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崇禎與皇太極的較量 (3)

關燈
千秋形勝因循覽,萬古興亡取次覘。自是天心無定向,從來違順蔔黧黔。”清朝的一些大臣也說:“畢竟成城需眾志,皇圖鞏固在於斯。”

這說明清朝統治者認為,要鞏固政權不能僅憑“形勝”,依靠長城來進行統治,而要重視德化及人心向背。這從康熙帝批閱的一份奏折上看得就更為清楚。古北口總兵官蔡元向朝廷上奏,意思是說他管轄的那一段長城“傾塌甚多,請行修築”。康熙帝批曰:“秦築長城以來,漢、唐、宋亦常修理,具時豈無邊患?明末我太祖統大兵長驅直入,諸路瓦解,皆莫能當,可見守國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所謂‘眾志成城’者是也。如古北、喜峰口一帶,朕皆巡閱,概多損壞,今欲修之,興工勞役,豈能無害百姓?且長城延袤數千裏,養兵幾何方能分守?”

於是,清朝統治者決意用懷柔政策,即用宗教和思想統治的辦法,代替對長城的修築。歷史上“明修長城,清修廟”,就是講的這一史實。首先,清朝政府在北京城修建了雍和宮,乾隆皇帝還親自前去受戒。再者又在熱河建立了行宮,即承德避暑山莊。在山莊之外,仿新疆伊犁河畔的伊犁廟,修了安遠廟;仿西藏的三摩耶廟,修了普寧寺;仿拉薩的布達拉宮,修建普陀宗乘之廟;仿日喀則的紮什倫布寺,修了須彌福壽之廟,共修了八大廟宇,為蒙古、藏族等少數民族的上層人物準備了宗教活動和休息的場所。對於北方邊疆的各少數民族首領來說,他們不必長途進京也有與清廷彼此交流的機會與場所。清政府以此達到鞏固統治、安定邊疆的目的。

避暑山莊,名義是休息避暑之地,意義卻又遠遠不止於此,它把覆雜的政治目的和軍事意義轉化為一片幽靜閑適的園林,和一座座香火繚繞的寺廟。

我們可以說,這就是清統治者的“長城”,它比蜿蜒萬裏的秦漢、明代長城要高明許多倍。歷史事實證明,清朝政府這一套政治統治手法,確實是行之有效的。

【七 死亡的遺留問題】

袁崇煥雖然殺了毛文龍,但擔心毛氏舊部有變,為了籠絡那些人,特地給毛的舊部增發軍餉,向朝庭上書說:“東江一鎮,牽制所必資。今定兩協,馬軍十營,步軍五,歲餉銀四十二萬,米十三萬六千。”崇禎看了不能不懷疑,為什麽兵員比以前減少了,軍餉反倒增加了?但看在是袁崇煥奏請的份上,依然如數撥發。

崇禎一味遷就袁崇煥,不僅僅是袁崇煥當時握有重兵——當時袁崇煥麾下合遼、登萊、天津,及東江四鎮兵十五萬三千,馬八萬一千,歲費度支四百八十餘萬——更重要的是,他念念不忘的是袁崇煥“五年平遼”的誓言。對於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的崇禎來說,這誓言確實相當誘人。他願意賭上一把。

可惜的是,袁崇煥增發軍餉的這一招並沒有效果,皮島舊部“弁失主帥,心漸攜,益不可用,其後致有叛去者”(《明史·卷259·袁崇煥傳》)。可見毛文龍雖然囂張跋扈,但卻甚得軍心,袁崇煥用人不知用人所長,可謂十分的失策了。

毛文龍之死並不單純,很快就得到了驗證。袁崇煥殺毛文龍後,毛文龍的兩名義子孔有德和耿仲明立即領兵反叛,但也沒有直接與明軍交鋒,只是淪為了海盜,不再奉袁崇煥和明朝號令。明朝自然不能容忍叛徒,攘外必須先安內,派大軍攻打,孔耿二人不得已,只得航海去投降皇太極。這是明朝的又一失策。

