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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崇禎與李自成的糾纏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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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道德簡直難以形容。李精白還特意把“巍”字的“山”旁移到下面,人們問他為什麽,他答:“害怕‘山’壓在魏公的頭上啊。”

崇禎即位後,魏忠賢的勢力被鏟除,李精白也被東林黨人彈劾,被貶死。李信獨自住在家鄉杞縣,中過舉人,也算是當地望族。當地災荒鬧得兇的時候,好多農民斷了糧,李巖拿出家裏的一些糧食,接濟斷糧的饑民。百姓們很感激他的恩德,都稱呼他“李公子”。

杞縣附近有位走江湖的繩妓紅娘子拉起隊伍起義。因為李信在當地名氣很大,紅娘子想拉他入夥,派人綁架了他。李信被綁到山上,紅娘子見他文采風流,頗為仰慕,想與他結為夫婦。李信畢竟是官宦之後,心中尚有顧慮,於是勉強假裝應允,卻趁著空隙逃回了縣裏。地方官很是糊塗,非說李信與盜匪勾結,將他下了大獄,準備處斬。紅娘子聽到消息,帶人前來劫牢。杞縣饑民爭相加入,殺死了縣官,救出了李信。到了這步田地,李信覺得回家也沒有出路,這才聽從紅娘子的勸告,跟起義的饑民一起投奔李闖王。

李自成弄清了李巖的情況,知道李巖是富戶人家出身的讀書人,農民軍正需要找個謀士,於是就將李巖留在營裏。

《明季北略》有一段對話,巖初見自成,自成禮之。巖曰:“久欽帳下宏猷,巖恨謁見之晚。”自成曰:“草莽無知,自慚菲德,乃承不遠千裏而至,益增孤陋兢惕之衷。”巖曰:“將軍恩德在人,莫不欣然鼓舞。是以謹率眾數千,願效前驅。”自成曰:“足下龍虎鴻韜,英雄偉略,必能與孤共圖義舉,創業開基者也。”遂相得甚歡。李自成還與李信約為兄弟。李信很受感動,為了示意與過去絕裂,特意改名為李巖。

李巖感激涕零下自然鼎力輔助李自成,寫信招自己的朋友盧氏縣舉人牛金星來投李自成。

牛金星是李巖的同窗,寶雞人。他酷愛飲酒,曾因酒醉後痛打地方小吏而被判監禁。牛金星接到李巖的信後,立即帶著家小趕來,不但將自己的女兒送給李自成作妾,還向李自成推薦了算卦先生宋獻策。

宋獻策是個矮個子,長不滿三尺,自稱精通河洛數。他見了李自成,神秘兮兮地說:“十八子主神器。”十八子隱寓李字,意思是說姓李的將來要得天下。李自成自然大喜,立即封宋獻策為軍師。

圖讖“十八子主神器”並非宋獻策首創。千年前沙陀人李存勖已經用過這一招。李存勖是李克用之子,因其父子鎮壓黃巢起義有功,被唐王朝賜姓李。後唐建立前,李存勖著人編寫了擁戴自己登上皇位的圖讖。不過李自成不讀書,是個憑著直覺鬧革命的人,自然是不知道這個歷史掌故的。但宋獻策炮制的東西,卻立即像夢魘一樣死死地纏繞住了他的心。

牛金星對李自成說:“若欲終為賊,則無所事我,若有大志,當從我言。”但李自成對他的大話嗤之以鼻,不接受他的建議。因此牛金星離開農民軍回去了家鄉。因為他跟李自成交往過,不久就被明朝官府逮捕並處死刑。但牛金星通過賄賂地方官減輕了判決,並在獲釋後立即重新加入了李自成的隊伍。李自成對這位岳父的歸來十分高興,於是委任他為丞相(事見張怡《搜聞續筆》第一卷)。

於是在李巖入夥之後,便有了牛金星、宋獻策、顧君恩等的參加,這幾位後來都成為李自成的左右手。從此設官分治,守土不流,氣象便迥然不同。

李巖從爭取民心的角度出發,勸李自成不要再妄殺人,停止劫掠,要註意籠絡百姓。李自成自此開始有所收斂。他著手整頓部隊,嚴肅紀律,規定:戰士不準收藏白金;繳獲物品歸公;行軍不住民房,自帶帳篷宿營;損壞莊稼,嚴厲處罰;“公平交易”,“平買平賣”,不濫殺人,不奸淫婦女。牛金星也以李自成的名義發布告示說:“殺一人如殺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張怡《搜聞續筆》第一卷)

