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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崇禎與皇太極的較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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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地流露出心底的尊重;可見當時心情極為覆雜,跟漢高祖劉邦悼韓信一樣,且喜且哀之,嘆息從此天下英雄誰敵手。

崇禎為人,嚴厲而不明,在誅殺大臣上卻是十分果敢。說起來崇禎也相當不容易,他還是信王時,天天龜縮在信王府中,從不敢出門,生怕被魏忠賢一夥謀害;後來他當上了皇帝住進皇宮,數天不敢吃宮裏的食物,也是忌憚魏忠賢的勢力。在這樣險惡的政治環境下長大的崇禎,也難怪會經常疑神疑鬼。何況他從哥哥接手的大明江山,已經是千瘡百孔。縱然朱元璋再世,也無回天之力。

崇禎統治的十七年中,換了十四個兵部尚書(相當於國防部長,這裏指正式的兵部實際總負責人,像袁崇煥這樣加兵部尚書銜的不算);被他殺死或逼得自殺的督師或總督,除袁崇煥外還有十人,殺死巡撫十一人、逼死一人。這都是因為責任規則,這些被殺被罷的人,要麽是被認為沒有能力,要麽是被認為沒有盡力,要麽是有擁兵自重的嫌疑,總的來說,在崇禎看來,他們必須承擔他們的行為所帶來的後果。不過以崇禎的察人不明來看,這無疑是自拆股肱,適以利敵。

【四 淩遲的悲劇】

當時袁崇煥趕回京師勤王,在廣渠門外紮營。崇禎皇帝聽說袁崇煥馬不停蹄地趕來護衛京師,頗為感動,立即召見,並加以慰問,賜食物和貂裘等物。袁崇煥以士兵馬匹疲勞為由,請求進入城中休息。崇禎皇帝沒有答應。

崇禎的考慮主要有兩點:一是清兵就在離京師不遠的通州,已經逼近北京城下;袁軍大隊人馬進城,保不齊會讓皇太極乘虛而入。二是自從袁崇煥擅殺毛文龍以來,這種顧慮就一直浮現在他的心頭——袁崇煥目前領著明朝最精銳的軍隊,消耗著明朝大多數的軍餉。因為國庫空虛,朝庭缺餉,甚至袁崇煥還提出了發“內帑”,“內帑”就是皇帝私家庫房的錢。崇禎曾經為此很不高興,不願把自己的錢拿出來,但在袁崇煥的一再催促下,最後不得已地拿出錢來(李自成攻破北京後,府庫清單所列,府庫存銀三千七百萬兩,金數千萬兩,而戶部僅銀四十萬兩、捐銀二十萬兩。國庫之虛與皇帝的私人小金庫之足形成鮮明的對比)。袁崇煥為手下拼命爭取利益,甚至動用了皇帝的小金庫,自然得兵士死力,至少在崇禎是這樣認為的。袁崇煥不知道他已經犯了帝王的大忌。

但久居深宮的崇禎並不真正了解軍餉已經惡化的程度。實際上所有應該了解的明朝皇帝沒有一個人了解。

永樂一朝明成祖朱棣設九邊,各邊為進行備戰與士兵給養所需的軍餉,最初多仰給於屯田。正統後,軍餉逐漸由京師太倉供應。各邊額數,弘治、正德間,每年約四十三萬兩;嘉靖時的最高額,每年為二百七十餘萬兩;萬歷時,每年則達三百八十餘萬兩,相當於明朝每年田賦收入的總數。軍餉成為明朝財政日益拮據的重要原因,加上各級軍官的殘酷盤剝,又使餉銀短絀,軍士往往生活無著,不得不騷擾平民百姓,漸漸軍入匪寇。就連寧遠這樣的國防第一要地,欠餉已經達數月之久,為了軍餉問題已經發生了多次軍變。袁崇煥不得已殺了幾個為首的軍官,暫時平息了局勢。可是軍餉遲遲不到,兵士又開始嘩變。朝廷一次又一次地欠餉,袁崇煥鑒於戶部實在拿不出錢來,這才提出了發“內帑”的要求。