皇太極聽說孔有德、耿仲明渡海來降,親自出迎,隆禮厚待,授都元帥、總兵官。孔、耿二人感激涕零,隨即引清兵攻陷廣鹿島(又稱光祿島),守將尚可喜也投降。這幾個人都得到了皇太極極大的信任,他們依舊各自率領著自己的兵馬,尚可喜的士兵還被皇太極稱為“天助兵”。皇太極“用人不疑”極大地招攬了明朝降將的心。

假如毛文龍不死,孔有德、耿仲明和尚可喜都是防邊良將,這幾個人的軍事才華都在後來南下平定中原的戰鬥中得到了充分的驗證。歸根到底的責任,依舊在袁崇煥身上。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這三個人,加上後來投降的吳三桂,為滿清平定中原立下了汗馬功勞,他們所率領的軍隊成為八旗以外的最重要的武力。所以滿清得天下後,封吳三桂為平西王,駐防雲南、貴州;孔有德為定南王,鎮守廣西;尚可喜為平南王,駐防廣東;耿仲明為靖南王,駐防福建,耿仲明死後,其孫耿精忠繼立。

這四王中只有孔有德早死。順治九年,李定國(張獻忠義子,後聯合南明永歷政權抗清)攻破桂林。孔有德悵然失色,悲嘆道:“完蛋了!”於是在王府內自殺,死前命隨從將其所居後殿以及掠得的珍寶付之一炬。

巧合的是,孔有德自殺的王府是明朝靖江王府,靖江王朱亨歅父子於順治六年被孔有德所殺。孔有德的妻子白氏自縊前將兒子孔庭訓托付給侍衛白雲龍,囑咐道:“茍得免,度為沙彌。勿效乃父作賊一生,下場有今日耳。”白氏大概也不認同丈夫叛明投清的立場和氣節,所以才用了“賊”字。可惜的是,孔庭訓沒有機會去當和尚,出城後就被李定國的部下查獲,幾年後由李定國下令處斬。只有孔有德的女兒孔四貞乘亂逃出,後來被滿清封為和碩格格,嫁給了她父親的舊部孫延齡,依舊駐守桂林。後來孫延齡跟隨吳三桂叛亂,在孔四貞的勸說下,又打算重新投降清廷,卻被吳三桂先發制人,派孫子吳世琮將孫延齡誆出桂林殺死。

『註:有一些野史記錄說,順治皇帝先是愛上了幹妹妹孔四貞,後來遇到了弟弟博穆博果爾的福晉董鄂妃後,才移情別戀。因此有人說滿清出多情種子,皇太極傷痛宸妃海蘭珠之死,心臟病突發而死;多爾袞愛戀嫂子莊妃大玉兒,竟然始終不肯奪取莊妃兒子的皇位;而順治為了董鄂妃“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愛情故事早就被熒屏演繹得淒婉纏綿,名氣之大,流傳之廣,不亞於吳三桂的“沖冠一怒為紅顏”。』

孔有德死後,剩下的三王就是後來著名的“三藩”。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先後航海投降為滿清帶來許多兵馬和船只,並且帶來了西洋葡萄牙大炮。這種大炮是當時明朝最新式的武器。清軍有了這種大炮以後,其攻堅和野戰的能力大為提高了。這種大炮後來在滿清跟李自成的作戰中,起到了極為關鍵的作用。

要塞皮島後來由明將沈世魁駐守,他跟尚可喜是死對頭。在這樣的情況下,沈世魁投降滿清的可能性不太大。

皇太極征服朝鮮後,派清軍(包括尚可喜部)對皮島發動了猛攻。沈世魁果然力戰而死。他的侄子沈志祥率皮島四千軍民逃至明朝另一海上要塞石城。因為沈世魁已死,沈志祥在軍民的擁護下,自發地繼承了叔叔的軍隊和總兵頭銜。