李自成還接受李巖的建議,提出“均田免賦”的口號。均田就是把土地分給農民,免賦就是取消明朝的賦稅剝削。

李巖將農民軍所掠奪的財物分發給饑民。百姓受惠後,也不分辨到底是李巖還是李自成,只稱:“李公子活我。”

李巖又編出兩句歌謠:“盼闖王,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朝求升,暮求合(一升的十分之一),近來貧漢難存活,早早開門迎闖王,管叫大小都歡悅”。教兒童到處傳唱,影響很大。百姓正為朝廷加重賦稅愁苦不堪,聽了這兩句歌詞,自然歡迎闖軍。

李巖還派出一批兵士打扮成商人模樣,混進明軍占領的城裏,逢人就宣傳:“李闖王帶的隊伍是講紀律的,不殺人也不搶東西。李闖王殺掉欺壓窮人的貴族地主,就是要解除你們的心頭之恨。”人們對明軍的殺人搶劫,早就恨透了;現在聽說李自成的隊伍紀律嚴明,自然向著李自成了,許多城池都有百姓做內應,不攻自破。

崇禎十四年(1641年),張獻忠侵入湖廣,勢力極大。同時,李自成在北方取得了更大的成功。1641年秋,一些獨立的農民軍都歸順到李自成麾下,李自成開始席卷河南東部和南部的大部分地區,一直沒有遇到有力的抵抗。

崇禎十四年(1641年)一月,李自成攻占洛陽,殺了福王朱常洵。這位福王是萬歷神宗皇帝最寵愛的鄭貴妃所生,當年極得神宗皇帝寵愛,險些被立為太子。李自成的部下用福王朱常洵的血扳上鹿肉醬吃,取名為“福祿酒”。洛陽城破的時候,福王世子朱由崧沒穿衣服,裸體逃出洛陽。這位朱由崧就是1644年在南京即位的南明弘光皇帝,我們在後面還要提到他。

崇禎聽到李自成聲勢如此浩大,派前尚書傅宗龍為陜西總督,專門對付李自成。傅宗龍到任後,與巡撫汪喬年調兵,竟然發現無兵可調。不久,傅宗龍被圍,突圍時被殺。巡撫汪喬年代傅宗龍為陜西總督,李自成發精銳攻打,汪喬年也被殺。在這一戰後,李自成還劓(割去鼻子)刖(砍去左足或右足)讀書人一百九十人。

崇禎十五年(1642年),李自成先後兩次包圍開封。在第二次圍城時,巡撫高名衡、總兵陳永福竭力抵抗,射瞎了李自成的一只眼睛。李自成大怒,為了攻下城市,他下令挖開了黃河上的馬家口河,想用水灌城。就在這時,開封巡撫高名衡也決定挖開硃家寨口河,打算用水淹李自成的大軍。

恰逢大雨,兩處關鍵的堤壩都被挖開,頓時洪水滔滔,聲如巨雷。大水從開封北門穿城而過,穿東南門而出,無數無辜的人淹沒在洪水之中。這場圍攻結束時,開封城中有幾十萬人死亡,全城只有兩萬人幸存下來。

紀昀(即紀曉嵐)在他的《閱微草堂筆記》中記錄了明末名妓李無塵的故事,說她秀外慧忠,“有詩集,語頗秀拔”。但這樣一位女子,卻在開封城破時被淹死。

李自成的軍隊也有一萬多人被大水沖走。由於開封破壞得太厲害,李自成甚至不願意進城。

李自成隨即在軍事上改變過去流動作戰戰術,建立了各種軍事制度,連克承天府、孝感、黃州等地,基本上摧毀了明朝在河南的精兵。此時的李自成已具備了進軍北京的實力,並確定了先取關中,繼取山西,後占北京的策略。