既然皇帝不讓進城,於是袁崇煥繼續出城駐守。他並不出兵與清軍交戰,只派小股隊伍出去,與清軍鏖戰,互有殺傷。

其時袁崇煥因為急於救援,帶來的兵力較少。按照他的策略,他預備等到各地勤王大軍到來,再以優勢兵力對清兵進行徹底的反擊。皇太極孤軍深入,已經犯了兵法大忌;按照袁崇煥的想法,完全有可能將清兵包圍,並一次性地擊潰。

皇太極也是用兵高手,他自然猜到了袁崇煥遲遲不肯出戰的用意。為了逼迫袁軍早日與清軍決戰,皇太極派人在北京郊外大舉燒殺。

北京城中的許多官僚們都有大批產業如莊園田產在城外。因為關系著自己的身家財產,於是這些人聯合起來,跑到崇禎面前,說袁崇煥不肯出戰,是別有用心。北京城中也開始流言蜚起,許多人說清兵是袁崇煥引來的,目的在“脅和”,使皇帝不得不接受他一向所主張的和議。甚至有人站在城頭向城下的袁軍拋擲石頭,罵他們是“漢奸兵”。

崇禎看到袁崇煥遲遲不肯決戰清兵,又聽到北京城內謠言四起,不禁更加憂慮重重。謠言總是容易被人相信,何況幾年前袁崇煥確實曾與皇太極進行過暫時停戰的談判。皇太極恰到好處地用了一招“離間計”,崇禎終於將袁崇煥下獄。這裏提一句,崇禎這個時候才十八歲。

『註:這裏不加多述皇太極的離間計,總之就是“陳平間範增”、“周瑜弄蔣幹”之類的伎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老把戲。不過那時的滿清是斷然想不出來的,此計為明朝秀才範文程所出。範文程是宋朝名臣範仲淹的十七代孫。範仲淹是北宋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曾經指揮北宋抵抗西夏的戰爭,有“軍中有一範,西賊聞之驚破膽”的時諺;範文程的曾祖範鏓是正德間進士,官至兵部尚書,《明史》有傳。萬歷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努爾哈赤因“七大恨”跟明朝開戰:“我祖宗以來,與大明看邊,忠順有年。只因南朝皇帝高拱深宮之中,文武邊官,欺誑壅蔽,無懷柔之略,有勢力之機權,勢不使盡不休,利不括盡不已,苦害侵淩,千態莫狀。”努爾哈赤打到撫順時,範文程主動來投,並用勸降撫順守將李永芳作為見面禮。撫順被陷,打響了滿清(當時叫後金,皇太極即位改國號為清)對明作戰的第一炮。滿清後來得國,都是漢人引導進來,範文程就是首魁。範文程在歷史上是個頗為神秘的人物,他是名門之後,不能繼承祖先“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風範,竟然主動投敵,著實令人費解。而且那個時候還是萬歷年間,滿清才剛剛開始崛起,並不如後來那樣聲勢浩大。當時努爾哈赤尚無意於入據中原,專發揮其仇視漢人的觀念,得儒士輒殺,得平民則給滿洲人為奴。在這樣的情況下,範文程主動投懷送抱實在是需要幾分勇氣的。不過從範文程後來的種種表現來看,他確實是個值得欽佩的戰略高手,大清立國,他是當仁不讓的首功。對於範文程投清的背景,如今已經無法揣測。也許範文程確實是個有眼光的人,他早已經看到未來將是滿清的天下;權勢和名利在許多時候都會激活人性中的卑劣,這大概是最可能的原因。範文程事跡見《清史·卷232·範文程傳》。他的二兒子就是範承謨。三藩叛亂時,範承謨時任福建總督,不肯投降,說:“既委身事主,父母之身,即君之身。古雲:‘君憂臣辱,君辱臣死’。”為耿精忠所殺。由於範氏家族是關東巨族,又因為範氏一門在滿清朝庭中的地位,三藩起事時勢力極大,鹿死誰手尚難預料,範承謨之死在當時影響極為深遠,著名戲劇家李漁認為範承謨的舍生取義可以與宋朝的愛國英雄文天祥相提並論。』

