通過君、親之義招降吳三桂。

李自成決意親征前,矮子軍師宋獻策和大將李巖都勸他不可貿然出征,說:“皇上去於皇上不利,三桂來於三桂不利。”這話說得相當精辟。但李自成不聽,執意要去。但他嘴上說打仗,心裏還抱有幻想,還想招安吳三桂。短期內巨大的成功已經挑起了李自成天一樣的欲望。從這個意義上講,短期內的成功也許不是成功。

對於這個時候的吳三桂來說,重新投降大順已經不可能。他正天真地設想如何與滿清結盟,然後借滿清的兵力平定天下,那麽他將是一個名垂青史的人物。

李自成並不知道吳三桂同清方勾結已成定局,招降的可能性早已經不覆存在。行至三河縣時,大順軍遇到了吳三桂派來的使者,謊稱吳三桂仍願意投誠,請求緩師。在這個關鍵時刻,李自成又一次麻痹大意了。機遇就像陽光,它會公平地照在每一個人身上。捕捉機遇就是捕捉歷史,李自成就在這裏喪失了機遇,從而與歷史擦肩而過。他派明朝降官密雲巡撫王則堯以兵政府尚書的官銜去山海關同吳三桂談判,隨即下令大順軍放慢了進軍速度。

李自成優柔,吳三桂果斷,多爾袞更加果斷。三家在山海光風雲際會,碰撞的結果自然可知了。

我們再來看看多爾袞這邊的動向。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多爾袞的大軍采納了洪承疇的進軍路線,準備由薊州、密雲破邊墻而入,避免頓兵山海關堅城之下。清軍行至翁後,意外地遇上了吳三桂的使者副將楊珅、游擊郭雲龍,攜帶求援書信,裏面寫著:“三桂受國厚恩,憫斯民之罹難,拒守邊門,欲興師問罪,以慰人心。奈京東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王以蓋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會,誠難再得之時也。乞念亡國孤臣忠義之言,速選精兵,直入中協、西協;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門,滅流寇於宮廷,示大義於中國。則我朝之報北朝豈惟財帛,將裂地以酧,不敢食言。”

吳三桂還請求多爾袞繼續按原來的路線進軍,從喜峰口、墻子嶺一帶進入長城,截住李自成的退路,與明軍一齊聚而殲之。

很明顯,吳三桂的信在措詞上經過斟酌,他以明朝孤臣的名義請求清方合兵共討農民軍,盡管當時明朝廷並不存在,“裂地以酧”也不是他所能決定的。

此時形勢咋變於呼吸間。昨天的敵人變成了朋友,更強的敵人出現了。留給多爾袞的時間只有一天。這是這個年輕人短暫的一生中最長的一天。多爾袞果斷決定,大軍急行軍轉向山海關,他才不會理會吳三桂要他走喜峰口和墻子嶺的要求呢。

歷史就是這麽富有戲劇性。一直到收到吳三桂書信的那一天,多爾袞才知道崇禎皇帝已經死了。

明朝天子竟然暴死,這太令人意外。多爾袞第一點想到的是,對滿清來說,大順政權不再是潛在的盟友,而變成了他們的主要敵人。於是本來要來侵略明朝的滿清反倒打出了為明朝天子覆仇的名義,接受了吳三桂的邀請。這個時候,多爾袞並不知道吳三桂引清軍入關的前因後果,也根本不知道吳三桂曾經投降過李自成。

對於吳三桂這封邀請滿清入關共同抗擊李自成的邀請信,多爾袞感覺有如神助,簡直要欣喜若狂了。他立即給吳三桂回了一封信:“伯雖向守遼東,與我為敵,今亦勿因前故尚覆懷疑。……今伯若率眾來歸,必封以故土,晉為藩王,一則國仇得報,一則身家可保,世世子孫長享富貴,如山河之永也。”

多爾袞明確表示願意聯合吳三桂對付李自成,但他的立場與吳三桂不同,他是從清廷一方考慮的,他並不打算覆興實際上已同清廷處於戰爭狀態的明王朝,所以他才下令清兵直接開往山海關。多爾袞說他們已得知明朝皇帝慘死的消息,因而決定集合“義兵”,“期必滅賊,出民水火”。於是,滿清從入侵的外敵搖身一變成了為明討賊的義師。同時,多爾袞在信中也直截了當地以晉封藩王為誘餌,招降吳三桂。