在這期間,李自成清洗了一些難以駕馭的部屬。第一個被清洗的對象就是號稱“曹操”的羅汝才,羅汝才當時被李自成封為“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李自成本人生活簡樸,粗茶淡飯,食無兼味,每天早晨只喝小米粥,與戰士同甘苦。而羅汝才有幾十個妻妾,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跟隨在軍中。羅汝才好享受,還在帳下養有一個戲班子,很是令人驚奇。李自成看不慣羅汝才這一套,經常對他嗤之以鼻。但羅汝才手下有幾十萬人馬,羅汝才又用山西舉人吉珪為軍師,是僅次於李自成的第二大實力人物。李自成善攻,羅汝才善戰,兩人配合起來,就仿佛是左右手。但是,隨著戰爭的節節勝利,李自成起了獨大之心。於是在某一個清晨,派人殺羅汝才於睡夢中。羅汝才的部下都被李自成吞並。

接下來,李自成殺了他認為對自己有威脅的藺養成、袁時中等人,並派人送信給在武昌的張獻忠說:“我已經殺了曹操(指羅汝才),下一個就輪到你了。”張獻忠聽了大為恐慌,竟然放棄武昌,南下入長沙。到這個時候,當年的十三家、七十二營,或投降明朝,或被殺,只剩下李自成和張獻忠。

崇禎十六年(1643年)十月,三邊總督孫傳庭率軍南下河南截擊李自成,並催促左良玉部從江西北上,穿過湖南攻擊李自成的側翼。但左良玉按兵不動,孫傳庭最後只得孤軍作戰。孫傳庭開始雖然連連獲勝,但他的補給線太長,在饑荒嚴重的河南境內又幾乎征集不到任何糧草。十一月,孫傳庭的疲憊之軍開始了謹慎的退卻,可這很快就變成了大潰退。十一月,李自成的軍隊控制了戰略要地潼關,從而打開了通往西安的道路。五天後,李自成不戰而進了陜西首府西安並沿用唐代舊稱,改名為“長安”。

崇禎十七年(1644年)一月,李自成在西安建立了大順政權,年號永昌,還頒布了新的歷書,鑄造永昌錢幣,平抑物價,招撫流亡,鎮壓地主豪紳,廢除八股文,選拔官員接管地方政權。

李自成稱帝五十天後,消息才送到崇禎皇帝手中,此時離崇禎上吊只有一個月時間。原來的送信人在途中病倒,於是雇了一名明軍士兵代其送信。當這名士兵將情報送到後,兵部得知李自成竟然擅稱尊號,大驚失色,於是殺了送信士兵以防洩露,然後盡可能久地將此情報扣住(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第七十九卷)。而崇禎的敵人李自成則有一套傑出的情報系統,他利用山西的商人、店主、算命先生、衙吏等在京城內做密探,通過信使騎馬回來向他報告。京城中布商行夥計、飯店老板等很多人都是陜西、山西人,李自成充分地利用了“老鄉關系”(蕭一山《清代通史》第一卷)。

詩人李雯在北京時聽說了這些事變,憂郁地寫道:李自成已占據了曾出現過很多強盛王朝的戰略要地。“百二秦川”已落入賊手,從而李自成控制了京城與秦故地之間除黃河以外最後的天然屏障(李雯《聞西安覆失是日諸進士方有館試之期》)。李雯是覆社成員,多爾袞進北京後,投降滿清,多爾袞那封致閣部史可法的著名書信就是出於他的手筆。

這時候,李自成的農民軍已經是雄兵百萬了,開始向明王朝發動了總攻擊。

農民軍進入山西後取得了節節勝利,消滅了大量的明朝官軍,迅速攻下了太原、大同、宣化、居庸關、昌平。為報覆崇禎派人挖了李家的祖墳,李自成放火燒了昌平的明十二陵(明朝皇家的陵園,即今天的明十三陵。明朝十六個皇帝中,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在南京,建文皇帝在靖難之役後不知所終,因為土木之變當上皇帝的明景帝也沒有被葬入昌平)。

公元1644年三月十七日,農民軍包圍了明王朝的都城——北京。北京明軍不攻自潰,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率兵開進北京城。明崇禎皇帝吊死在煤山的一棵樹下。統治中國二百七十六年之久的朱明王朝,終於被李自成領導的農民軍推翻。

這樣,李自成的大順軍就占領了包括北京在內的整個黃河流域,這一廣袤地區的百姓欣喜若狂,歡迎恐後。連官紳地主除了極少數死心塌地效忠朱明王朝,絕大多數都認為明朝氣數已盡,轉而寄希望於大順政權。