得到袁崇煥下獄的消息,皇太極大喜,立即自良鄉回軍,至蘆溝橋,擊破明副總兵申甫的車營,迫近北京永定門。崇禎催促武經略滿桂(袁崇煥手下大將)出戰,滿桂出兵後全軍覆沒,此時離袁崇煥下獄不過半個月。

袁崇煥手下另一員猛將祖大壽本來率軍營救京城,看到袁崇煥下獄,掉頭沖出山海關北去。祖大壽曾經犯了軍法,孫承宗要殺他,因為愛惜他的才華,暗中讓袁崇煥出面救解。祖大壽感激袁崇煥的恩情,從此對袁崇煥死心塌地。

崇禎將祖大壽叛出山海關的消息告訴了獄中的袁崇煥,讓他寫了一封書信給祖大壽,勸祖大壽回頭。祖大壽這才重新回兵,意圖打勝戰立功,以救出袁崇煥。祖大壽和清兵接戰,收覆了永平、遵化一帶,同時切斷了清兵後路。皇太極於崇禎三年(1630)自率大軍退還盛京,留下二貝勒阿敏駐守關內四城。

在此危難之際,崇禎再次起用孫承宗,“詔以原官兼兵部尚書守通州”,統籌全局。孫承宗首先曉以大義,安定了軍心。其後協調各路軍隊,聯合行動,經數月艱苦作戰,取得“遵永大捷”,並於崇禎三年(1630)五月將阿敏統帥的清軍驅逐出山海關。關內四城(灤州、遷安、永平、遵化)被明軍收覆,阿敏率殘兵敗將逃歸,逃走前阿敏下令屠城。

阿敏回到盛京後,立即因敗軍的罪名被自己的弟弟皇太極逮捕下獄。這是因為必須有人對不幸的結局負責,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阿敏下了屠城的命令,從此凡是滿清攻打的城池將招來頑強的反抗——這大大違背了皇太極一直極力主張的籠絡人心的策略。阿敏被幽禁十年後在獄中死去。

反過來看袁崇煥的命運也是一樣。盡管滿清對北京和王朝的直接威脅已經過去,但朝廷嚇壞了,特別是崇禎。出現這樣的狀況,總得有人來負責吧?於是皇帝選擇了袁崇煥。

崇煥被淩遲時,北京老百姓把他的肉吃了個幹凈。中國人自古以來,只崇拜權力,不崇拜才華,由此可見一斑。

袁崇煥被殺,固然是他本人的悲劇。但崇禎殺袁崇煥,則是大明朝更大的悲劇。1644年的風起雲湧、北京城中令人眼花繚亂的改朝換代,並不是突然發生的,它是許許多多的小悲劇、大悲劇累計起來的總爆發。這是歷史的悲劇集中上演的一年。

孫承宗再任遼東經略後,仍堅持以積極防禦為主的方針,繼續加強寧錦防線,決心重築被高第毀棄的大淩河、右屯二城。崇禎四年(1631)七月,令祖大壽等率兵四千守大淩河,又征發一萬四千人築城。八月六日,動工築城才二十天左右,大淩河城墻剛剛修完,雉堞僅修完一半,清軍突然兵歸城下,並於當天開始圍城,明軍倉促閉門拒戰。“承宗聞,馳赴錦州,遣吳襄、宗偉往救”。但寧遠巡撫邱禾嘉“屢易師期,偉與襄又不相能,遂大敗於長山”。至十月,大淩河已被圍三月,守軍糧盡援絕,城中發生了吃人的慘劇,祖大壽假裝投降,奔還錦州,“城覆被毀”。大淩河失守,引起了明廷內部的互相傾軋,“延臣追咎築城非策,文章論禾嘉及承宗”。孫承宗連疏引疾,求退。崇禎帝為平息朝議,準其歸籍,孫承宗第二次被排擠下臺。