本來正當用人之際,崇禎皇帝大可不必計較,小小的一個總兵頭銜而已。但崇禎卻對沈志祥的自作主張極為不滿,這使他想起了當年袁崇煥擅殺毛文龍事件,於是下詔切責。沈志祥因此與明朝庭發生了爭吵,一怒之下,率眾降清了。此後,沈志祥成了清軍一員猛將,曾在山海關攻打李自成,又助孔有德攻占湖南,以戰功受封公爵。事見《貳臣傳》第七卷。

而袁崇煥被殺後,朝庭中從前支持他的大臣也跟著倒黴。首輔韓爌因為與袁崇煥關系密切,被迫辭職,他是袁崇煥考進士時的主考官。其他的還有刑部尚書喬允升和左都禦史曹於汴。一直支持袁崇煥的大學士錢龍錫也被處死。

袁崇煥於崇禎三年(1630年)八月被殺,十月初,崇禎開始重新派太監前往北部邊境監軍。1627年崇禎皇帝即位時本已取消這種做法。皇帝改變了主意,充分表明他對文武官員愈來愈不信任。而朝廷裏經常不斷地勾心鬥角,崇禎跟他的祖先們一樣,感到太監更有用,因為他們直接對他負責。

袁崇煥被下獄前,從各地趕來北京勤王的軍隊很多。袁崇煥下獄的事情對各路兵馬軍心打擊很大,將領們生怕自己也像袁崇煥這樣遭了毒手。再加上欠餉和指揮混亂,山西和陜西的兩路援軍竟然都潰散回鄉。許多兵士因此而加入了李自成的隊伍,成為“流寇”的骨幹。

袁崇煥無罪被殺,對明朝整個軍隊士氣打擊非常沈重。從那時開始,明朝才有整個部隊向滿清投降的事。袁崇煥既忠且能,尚且是這樣下場,何況其他人。

【八 祖大壽的投降】

祖大壽,字覆宇,遼東人,是明末清初的著名的沙場老將,他當時的名氣之大,可以說是聞者無不如雷貫耳。祖大壽最早是熊廷弼的部將,後來孫承宗主事,任祖大壽為佐參將。

袁崇煥威震遼東之時,祖大壽任前鋒總兵,掛征遼前鋒將軍印,駐紮在錦州。他在寧遠保衛戰、寧錦大捷、北京保衛戰中都立下了汗馬功勞。皇太極對這位猛將仰慕已久,極盡籠絡之能事。他曾經試探性地給祖大壽寫信,說是想派使者吊明熹宗之喪,並祝賀新皇帝崇禎登基。但祖大壽堅決拒絕了皇太極,可謂是明朝最堅決的主戰派。

遼東將士中,祖大壽是唯一親見自己主帥袁崇煥在殿前被捕下獄,一怒之下領兵反叛,“毀山海關出,遠近大震”(《清史·卷234·祖大壽傳》)。可是袁崇煥在獄中的一紙書信又把他招了回來。祖大壽的母親和孫承宗都勸他奮勇殺敵以贖出袁督師。在遼東將領中,他是營救袁崇煥最力一員,曾請求削職為民,以自己的官階贈蔭換取袁督師性命。但袁崇煥最終還是被這些英勇的將領所奮勇保衛的人千刀萬剮了。

皇太極非常欣賞祖大壽的勇猛與為人,為了將他召至麾下,用了很多心思。他先派人搜捕居住在永平三十裏村的祖大壽的族人,抓到了祖大壽的兩個兒子、一個侄子以及其他親屬。這些祖大壽的親戚都被帶回盛京,軟禁起來,但待遇相當優厚。皇太極先後幾次寫信給祖大壽,還讓祖大壽的兒子寫信勸降。祖大壽毫不理睬,繼續率領袁崇煥舊部,駐守寧遠、錦州、大淩河等要塞,抵禦清兵的入侵。這支部隊當時是明朝最精銳的部隊。