【七 崇禎最後的一張王牌】

由於李自成控制了西北,明朝都城北京已受到威脅。

崇禎十七年(1644年)正月三日,大學士黃景昉給崇禎皇帝上了一份很長的奏折,他力主從東北前線調回吳三桂的戍邊軍隊,以加強缺乏訓練的京師駐軍。黃景昉還指出,陜西與河南的社會治安幾乎完全破壞了,驛遞中斷多年,地方官多有缺員,並且由於官府全無稅收,無法提供軍餉,甚至連官吏的俸祿也談不上了,當地官軍只得強搶百姓僅有的口糧,以至逼民為盜。這種混亂局面勢必繼續,除非皇上鼓勵當地豪俠與士紳組織鄉兵,創建其自己的地方政府。

但奏折並未真正引起崇禎皇帝的重視。

崇禎十七年(1644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建國改元後,旋即渡河東征,一路勢如破竹。這時,明朝的精兵良將已經喪失殆盡,正如大學士黃景昉所說,吳三桂手下的幾萬關寧鐵騎成了崇禎皇帝手中的最後一張王牌。

正月十九日,崇禎皇帝在德政殿召集大臣,正式商討調吳三桂入關事宜。

這其實是飲鴆止渴的一步棋,吳三桂入關,就意味著撤去了滿洲人面前最後一道屏障。面對這個難以決斷的問題,大明朝的官僚系統最後一次典型地表現了它的低效性。先是,滿朝的文武大員面面相覷,怕承擔責任,都不敢發言。內閣首輔、大學士陳演,首先打出“一寸山河一寸金”的旗號,堅決反對棄地,同時又認為調兵勢在必行。這位老丞相慷慨激昂了半天,卻等於什麽也沒說,可是滿朝文武卻大受啟發,紛紛按這個調子發言,結果調兵之事一議再議,拖延了一月有餘仍然沒個結果。李自成卻不必等待廷議的結果。這一個月之中,他的大軍已逼近畿輔。北京的陷落看來只是時間問題了,只有到這個時候,崇禎皇帝才下了最後的決心。

三月初,崇禎帝詔封吳三桂為平西伯,命其入關勤王。明朝遼東的軍隊都奉命撤入關內勤王,在平西伯吳三桂、遼東巡撫黎玉田帶領下,明軍於三月十三日全部進關,駐紮於昌黎、灤州、樂亭、開平一帶。可是吳三桂等人還沒來得及趕到京畿,李自成就兵不血刃地進了北京城。

當入關勤王的將領們得知大順軍已經占領北京,明朝廷覆亡時,就同山海關總兵高第一道接受了李自成的招降,歸附大順政權。黎玉田被大順政權委任為四川節度使,奉李自成之命與明朝投降的總兵馬科領軍西行,以收取四川。至此,秦嶺、淮河以北的明朝軍隊已全部收編,地方除遼東外均為大順政權接管。

在形勢一發不可收拾之前,崇禎曾經試圖選擇與滿清求和,以便來集中精力對付國內的李自成。

袁崇煥死後,東北已無得力大將可用,邊防更危急。崇禎十四年(1641年),清兵攻錦州,四月,圍城。明朝薊遼總督洪承疇率八總兵,十三萬人援錦。八月,明軍大敗,洪承疇率殘部入松山。清兵圍松山。崇禎十五年(1642年)二月,清兵破松山,俘洪承疇,洪承疇降清。三月,清兵又破錦州,明總兵祖大壽投降。“松錦之役”後,明朝東北的主力被消滅,元氣大傷。

松錦大戰以來,崇禎皇帝真是坐臥不安,寢食俱廢。松錦之戰失敗後,他的心也涼了半截,他的希望,他的寄托,全隨著這次大戰的失敗化為了泡沫,消失了,飛散了,他不明白,為什麽祖宗創下的基業,到了他手裏,就會這麽風雨飄搖,動蕩不安,莫非,這就是命嗎?