崇禎十一年(清崇德三年,1638年),後金(清)兵深入內地。十一月九日圍攻高陽。賦閑在家的孫承宗率全城軍民與之血戰。三天後,城破,孫承宗被俘,因拒不投降,被活活勒死。

【五 崇禎眼中的袁崇煥的忠誠度】

凡事有因才有果,正所謂沒有莫名其妙的愛,也沒有莫名其妙的恨。袁崇煥因為軍事才能極高而為崇禎所愛,又因為忠誠度不夠而為崇禎所忌。袁崇煥被殺的罪名是“擅主和議、專戮大帥”,當然最重最大的罪名是謀叛。謀叛顯然是誣蔑之詞;“擅主和議”指的是袁崇煥為了拖延時間,曾經與皇太極議和,但事先並沒有讓崇禎知道;“專戮大帥”一項指的是袁崇煥未經請示,用崇禎賜予的尚方寶劍殺了皮島統帥毛文龍。這兩項罪名其實說到底就是怪袁崇煥總是擅作主張,對皇帝的忠誠度值得懷疑。

我們返回來看袁崇煥重新被崇禎起用的那一段。

崇禎即位後,不動聲色地鏟除了魏忠賢一夥兒,隨即起用袁崇煥為兵部尚書兼右副都禦史,督師薊遼、兼督登萊、天津軍務。從這裏可以看出,皇帝對袁崇煥的信任度是相當高的。

崇禎首先問到了平遼戰略,袁崇煥答道:“只要陛下全力支持我,我只要五年就可以收覆全遼。”崇禎聽了大喜。

一旁的給事中許譽卿並不相信,悄悄問袁崇煥:“五年真的就能收覆全遼嗎?”

袁崇煥其實也沒有把握,躊躇著說:“陛下一直為了遼事焦慮,我這樣說是為了安慰他。”

許譽卿道:“陛下英明,你怎麽能隨口一答?”

於是袁崇煥又找機會對崇禎說:“遼事本來不容易奏功,陛下既然委任於我,我也不敢因為難而推辭。但五年之內,戶部供應軍餉,工部供應兵器,吏部用人,兵部調兵遣將,要內外事事相應,才能有效果。”

崇禎聽了他的話前後不一,已經有些不高興了,但也答應了他的要求。袁崇煥於崇禎二年底被下獄時,皇太極已經打到與京師只一步之遙的通州,崇禎想到袁崇煥五年平遼的豪言壯語,顯然是失望了。到了崇禎三年八月,收覆全遼已經不見絲毫希望,於是袁崇煥被殺。

袁崇煥是歷史上的忠臣、名將,但他也是個相當有心機的人,這一點並不廣為人所知。魏忠賢權傾天下的時候,袁崇煥跟其他各地拍馬屁的官僚一樣,在遼東給魏忠賢建生祠。魏忠賢派太監監兵,袁崇煥也應付得很好。袁崇煥中進士的主考官、保薦他的禦史等都是東林黨人,在政治上屬於魏忠賢的敵對派系。當時,魏忠賢大肆消滅東林黨人,對袁崇煥還算客氣,這不能不說與袁崇煥的手段與妥協戰略有關。

袁崇煥剛開始受到崇禎重用、離開北京前去寧遠時,也曾經擔心熊廷弼和孫承宗背後被饞的命運會落到自己頭上,於是他很嚴肅地對崇禎皇帝說:“我制遼綽綽有餘,但是杜讒不足。我一旦出了關,就在千裏之外了。如果朝中有妒功忌能的人員,便足以壞事。這些人即便不能用朝中的權力來牽制我,也會瞎出一些主意來擾亂我的計劃。”