崇禎四年,祖大壽奉孫承宗之命修大淩河城。同年八月,城才修了一半,皇太極以傾國之師,迅雷不及掩耳地將大淩河城團團包圍住。

皇太極從城外高處察看大淩河城內的防守,不禁嘆息道:“明善射精兵盡在此城。”士兵尚且如此精幹,更何況統帥呢!心中更起了要收服祖大壽之心。於是皇太極並不下令攻城,只用圍困之策。他說:“此城之兵,猶槍之有鋒,鋒挫柄存,亦覆何濟?”命人在大淩河城外挖壕築墻,以便長期圍困。清兵在大淩河城周圍五十裏內挖壕四道,按八旗左右翼方位紮營盤四十五處,完全切斷了守城明軍與外界聯系。

但祖大壽並不示弱,頭一百天中,他督軍出城與清兵交戰數十次,各有傷亡。但突圍不成,明朝四萬援軍又被皇太極親率主力擊敗,祖大壽只能閉城堅守。

這其中還有一個戲劇性的故事。明朝四萬援軍的主帥張春被清兵俘虜,他堅決不跪皇太極。皇太極大怒,取過弓箭,打算當場將其射死。皇太極的哥哥大貝勒代善愛惜張春驍勇,勸皇太極將其收為己用。皇太極怒氣漸消,這才放下了弓箭。當晚,皇太極派部下達海以珍饌賜張春,張春拒絕說:“我死志已決,不食上之所賜。蒙上盛意,欲生我而食我,我亦知之。但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此語非我所創,乃古之定理也。”話發自內心,說得相當慷慨激昂。

達海對張春說,清與明交兵是因為皇太極給崇禎皇帝致和書六、七次,而明朝皇帝竟無一言相報。張春則為崇禎皇帝辯護,說明朝皇帝是公正、賢明之君,只是為執政大臣所蒙騙;既而又感嘆自己在朝中受大臣冷遇,並重申了為主捐軀之志。

此後三天,張春絕食求死。但第三天後,皇太極親自來探訪,並親手賜與酒食。張春大為感動,遂接受了“恩養”,飲食如故,以示願為新主效忠。(事見《清太宗實錄》第九卷)

但事情還沒有結束。張春雖然投降了,卻拒絕按滿族習俗剃發。皇太極於是下令將他關在一座喇嘛廟中,直到他願意剃發才放他出來。張春堅拒不從,最後死在廟中。(事見鄭天挺《探微集》)

張春這個人在歷史上並不著名,但他的行為卻很能說明尺度的問題,他的投降不是因為像洪承疇那樣怕死,似乎也不在於氣節問題,而是“良臣有賴明君”和識時務的問題。張春看到了皇太極比崇禎的高明之處,所以他心悅誠服地投降了。但他心中依然有最後的道德底線,那就是絕不從番俗,所以他寧可被囚而死,也絕不再屈服。

張春的四萬軍隊被打敗後,因為兵力不足,明朝的援軍遲遲不至。皇太極依舊不斷地送信勸祖大壽投降,語氣極為客氣:“滿洲國皇帝,致書於祖大將軍。兵,兇器也;戰,危事也。人未有不願太平,而願戰爭者。即戰而獲勝,豈若安居之樂乎。我屢遣使議和,爾君臣自視如在天上,而卑視我,竟無一言相報,我是以忿而興師。自古以來,兩國構兵,不出戰與和二者。今和議既絕,朕故留兵居守,親率大軍深入。幸遇將軍於此,似有宿約,深愜我仰慕將軍素志。意者天欲我兩人相見,以為後圖乎。”(《清太宗實錄》第九卷)

皇太極不但自己寫信,還命令二十三名明朝投降的文武官員,各以己意寫招降書給祖大壽,表現出極為真誠的寬宏。

二十多封信送到祖大壽面前,他依舊不予理睬。堅守了三個月,城裏糧食吃完了,開始殺馬吃。馬殺完了,開始吃平民百姓。平民百姓吃光了,開始吃軍中的老弱病殘。軍中的老弱病殘也吃光了,接下去就該是健壯將士們互相殘殺了。無論如何,到了這個地步,城是沒法再守下去了,所有的將領,除了副將何可綱之外,都認為只剩下投降一條路了。