而一直等候吳三桂答覆的李自成久久不見王則堯回來,心中起疑,這才繼續向山海關進發。

吳三桂得知李自成親統大順軍主力迫近山海關,再次派郭雲龍催促清軍火速來援時,請求多爾袞“速整虎旅,直入山海”。這時候的語氣已經全然變了,吳三桂不再要求多爾袞去抄李自成的後路。吳三桂是個精明的機會主義者,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明白,多爾袞的眼光和抱負決非李自成所能相比。

四月二十日,多爾袞接到吳三桂的第二封信,他知道形勢緊迫,為了防止大順軍占領山海關,下令兼程前進。在向南行進途中,清軍曾與唐通遭遇。唐通奉命率幾百人繞到關外,從背後攻擊吳三桂。他的人馬在撫寧西北的“一片石”偶然遇到清軍主力,遂被殲滅。唐通逃脫,後降清。

四月二十一日,清軍以一天二百裏的速度急行軍(相當於紅軍搶渡大渡河的速度),於當晚到達距關城十裏的地方駐營。這時,大順軍與吳三桂的部下正在激戰之中。

從北京到山海關大約五天可達,大順軍四月十三日出發,卻在八天之後即四月二十日才進抵關西。這時,李自成才知道王則堯早已經被吳三桂拘押,吳三桂和高第的軍隊已經在關內沿石河一線做好了作戰準備,除了武力解決,已經沒有招降餘地了。

如果李自成早一天到,山海關之戰就不是後來那個結局了。

李自成已經喪失了先機,到了這個時候,他竟然還不知道多爾袞已經率領清兵在一旁虎視眈眈。

四月二十一日上午辰時(約為八點),歷史上著名的決定中國命運的山海關戰役開始。李自成知道吳三桂的戍邊部隊頑強善戰,所以決心全力以赴;為了全殲關遼兵,防止吳三桂部被擊敗後引殘部出關降清,作出用兵部署:把主力放在石河西,另外派遣部分軍隊包抄至關內外,進攻山海關的東羅城、西羅城、北翼城。吳三桂的軍隊也下決心與大順軍死戰到底。雙方激戰一晝夜,到四月二十二日上午,吳三桂軍已有不支之勢,據守北翼城的一支吳軍向大順軍投降。

此刻清軍已經於前一日晚上趕到,卻始終按兵不動,保存實力,坐視雙方消耗。多爾袞的這一策略使吳三桂損失慘重,因而更加依賴清軍。此時,吳三桂的處境和心情都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知道局勢已經不是他所能控制了,除了投降滿清,他已經沒有其他可以自保之路。這樣一來,當初請兵相助的初衷完全變了質,吳三桂終於被後人認為是不折不扣的開關延敵的民族叛徒。

情況危急下,吳三桂親自帶領部分兵馬和當地鄉紳沖出關門,請求清軍立即參戰。

多爾袞統率的清軍二十一日晚駐營距關城十裏,二十二日晨,清軍進至離關城僅二裏,多爾袞在歡喜嶺的威遠臺上觀戰。吳三桂到後,多爾袞當即“賜坐賜茶,面諭關門為第一功”。他對吳三桂等官紳說道:“汝等願為故主覆仇,大義可嘉。予領兵來成全其美。先帝時事,在今日不必言,亦不忍言。但昔為敵國,今為一家。我兵進關,若動人一株草、一顆粒,定以軍法處死。汝等分諭大小居民勿得驚慌。”

吳三桂同意在闖賊平定後,整個中國都將屬於多爾袞之“貴國”,並殺白馬黑牛立誓。實際上在這個時候,吳三桂已經接受了多爾袞的招降。然後,多爾袞令吳三桂按滿族習俗剃發,並當場許諾將皇太極的女兒建寧公主嫁給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折箭誓為婚姻”(清·孫旭《平吳錄》)。

多爾袞又吩咐吳三桂說:“爾回,可令爾兵以白布系肩為號。不然,同系漢人,以何為辨?恐致誤殺。”吳三桂立即回關準備接應。同時,多爾袞下令清軍從南水門、北水門、關中門三路進關。

清兵進關後,見大順軍從北山至海邊排列成一字長蛇陣,多爾袞即令清軍沿近海處鱗次布列,吳三桂軍排列於清軍的右邊,采取重點突破戰術。這時正值大風揚塵,能見度很低,清軍得以從容布陣。少頃,風止,多爾袞一聲令下,清軍呼嘯出擊,萬馬奔騰,飛矢如蝗。大順軍雖拼死抵抗,但強弱易形,兵員同吳三桂軍已鏖戰一晝夜,面對以逸待勞的清軍很快就被擊敗,陣容大亂,大將劉宗敏也負了傷。