崇禎聽了這話,站了起來:“你不要疑慮,我一定會為你作主。”大學士劉鴻訓請求賜袁崇煥尚方寶劍,崇禎也慨然照辦,表示了對袁崇煥極端的重視。

袁崇煥在離開京師這個權力中心時,為了將來便宜從事,所作的事、所說的話都是為了向崇禎要更大的權力。這是袁崇煥本人沒有想清臣子忠誠度在職業生涯中重要性的問題。

秦始皇統一中國時,曾經想派大將王翦攻打楚國。王翦說:“要攻打楚國,非六十萬人不可。”秦始皇又問李信,李信說:“二十萬人就足夠了。”秦始皇笑道:“王將軍老了,膽子也變小了。”於是派李信和蒙恬帶二十萬軍隊南下征伐楚國。王翦便稱病回家了。不久,李信大敗,秦始皇親自跑到王翦的老家頻陽,請王翦掛帥覆出。於是王翦帶兵六十萬人出征,秦始皇親自送到灞上。王翦臨出發的時候,突然向秦始皇要求賞賜眾多的田產宅第。秦始皇不以為然地說:“將軍就要走了,怎麽還發愁不能富貴呢?”王翦說:“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所以趁大王還用得著我,我得為子孫作打算。”秦始皇大笑。後來,王翦在出征的路上,還先後派出五撥信使回鹹陽,不為別的,只為向秦始皇請求封賞。秦始皇終於答應了。有人覺得王翦是在乞討封賞,很是丟人。王翦語出驚人地回答:“秦王生性多疑。如今我統領著幾乎秦國的全部兵馬,我不請求田園加深大王的信任,難道還要他疑心我嗎?”(事見《史記·卷73·白起王翦列傳》)

王翦高明就高明在他知道對於武將來說,忠誠度是職業生涯中最最重要的,只有讓皇帝徹底地放心,絕對沒有謀反的念頭,他才能繼續他的職業生涯。但從袁崇煥的立場來說,當時他這麽做也沒有什麽不對。根據明朝祖制,大將在外,必有文臣(有時候是太監)監軍。他要求更大的權力,也是為了不受牽制,好能大展宏圖。

袁崇煥一到寧遠,正好趕上軍隊因為朝庭拖欠軍餉發生了嘩變,發“內帑”就是袁崇煥在這件事後提出的。袁崇煥到了寧遠後,修城增堡,置戍屯田,頗有成效。這期間崇禎對他是相當信任的,崇禎二年閏四月,袁崇煥“敘春秋兩防功,加太子太保,賜蟒衣、銀幣,廕錦衣千戶”。但不久後就發生了袁崇煥誅殺毛文龍事件(事見《明史·卷259·袁崇煥毛文龍傳》)。

毛文龍,仁和人,最早為遼東大將。遼東失守後,毛文龍從海上逃回,乘虛襲殺滿清鎮江守將。因為毛文龍只將戰果報告給了當時的廣寧巡撫王化貞,沒有報告給經略熊廷弼,熊廷弼與毛文龍開始不和。當時主事的人是王化貞,王化貞任命毛文龍為總兵,後來累加至左都督,掛將軍印,賜尚方劍,設軍鎮皮島。

皮島(今海洋島)又稱東江,位於大海中,綿亙八十裏,不生草木,遠南岸,近北岸,北岸海面八十裏即抵滿清界,其東北海為朝鮮。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可以有效地牽制滿清。

毛文龍蟠踞東江已久,素性倔強,為人又囂張跋扈,還經常利用邊塞之便大量販賣貨物,充作軍餉。袁崇煥本已經對他不滿,到任後,統一規劃,“議更營制,設監司”;毛文龍覺得自己的權力被大大削弱,很不高興,不同意袁崇煥的意見,語多傲慢。於是袁崇煥婉言勸毛文龍回家鄉去看看,意思是他已經到了解甲歸田的時候了。毛文龍在皮島日久,自然不肯輕易放棄權利,大聲說:“我早就想解甲歸田,但只有我了解遼東事,等遼東事了,我再回家鄉不遲。”袁崇煥“益不悅,謀益決”,殺機已現。