祖大壽長嘆一聲說:“人生豈有不死之理?但為國為家為身,三者並重。今既盡忠報國,惟惜此身命。”於是殺了誓死不從的何可綱,與皇太極在城外設壇盟誓,算是正式投降了。

何可綱神色不變,不出一言,含笑而死。但他的屍體被拖入城門後,城中餓了許多天的饑民竟一擁而上,爭割其肉。

投降後的祖大壽立即以妻子家眷在錦州為借口,向皇太極獻策,他願意帶一支兵馬,換上明軍的衣服,混進錦州,這樣他可以在城裏當內應,錦州指日可下。皇太極滿心歡喜,立即答應了他,並給了他五千兵馬。但祖大壽在半路上借大霧甩開了同行的貝勒阿巴泰等清兵,單獨奔進錦州城,然後就開始率領明軍抵抗清兵。

皇太極被祖大壽用詐降涮了一把,自然惱羞成怒。他之後兩次禦駕親征攻打錦州、寧遠,就是想擒住祖大壽出了這口惡氣,可惜都無功而返。即便這樣,皇太極也沒有下令殺死被監禁在盛京的祖大壽的親人,反而對祖大壽的子孫“厚撫之”。

就這樣,祖大壽又為明朝多守了十年的城。但祖大壽始終未能消除崇禎皇帝對他的懷疑,其實從他當年為袁崇煥下獄反出山海關開始,這種君臣間的懷疑就已經存在了。明朝派洪承疇鎮守寧遠的最初目的,就是為了監視祖大壽,防止他也像祖氏其他成員一樣投降滿清(李清《三垣筆記》)。

崇禎十四年四月,清兵再次傾國而來,包圍了錦州城。這一次整整圍了一年,洪承疇的十三萬援軍在松山被擊潰,洪承疇投降。祖大壽糧盡援絕,錦州城中又開始發生人吃人的慘劇。皇太極多次招降,迫於無奈,祖大壽只好再次投降。

即使有上一次詐降的教訓,皇太極仍沒有殺祖大壽,反而任命他為正黃旗總兵。無數滿人將領都勸皇太極說,即使不殺祖大壽,但也不能再重用他。皇太極不聽,說祖大壽“能久守者,讀書明理之效”(《清史·卷234·祖大壽傳》)。皇太極如此推誠,器量如海,自然得人。即使鐵骨錚錚的祖大壽到了這個時候,也不得不心悅誠服地投降了。這一招對明朝邊疆防守的將領們有極大的震撼作用,這正是皇太極最高明的地方。

祖大壽這種強敵,有殺害無數清兵且背信棄義的事實,皇太極還能夠容忍接納下來,並且讓他一直平平安安活到老。這樣的器量,難怪滿清能夠使無數的人才死心塌地為之效忠。倘若不是有洪承疇、吳三桂等漢人的幫助,滿清未必能得到整個江山。當時明朝的土地、生產力、人口、人才、兵力、軍事力量,是滿清的百倍。這點皇太極也清楚得很,“秀才岳起鸞曰:我國宜與明朝講和。若不講和,則我國人民死散殆盡。”(《天聰實錄稿》元年三月初二日)從這點上說,滿清勝就勝在用人的戰略,從皇太極到多爾袞,都有容人的氣度與胸襟。

在用人上,明朝的皇帝實在差得太遠了。

順便提一句,祖大壽就是吳三桂的舅舅。史書中記載祖大壽投降以後的唯一事跡,是曾經寫信勸他的外甥吳三桂投降,信中說:“茲者,松山、錦州已下,天運人心,悉歸新主。有識者宜熟為審處,及早投誠,則分茅裂土,超出尋常。”(《貳臣傳》第二卷)