李自成立馬小崗阜上,在山上督戰,見敗局已定,下令急速撤退。風沙如此猛烈,以至清軍直到風停沙住之後,才知道敵軍已被擊潰。據地方志載,被丟棄在沙河戰場上的屍體有數萬具,其中許多是支援大順軍的當地農民。

為了明白山海關戰役的勝負,分析一下參戰各方兵力情況是必要的。大順軍開赴山海關平叛的兵馬大約為近十萬名;吳三桂、高第的關、遼兵合計約為五萬;多爾袞所統滿、蒙、漢軍隊大約為七八萬人。在三支軍隊中,清軍戰鬥力最強,他們的人和馬都披著甲胄,非常堅硬,百步之外無法洞穿,所以才有鐵騎的稱號;而吳三桂的部隊則是原明朝官軍中的精銳;大順軍大部分都是農民,而且新加入不久,沒有經過正規的軍事訓練,兵員素質不如清方和明方。但是,大順軍也是一支不容小覷的“虎狼師”。大順軍平時殺俘虜的血飲馬。馬飲慣了血,對水不屑一顧。打仗前一天,往往不飲馬,讓馬特別饑渴。上了戰場後,戰馬一旦聞到血腥味,奔騰嘶鳴,眼睛發紅,簡直像獅子一樣。大順軍將士騎這種馬沖鋒陷陣,往往攻無不克。

在這樣的形勢下,介於順、清之間的吳三桂部隊就非常關鍵:如果吳三桂投降大順,則李自成的兵力約為來犯之清兵一倍,而且山海關要隘不致拱手讓敵,即便在同清軍作戰中局部失利,大順政權可征調的增援兵力較清方要大得多;如果吳三桂叛投滿清,雙方兵力對比和局勢就完全顛倒過來,清、吳聯軍在數量上也占了優勢。

但李自成事先並沒有料到滿清會這麽快介入,他以為集結在北京地區的大順軍擊破吳三桂的部隊綽有餘裕的。不少史籍記載清軍投入戰鬥以前,大順軍毫無覺察,等到發現突陣而來的是清軍,立即失魂落魄地奔逃。這和當時情況不符,大順軍同吳三桂部作戰時已經包圍了山海關,吳三桂往威遠臺請清軍參戰時是“沖”過大順軍陣地的,清軍隨即入關,大順軍不可能不知道。問題是直到清軍入關時,李自成才獲悉清軍進至山海關地區,但他已經來不及檄調援軍,只有憑手頭現有的兵力付之一擲了。這是李自成自己的重大失誤,不僅僅是他對吳三桂的判斷失誤,他對整個局勢都缺乏大局觀。僅從這一件事上,就知道在群雄並起的動蕩時刻,李自成坐不了天下。

山海關戰役是明清之際直接影響全國局勢發展的一場關鍵性戰役,對於推翻明朝後究竟是由大順朝廷還是清朝廷統治全國關系重大。戰役的結果是清勝順敗,根本原因在於李自成等大順軍領導人目光短淺,政策和戰略上犯了一系列重大錯誤。山海關戰役後,大順軍的形勢急轉而下,而滿清夢寐以求的入主中原邁出了極其關鍵的一步。

從此,歷史又翻開了新的一頁。

【五 都是女人惹的禍】

我們先來看看陳圓圓的一生。

陳圓圓原姓邢,名沅,字圓圓,又字畹芳,幼從養母陳氏,故改姓陳。她本為昆山歌妓,幼從養母陳氏,故改姓陳。她殊色秀容,花明雪艷,能歌善舞,色藝冠時,人雲“聲甲天下之聲,色甲天下之色”。因為她曾寓居過秦淮,由於她色藝超群,更與重大歷史事件相系,所以清人便將她列入了“秦淮八艷”之中,並說她是“前朝金陵倡家女”。

明朝末年,內有起義軍風起雲湧,外有滿人虎視眈眈,弄得大明朝廷搖搖欲墜,崇禎皇帝更是心神俱疲。而後宮中明爭暗鬥也正激烈,田貴妃施展狐媚手段,迷得崇禎皇帝神魂顛倒,正宮周皇後卻倍受冷落。周皇後的父親嘉定伯周奎為了幫女兒奪回恩寵,盤算著要找一位才貌迷人的美女安插到皇帝身邊,作為周皇後的心腹與田貴妃一爭高低。