不久後,袁崇煥以邀請毛文龍到幄山看將士射箭為名,誘捕毛文龍。當時袁崇煥手下的部將有許多為毛文龍求情,認為他苦守皮島多年,勞苦功高。袁崇煥不聽,請出尚方寶劍,殺了毛文龍,並對眾人說:“我只殺毛文龍一個,其他人無罪。”當時毛文龍手下有數萬精兵在場,忌憚袁崇煥的威風,竟然沒有一個人敢輕舉妄動。

其時袁崇煥總掌兵事,毛文龍對他的權力和地位並無任何威脅,袁崇煥並沒有令人信服的理由要殺毛文龍。他的動機,很可能有兩點:一是出於個人情感,他實在是不喜歡毛文龍這個人;二是因為毛文龍跋扈難制,所以袁崇煥殺人以立威,這是新到任的統帥通常用的法子。但從後來可以看出,殺毛文龍帶來了一系列的問題,還不包括袁崇煥因為此事引起了崇禎對他的猜忌。我們不能不說,在毛文龍這件事的處理上,袁崇煥是有極重的私心的,而個人恩怨有時候不但會改變雙方各自的命運,還會改變歷史的局部面貌,起到微力的作用。當這些微力足夠多時,進而成為合力,影響到國家命運的走向。

從另外一點來說,袁崇煥確實有故意專擅的意思,一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有利於國,專之可也;二是崇禎皇帝給了他尚方寶劍,為的就是讓他便宜行事。但袁崇煥忘記了,帝王之心深不可測,君與臣永遠不可能完全信任。

袁崇煥隨即將毛文龍厚葬,親自祭奠說:“我殺你,是朝廷大法;我祭你,是僚友私情。”隨即將毛文龍手下的二萬八千人分為四部,由毛文龍的兒子毛承祚、副將陳繼盛、參將徐敷奏、游擊劉興祚分別率領。

崇禎二年五月,袁崇煥才上書崇禎,報告了殺毛文龍一事。崇禎聽到後,“意殊駭”,意思是吃驚得不得了;他沒有想到袁崇煥自作主張到了這樣的地步,因為毛文龍不但是沙場老將,也是手持尚方寶劍的一方統帥。但因為毛文龍已死,國家必須有良將,崇禎還要依靠袁崇煥,只好“優旨褒答”。不久後又“傳諭暴文龍罪,以安崇煥心”。顯然崇禎的本意並不想這樣做,只不過為了籠絡袁崇煥不得已而如此。從這時開始,崇禎已經開始警戒,對袁崇煥又愛又恨之。

袁崇煥為了拖延時間,完成收覆大業,開始與皇太極和談。此時努爾哈赤新死,滿洲內部人心動蕩,皇太極的地位還不十分穩固,他對和談極有興趣,立即作出有利反應。袁崇煥提出先決條件,要皇太極先除去帝號,恢覆稱“汗”。皇太極居然答允,但要求明朝皇帝賜一顆印給他,表示正式承認他“汗”的地位。

當時皇太極並沒有一味跟明朝開戰,而是千方百計地求和。他不但自己寫信給明朝邊界官員,還托朝鮮居間斡旋,托蒙古王公上書明朝。而他發動每一個戰役,都是“以戰求和”的目的。皇太極的眼光相當毒辣,有相當的自知之明。他清楚地認識到,以當時明朝和滿清國力人力的對比,滿清決計不是明朝的敵手;滿清人口與兵力有限,經不起長期的消耗戰,明朝的政治只要稍上軌道,滿清就非亡國滅種不可。