當時美女陳圓圓還在吳三桂的懷抱中,吳三桂也還沒有“沖冠一怒為紅顏”,這種勸降信自然毫無作用。祖大壽平平安安地活到了順治十三年,老死。

吳三桂一直在寧遠重整旗鼓,到1644年,吳三桂手下已擁有十二萬軍隊(曹凱夫《三藩叛亂》)。

【九 洪承疇的投降】

洪承疇,字亨九,福建南安人,明萬歷四十四年(1616年)進士。洪承疇的才幹從來無人懷疑。他不但軍事才能極高,政治才能也相當突出。滿清的進駐中原、穩定江山和洪承疇的戰略有很大的關系。但出眾的才華顯然並不能說明他的人品;尤其對於一個才華出眾的人,註定了要在歷史的舞臺上不甘平庸、不甘寂寞。這樣的人,自然也相當珍惜自己的生命與才幹,說白了就是怕死。

洪承疇任陜西三邊總督時,農民軍大敗,高迎祥被俘,李自成十八騎被追得躲入商洛山中。也許是因為洪承疇作為總督在軍隊中的聲望增長得太快,從而引起了朝廷的恐懼,洪承疇受到兵部尚書楊嗣昌的彈劾。於是洪承疇被貶。但就在這個時候,滿清皇太極想坐收農民軍與明軍魚蚌相爭的漁翁之利,乘機南下入侵。於是崇禎皇帝重新召用洪承疇,任總督薊、遼軍務,負責主持直隸東北及遼東一線抵禦清軍之防務,“凡八總兵,兵十三萬,馬四萬,鹹隸承疇”。

這時候的洪承疇大權在握,可惜他並沒有大展才華的機會,確切地說,他疲於南征北戰,根本沒有功夫來實施他高明的戰略。何況即便他才幹再高,明朝到了這個時候,病入膏肓,無論是洪承疇,還是崇禎,都已經無能為力了。

正如我們前面所說,明朝基本采用的是防禦戰術,這才花費巨大的人力物力修建了舉世聞名的萬裏長城。但長城有它自身的弱點,長城本身就是典型的防守型戰略思維產物,因為防線過於漫長,消極的防守總是難以阻擋清軍突然襲擊。所以袁崇煥能夠以幾千士兵防守住滿清十萬大軍,但在是野戰的時候,明朝優勢兵力卻難以擊敗清兵。崇禎九年(1636年),皇太極命阿濟格等入長城,破昌平,焚天壽山德陵(明熹宗陵),然後繞過北京,直插保定以南,克城十二座,俘獲人口牲畜十八萬。明朝督師張鳳翼等皆按兵不敢戰,聽任清兵從容退去。

崇禎十一年(1638年),皇太極又命多爾袞等越過長城,大舉深入。明朝以盧象昇為督師,宦官高起潛為監軍。負責督軍迎敵。而高起潛與兵部尚書楊嗣昌皆不欲戰,結果盧象昇孤軍奮鬥,在矩鹿賈莊血戰而死。

這年冬,清兵大蹂畿輔,連下四十三城。次年,清兵南下入山東,攻破濟南,俘明德王朱由樞。然後清兵由山東回師出塞,明軍皆尾隨不敢擊,這次出塞,清兵俘漢人四十六萬餘,獲白金百餘萬,滿載而歸。

崇禎十四年(1641年),皇太極發大兵圍攻祖大壽鎮守的錦州,勢在必克。清兵逼城列營圍困,錦州守將祖大壽告急。崇禎派遣薊遼總督洪承疇率吳三桂等八總兵,統兵十三萬,馬四萬匹,由薊州東指,到寧遠集結,所帶糧草,足夠大軍吃用一年。

洪承疇老成謹慎,主張徐徐逼近錦州,步步立營,且戰且守。但是兵部尚書陳新甲一再促戰,同時又有崇禎密旨,敕刻期進兵。因為大軍中有太監監軍,洪承疇迫不得已,只得進師松山。陳新甲還不許洪承疇集中大軍同時北進,堅持將部隊一分為四。