崇禎十四年秋天,周奎因營葬先人遺骨之事回到了原籍蘇州,相中了正值二八佳齡的紅歌妓陳圓圓。

陳圓圓最早與覆社四公子之一的冒襄(辟疆)相戀,冒襄的甜言蜜語糊弄得她芳心半許。被周奎選中後,陳圓圓大為驚慌,求冒襄出面替自己周旋。冒襄卻當了縮頭烏龜,音信全無,眼看著她被擡進了皇宮,最終落得“一斛明珠萬斛愁,關山漂泊腰肢細”。相比之下,錢謙益對柳如是的情義卻在同一時刻表現得淋漓盡致(柳如是也被周奎選中,全靠錢謙益出面才得化解),終於贏得名花身許。

陳圓圓被周奎選入宮中後,冒襄這才接納了對他一直鐘情的董小宛。

第二年春天,陳圓圓隨周奎北上京城。老奸巨滑的周奎,先是將陳圓圓收為義女,在府中經過一番調教培訓之後,再伺機送進了周皇後宮中。周皇後對陳圓圓也頗為滿意,將她精心打扮一番後,送給了皇帝。可是這時崇禎皇帝被軍國大事攪得頭昏腦脹,根本沒有心思重結新歡,對陳圓圓只是欣賞,沒有收納之意。陳圓圓在宮中盤桓了兩三個月,終究沒能投入皇帝的懷中,周皇後只好打發她返回了周府。

一次吳三桂偶然到周奎家作客,看中了陳圓圓。當時吳三桂重兵在握,在明朝有舉足輕重之勢。周奎為了討好吳三桂,將陳圓圓送給了他。

李自成打進北京後,吳三桂的父親投降了起義軍,陳圓圓被劉宗敏所掠,後又被李自成奪去。當吳三桂答應投降李自成時,聽說陳圓圓已被李自成所占,沖冠大怒,於是投降了清軍與農民軍開戰。

李自成在山海關大敗後退回西安,臨走時本想帶著陳圓圓,陳圓圓卻認認真真地勸告說:“妾身若隨大王西行,只怕吳將軍為了妾身而窮追不舍;不如將妾身留在京師,還可作為緩兵之計!”李自成聽了以為頗有道理,命運危急關頭,他無心留戀美色,索性丟下陳圓圓跑了。

吳三桂抱著殺父奪妻之仇,晝夜追殺農民軍,一直追到山西絳州。此時吳的部將在京城搜尋到陳圓圓,飛騎傳送,自引吳三桂帶著陳圓圓由秦入蜀,然後獨占雲南。

順治中,吳三桂進爵雲南王,欲將陳圓圓立為正妃。陳圓圓說:“妾出身卑微,德薄才淺,能蒙將軍垂愛已屬萬幸,實在不配貴為王妃,寧願作侍妾追隨將軍左右!”她此舉著實令吳三桂費解,別的女人不惜爭風吃醋為的就是一個名位,她竟然把送上門的恩惠拱手推出。

陳圓圓此時寫過一闋《醜奴兒令》:

〖滿溪綠漲春將去,馬踏星沙,雨打梨花,又有香風透碧紗。

聲聲羌笛吹楊柳,月映官街,懶賦梅花,簾裏人兒學喚茶。〗

詞中所繪並非眼前之景,而是此時之情,滿懷落寞消沈,便是陳圓圓這時的心境。經歷了十幾年的坎坎坷坷,慣看了人世間的沈浮起落,生生死死晃如過眼煙雲,她對一切都已看淡。

既然陳圓圓托故辭退,吳三桂便另外別娶。不料吳三桂所娶正妃悍妒,對吳的愛姬多加陷害冤殺,陳圓圓為了避禍,遂獨居別院。陳圓圓失寵後對吳三桂漸漸離心,尤其不滿吳三桂絞殺永歷帝。吳三桂曾陰謀殺她,陳圓圓得悉後,遂乞削發為尼,從此在五華山華國寺長齋繡佛。

陳圓圓有著亂世中少有的平靜和端莊。她毫不似其他秦淮女子一樣亂世兒女乍相逢,喜也不是,悲也不是。她就像一枚制作精良的錢幣一樣,一面是收斂的柔情,一面是堅定的俠骨。盡管命運將她不斷拋起,可無論怎樣她都能穩當地落地,要麽親情在上,要麽俠骨在上,一樣的平和,從容,處亂不驚。縱是與冒襄永生錯過,也仍氣韻飄逸;縱是吳三桂與李自成爭得江河震動,她仍氣定神閑地坐在生活的簾後。她的真實與虛幻宛如好花在三春時開到明亮迷離。