皇太極還寫信給崇禎皇帝說:“滿洲國汗謹奏大明國皇帝:小國起兵,原非自不知足,希圖大位,而起此念也。只因邊官作踐太甚,小國惱恨,又不得上達……今欲將惱恨備悉上聞,又恐以為小國不解舊怨,因而生疑,所以不敢詳陳也。小國下情,皇上若欲垂聽,差一好人來,俾小國盡為申奏。若謂業已講和,何必又提惱恨,惟任皇帝之命而已。夫小國之人,和好告成時,得些財物,打獵放鷹,便是快樂處。謹奏。”(《天聰實錄稿》)皇太極用辭十分謙卑。但崇禎毫不理會,對滿清始終堅持“不承認政策”,還妄自尊大,激怒了皇太極。等到崇禎末年,農民軍力量壯大,崇禎皇帝再想與滿清議和,已經晚了。

當皇太極看到崇禎殺了袁崇煥時,已經知道明朝的氣數盡了。但即便是這個時候,他也沒有想到滿清能這麽快地取得明朝的天下,在他預測中,無論如何也還要經過好幾代人的努力。1636年,皇太極稱帝,改國號為清,明確地表示要推翻明王朝。

有人說,因為袁崇煥妄殺了毛文龍,所以崇禎才誤殺了袁崇煥。袁崇煥被殺,不但是他本人的悲劇,也是崇禎皇帝的悲劇,更進一步說,是整個大明王朝的悲劇。“自崇煥死,邊事益無人,明亡征決矣”(《明史·卷259·袁崇煥傳》)。然而對於明朝來說,這還遠不是悲劇的高潮。高潮一直要到1644年才會出人意料地來到。

袁崇煥被時人稱為“袁長城”。袁崇煥死後,明朝只剩了最後一座人造的長城,山海關就是明朝最後的屏障。

【六 另一座長城】

明朝的長城非常著名。明長城是我國歷史上修築的最後一道長城,也是修建規模最大、歷時最長、工程最堅固、設備最為完善的長城。它東起遼東的鴨綠江畔,西至甘肅的嘉峪關旁,橫貫今遼寧、河北、天津、北京、內蒙、山西、陜西、寧夏、甘肅等九省、市、自治區,全長六千三百多公裏。

有人計算過,若將明代修築長城的磚石、上方,用來修築一道五米高、一米厚的大墻,可繞地球一周有餘。它翻越千山萬水,穿過莽莽荒原,騰飛茫茫沙漠,奔向皚皚雪山,猶如一條巨龍舞動在中國北方遼闊的大地上。

明朝在滅掉元朝以後,原來的統治者蒙古貴族北走沙漠,但“引弓之士,不下百萬眾也”(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十)。蒙古勢力時刻想卷土重來,不斷南下騷擾掠奪。同時在東北又有女真的興起,為了防禦蒙古、女真等游牧民族貴族的擾掠,明代十分重視北方的防務。為了防禦北方邊患,明朝歷代政府不得不屢次修建長城。在明朝的二百多年中,幾乎一直沒有停止過對長城的修築和鞏固長城的防務。開始只對幾百年前遺留的破爛不堪的長城進行補修,到後來進行大規模的修建。明朝長城工程之大,自秦皇、漢武之後,沒有一個朝代能夠與之相比,工程技術也有了很大的改進,結構更加堅固、防禦的作用也更大了。我們可以這樣說,萬裏長城這件從春秋戰國時期開始修築,經秦始皇連成一氣的偉大工程,到明朝才完成的。我們今天所看到的氣魄宏大的長城,正是明代的遺跡。(附圖:明長城示意圖)

縱觀長城的歷史,可以看出,大部是在一定的時期內,整體或某個方面比較弱的一方,才修築長城。長城用於軍事的目的,是修長城的一方,想憑借長城保持與敵方的抗衡。到了明朝後期,長城已經成了消極防禦的軍事工事。

但是,明王朝花費巨大人力、物力修建起來的萬裏長城,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這是由當時的社會狀況、軍事制度和戰略思想決定的。單從軍事的角度來說,在長逾萬裏的防禦線上,攻擊一方是先發制人,攻其不備,在時間、規模、突破口的選擇上有主動權。而守軍分散在萬裏長城線上,無論如何地強調常備不懈、居安思危,還是難以阻擋一些規模較大的突然襲擊的。