皇太極聞知,親率大軍赴援,陳師於松山、杏山之間,切斷了明軍糧道。洪承疇到達松山後,因軍中缺糧,諸將各懷去志,不待軍令,爭相率軍逃奔,返回寧遠就食。清軍趁勢掩殺,前堵後追。明兵十數萬人土崩瓦解,先後被斬殺者五萬三千多人,自相踐踏死者及赴海死者無計其數。從松山到乳峰山沿海一線,明軍屍首“多如雁鶩”。最後,總督洪承疇等人被圍困於松山,士卒不過萬餘,餉援皆絕。

崇禎十五年(1642年),松山城破。城破之時,洪承疇本想橫劍自刎以謝朝庭,可是劍剛拔出來,突然又想到得給自己留個全屍,於是選擇了上吊自殺;這一猶豫,頭還沒來得及套進繩索,清兵已經沖了進來,於是洪承疇被俘,解送盛京。

其實當時洪承疇內心當中,根本就不想死,但不死如何對得起朝庭,對得起崇禎皇帝?他只是需要能夠下臺的臺階而已。洪承疇裝模作樣自殺的時候,心中也許正盼望著清兵早點沖進來阻止他。

皇太極派範文程來勸降,範文程把什麽時務不時務、俊傑不俊傑之類的話嘮叨了好幾遍,該說的都說了。洪承疇只是一言不發,象死人一般。不久,錦州糧盡援絕,祖大壽也率眾出降,塔山、杏山也相繼落入清軍之手。

洪承疇始終沒有見到正主兒出現,心中不免沮喪,於是開始在獄中絕食。範文程用祖大壽投降的例子來勸說洪承疇。洪承疇自認為身份地位官階遠比祖大壽要高,聽範文程居然拿他跟祖大壽比,已經有些惱怒,跳起腳來想罵範文程,剛好梁柱上的灰塵落到了洪承疇的衣服上。洪承疇也顧不上罵人了,連忙用手拂去灰塵。範文程見了喜形於色,趕緊跑去告訴皇太極說:“洪承疇必不會死,他連衣服都這樣愛惜,更何況他自己的生命呢?”

聰明的皇太極終於猜到洪承疇可能是需要一個能下得了臺的臺階,而且必須是滿清的皇帝給的臺階。皇太極便親自到獄中看望洪承疇,問道:“先生在這裏冷嗎?”一邊說著,一邊脫下身上的貂裘,親自披在洪承疇身上。洪承疇瞠目結舌地望著皇太極,一副誇張的表情,好像是實在料不到對方會這樣對他的樣子。臺階到了,於是洪承疇“叩頭請降”(《清史·卷237·洪承疇傳》),皆大歡喜。

『註:也許是洪承疇本人的特殊性,關於洪承疇降清一事,有許多想象出來的描述。一些野史記載說洪承疇生性好色,為皇太極年輕美貌的妃子蒙古科爾沁貝勒塞桑之女博爾濟吉特氏(即後來的孝莊太後,名為大玉兒)的美色所迷惑,中了滿清的美人計,這才投降。無論如何說,滿清給洪承疇的面子是給足了。《甲申朝事小紀》還記錄了1644年後最流行的一種說法:洪承疇被俘後曾絕食9天,經強行灌入參湯後才蘇醒過來。但此後他仍以自己是朝廷大臣,又是南人,而拒絕背叛明朝。清人見勸降無效,便將他放掉,並派甲士護送。將入關時,他遇見一個家仆。此人告訴他,京師中人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並特別提醒他說,他如今是“所統三軍俱沒,地方俱失。”於是,洪承疇感到除了回去尋求清朝皇帝的保護之外,已經別無出路了。盡管後來有許多身居高位的前明士大夫為滿清效力,但在這個時候,洪承疇的投降勢必令人感到震驚。』