三藩事起,吳三桂在雲南宣布獨立,康熙帝出兵雲南,1681年冬昆明城破。吳三桂死後,陳圓圓亦自沈於寺外蓮花池,死後葬於池側。這是典型的陳圓圓結局,天心與人世之間,可以彼此默認心許到山川無聲……

直至清末,寺中還藏有陳圓圓小影二幀,池畔留有石刻詩。

關於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時的處境,前面已經詳細分析過,當時吳三桂正在不斷地窺測方向,陳圓圓不過是一個引子,恰逢時機地引發了吳三桂對李自成的不信任。吳三桂山海關戰役之前,介於順、清之間的吳三桂,確實具有舉足輕重之勢,他無論投向哪一方,這一方將會在山海關戰役中致勝。而這一切,據說都是為了那個叫陳圓圓的女人。

李自成兵敗至永平府範家店時,狂怒下將吳驤處斬。四月二十六日,李自成回到北京,又殺吳三桂家屬三十四口,只留了陳圓圓一人。可見李自成對吳三桂的勾引清兵、叛變欺詐極為痛恨。

而吳三桂卻在山海關戰役剛剛結束時就率領關遼軍民剃發降清,由多爾袞承制封為平西王,賜玉帶、蟒服、鞍馬、弓矢等物。

詩人吳偉業因此在《圓圓曲》嘆道:“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簡直就是神來之筆,誅心之句。吳三桂因一貌美年輕女子背父棄君,以剃發背國、全家成灰的代價,換來“一代紅妝照汗青”,字裏行間,刀筆戮入心肺骨髓,已把吳三桂一生事業蓋棺論定。

後人多數認為,如無陳圓圓,吳三桂得吳驤書信,必然與李自成合,而無乞師清庭的舉動,清軍也不能長驅入關,中原戰亂還不知鹿死誰手,清人統治中國,也許不能成功,那麽,三百年的歷史就要重寫了。所以後人認為導清入關者其實是陳圓圓,她在明末的政治風雲中起了極為重要作用。

過去也常常有人把歷史的興衰、朝代的更疊歸因於一個女子,如夏滅亡罪在妹喜,商紂之覆罪在妲己,夏桀之亡罪在褒姒,安史之亂罪在楊玉環,而清軍得以入主中原的關鍵又在於陳圓圓這麽一個妓女,陳圓圓也因轉移國脈被列入了亡國女流。其實,這種看法,把歷史的轉折歸因於一個女人,是根本不正確的。

宋太祖乾德二年十一月,趙匡胤滅南唐,天下人都認為是蜀主孟昶沈溺酒色誤國。花蕊夫人寫詩為她自己辯解說:“君王城上樹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傳聞趙匡胤見了這首詩後,有感於花蕊夫人的故國之思,亡國之痛,竟對花蕊夫人起了愛慕之心。

花蕊夫人的這首詩說出了事情的實質,十幾萬軍隊繳械投降,君成了降國之君,臣成了降國之臣,民成了降國之民,花蕊夫人反倒成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連皇帝、大臣、將軍們都不能決定一個國家的前途與命運,最後卻要說紅顏禍水,那實在是推卸責任的說法。

但吳三桂因為奪妻殺父之恨,從此心態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與李自成結下了不解深仇。他的心狠手辣不但用在了追擊屠殺大順軍身上,也用到了後來的南明身上。從這個時候開始,吳三桂變成了一頭發怒的猛獸,他的軍事才華也施展得淋漓盡致,幾乎是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法國傳教士柏晉在他所著的《康熙傳》中說:“事實上,韃靼人(註:此處應為滿清,韃靼為蒙古)在征服帝國過程中,幾乎沒有付出任何代價,而是漢人互相殘殺。加上漢人中最勇敢的人,反而為了滿清人去反對他們本民族而戰。”意思是說滿清在征服中原的過程中付出的成本相當低廉。吳三桂就是這些“最勇敢的人”中最突出的一個,我們不得不說,吳三桂之所以成為最著名的漢奸,不在於他引清兵入關,而在於他後來為滿清取得江山立下的功勞最大。

吳三桂在山海關曾召集當地鄉紳領袖“八大家”議事,發誓共同抵抗農民軍。正是這些鄉紳領袖從當地百姓中為吳三桂征集鄉兵和糧草,後又支持吳三桂作出與清軍聯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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