崇禎八年至十一年(公元1635~1638年),清兵曾多次從薊鎮、宣府、大同三鎮的董家口、獨石口和得勝堡等處拆長城而入。

清軍數次攻進長城,長驅於山西、河北、山東等地,幾次威脅明朝京都,打了許多勝仗。終因山海關控扼其間,清內外聲勢不接,不得不擄掠後退出長城。

山海關號稱“天下第一關”。東門巨匾上的“天下第一關”五個字是明代成化八年進士、當過福建按察司僉事的肖顯所寫,筆力雄渾有力,尺度巨大,獨具風格。

山海關的建關歷史,源流久長。在堯、舜及夏、商、周時都曾有職司掌管。秦朝時屬遼西郡,漢高祖時屬盧綰,漢獻帝初歸公孫瓚,三國時北魏曹操在這裏設盧龍郡,晉朝時屬營丘郡,南北朝至隋朝屬北平郡,唐朝初年設臨榆關,五代時仍為臨榆關,宋朝時改名臨閭,遼國占領以後屬遷州,金國時稱遷民鎮,元朝時仍叫遷民鎮,明朝設山海關。在明朝洪武十四年,即1381年,朱元璋派魏國公大將軍徐達在這裏設山海衛。徐達見這一帶北依燕山山脈的崇山峻嶺,南臨波濤洶湧的渤海,山海之間只有十餘華裏的狹長地帶,形勢險要,是遼薊的咽喉要道,便於1382年十二月築起山海衛城,城關就叫山海關。清乾隆二年,曾設臨榆縣。

山海關一帶,山勢陡絕,形勢險要,歷來為兵家所爭之戰略要地。過去曾有人用“兩京鎖鑰無雙地,萬裏長城第一關”的詩句來描寫關城的險要。歷史上曾經有很多次戰爭在這裏進行,至今還有許多戰爭遺跡可尋。據史書記載,隋文帝開皇十八年,有高麗一萬多名軍兵來侵犯遼西。隋文帝派漢王諒、王世積為行軍元帥,帶兵三十萬出臨榆關迎敵。隋煬帝大葉十年興師征伐高麗經過這裏。唐太宗在貞觀十九年親征高麗,成功班師回朝曾經過這裏,在漢武臺上刻石紀功。他在《春日觀海詩》中寫道:“翠島屢出桑,碣石想秦皇”。明朝初年,徐達在這裏設山海衛後,遂成為邊防重鎮,駐有重兵把守。

李自成由極盛轉為極衰的關鍵一役也發生在山海關下。

公元1644年(崇禎十七年)四月十三日,李自成率領農民軍十萬與平西伯吳三桂激戰於山海關石河兩岸。四月二十一日,起義軍以數千騎兵突破了西北防線,進逼山海關西羅城下。二十二日,山海關北翼城的一支明朝官兵投降了李自成,山海關城眼見馬上即可攻下。吳三桂在關鍵時候投降了清軍,出關迎接清軍首領多爾袞入關。於是明軍與清軍兩軍合戰,左右進攻,與李自成農民軍大戰於石河西岸的紅瓦店一帶,農民軍大敗,只好撤退。於是這個山海雄關的大門洞開,清軍大批過關馳入中原。不久大順朝即告滅亡,清朝代替了明朝的統治。這是後話。

滿清入關建立政權以後,鑒於明亡國的教訓,決定不再修築長城。清朝的統治者清楚地看到,明代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修築長城,卻未能挽救被農民起義推翻的命運,於是決意改變統治策略,要建起一座“修德安民”的無形長城。

康熙皇帝在《古北口》一詩中說:“斷山逾古北,石壁開竣遠。形勝固難憑,在德不在險。”乾隆皇帝在《望長城作》一詩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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