皇太極在大清門內的崇政殿正式接見了洪承疇,洪承疇說:“臣……自分應死。蒙皇上矜憐,不殺而恩養之。今令朝見,臣自知罪重,不敢入。”(《貳臣傳》第三卷)

皇太極問他明朝皇帝為何對手下將帥的生死如此漠不關心,竟在戰爭中將他們輕易拋棄。洪承疇說,這是由於崇禎皇帝周圍的眾多文臣提出的策略紛紜不一。皇太極直截了當地駁斥道:“特今君暗臣蔽,故多枉殺。似此死戰被擒,勢蹙歸降之輩,豈可戮彼妻子,即其身在敵國,可以財帛贖而得之,亦所當為,而況坐妻子以死流之罪乎?”(《東華錄》)

洪承疇被這番話深深打動了,因為他估計因為他的投降,他自己在北京的親屬一定遭到了明朝的誅戮。

皇太極收服了洪承疇,十分高興,賞了金銀財寶不算,還演戲奏樂,表示慶賀。滿清的將領們很不高興地說:“皇上為什麽如此看重洪承疇?”皇太極說:“我們風裏來雨裏去,天天打仗,為的是什麽?”將領們說:“當然是想得到中原了。”皇太極笑道:“我們要進中原,好比瞎子走路,現在找到個帶路人,我怎麽不高興?”

但皇太極雖然厚待洪承疇,但一直到去世,皇太極也沒有給洪承疇封官。這是皇太極用人、禦人所高人一等的地方。

而明朝的崇禎皇帝聽說洪承疇被重兵圍困松山後,滿心以為洪承疇一定會自殺盡忠,大為痛悼,還特意輟朝三日,賜祭十六壇;又命人在正陽門西側給洪承疇建立專祠。崇禎帝親自禦制祭文,正要入祠親奠的時候,洪承疇派人送信來,大致說:“暫時降清,勉圖後報”。

崇禎皇帝長嘆一聲,這才沒有演出一出祭奠活死人的鬧劇。專門給洪承疇建的專祠後來使明朝頗感為難,於是改奉觀音了。因為洪承疇書信中有勉圖後報的話,崇禎也沒有派人捉拿洪承疇的家眷。

還有一種說法是,洪承疇的一個家仆從遼東逃回北京,上疏崇禎皇帝,描述了其主人盡忠死節的經過。崇禎皇帝讀後感動得熱淚盈眶,於是親自到洪承疇祠祭奠。而此時那個可疑的家仆已經乘機將洪承疇的家眷送回了福建老家。既然皇帝已經公開對洪承疇表示了哀悼,所有遼東得知真相的明朝官員們就都不敢將洪承疇仍然活著的傳聞上奏了(見張怡《諛聞續筆》第一卷)。

只是後來洪承疇並沒有任何後報的行為,反而對江南抗清力量大加打擊,可見這信只是為了保全家眷的權宜之計(野史記載說此計為莊妃所出,崇禎也間接中了莊妃的美人計)。

投降滿清的大臣和將領不計其數,但唯獨洪承疇和吳三桂最受後人非議,這自然是因為兩人在滿清得到天下的過程中出力最大的緣故。

1644年,洪承疇跟隨攝政王多爾袞重新回到北京後,將老母親從福建接到了北京。老夫人一見到洪承疇,就拿手杖去打他,先數落其不死之罪,然後說:“你接我來,是想讓我給你當旗下老婢嗎?我今天打死了你,是為天下除害。”洪承疇慌忙走開,從此不再敢與母親相見。

1644年五月,南明弘光政權派南京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禦史左懋第出使北京,與滿清談判。左懋第被多爾袞扣押,拘於太醫院。洪承疇前來說降,左懋第說:“此鬼也。洪督師在松山死節,先帝賜祭九壇,今日安得更生?”洪承疇慚愧而退。類似的故事還發生過許多次。

左懋第則再也沒有回到南京向弘光皇帝覆命,他一直被關押到1645年南明弘光政權滅亡,依舊不屈,於是被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