崇禎皇帝在這個時候開始考慮和滿清議和,以便專心對付李自成、張獻忠軍。兵部尚書陳新甲早就明白,以朝庭現在的實力,無力兩線作戰,於是暗中崇禎皇帝籌劃對滿清講和。崇禎和陳新甲不斷商議,雖然秘密,但朝中其他大臣還是聽到了風聲,便紛紛上奏,反對和議。崇禎皇帝矢口不認,說根本沒有議和的事,你們反對什麽。

崇禎皇帝每次都親筆寫手詔給陳新甲,還不斷鄭重告誡:這是天大的機密,一定要縝密,千萬不可洩漏而讓群臣知道了。崇禎十五年八月,崇禎皇帝派親信又送了一道親筆詔書給陳新甲,催他盡快設法和滿清議和。不巧的是,陳新甲剛好外出,不在家裏,信使便將崇禎皇帝的密詔留在陳新甲書房中的案幾上。陳新甲的家童誤以為密詔是普通的“塘報”(各省派員在京所抄錄的一般性上諭與奏章,稱為“塘報”),按慣例將密詔拿出去交給各省駐京的衙門傳抄。這樣一來,崇禎皇帝與陳新甲暗中主持和議的事就公開了出來,群臣拿到了證據,登時嘩然,立刻上奏章反對。

崇禎皇帝再也無法抵賴,惱怒之下,下詔要陳新甲解釋,責問他為甚麽主張議和。陳新甲當然要為自己上述聲辯,還引用了不少崇禎皇帝手詔中的句子,證明這是出於崇禎皇帝的聖意。崇禎皇帝更失面子,惱羞成怒下下旨將陳新甲立即處斬決,理由是流寇破城,害死皇帝的親藩,兵部尚書應負全責。

這時距明朝之亡已不過一年半,連皇帝也不得不偷偷和國防部長暗中商量議和,局面的惡劣可想而知。從這件事中,可以見到當時對“議和”是如何的忌諱,輿論壓力是如何沈重。那個時候,中國讀書人的傳統思想認為談和就是投降,就是漢奸,就是秦檜。連崇禎皇帝這樣狠辣的皇帝,也不敢對群臣承認有議和之意,為的就是怕背上千古罵名。

崇禎皇帝特別推崇宋朝舍身取義的民族英雄文天祥(1644年二月,崇禎帝曾正式禮敬文天祥,目的是為了激發眾大臣學習文天祥死國的浩然正氣)。然而,李自成和多爾袞先後腳進北京後,並沒有幾個人為明朝而死。這是後話。

【八 南遷】

對崇禎皇帝說,他還有最後一個無可奈何的選擇,那就是放棄危在旦夕的北京,南下到陪都南京。遷都的建議是由翰林學士李明睿首次提出的。1644年二月十日,崇禎皇帝召李明睿及總憲李邦華、原九江軍府總督呂大器議事。當崇禎問到今後的策略時,李明睿的回答相當坦率,甚至在提到北方失利時也無所顧忌。他說,農民軍已經逼臨京城,朝廷正值“危急存亡之秋”,唯一明智的選擇,就是遷都南京。崇禎帝聽了大驚失色,對李明睿說:“此事重,未可易言。”(計六奇《明季北略》)

但李明睿並不驚慌,他深知皇帝不過是顧忌道義責任,於是講了一通天命的大道理。他還為提到歷史上南宋遷都杭州後,又統治了一百五十年,類似的南遷完全適合明朝目前的形勢。崇禎猶豫起來,似乎有些心動了。

在李明睿明確保證要保守機密後,崇禎四下張望,確信無人偷聽後,才開始詢問南遷的具體步驟:他將如何出京?

李明睿提出最佳路線是取道山東,先以到文王與孔子廟朝聖的名義出京。一旦到了曲阜,禦駕便可快馬加鞭南下,很快就可以到達南京。李明睿還鬥膽警告說,如果皇上仍然堅持在京城廝守尊位,則明朝必亡。

崇禎帝頗為其言所動,簡短答道:知道了。遂令三人退下,自己返回後宮。

當晚,崇禎皇帝單獨召李明睿進宮,問了許多南遷的細節問題。李明睿提出當務之急是要召募新兵,但朝中沒錢,卻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就連天子腳下的北京駐軍都已經一年沒有發過軍餉了,更不要說外地駐軍,這正是明軍演變為搶民的盜匪的根本原因。李明睿壯著膽子提出了動用皇帝內庫這一敏感問題:“內帑不可不發,萬一行至中途,賞賜不足,出處甚難。”(計六奇《明季北略》)袁崇煥也曾經提過這個問題。

但崇禎不同意動用自己的小金庫,於是談話不歡而散。

但李自成率領的大順軍所向披靡,推進得極快,大同總兵姜瓖和宣府總兵王承允都是不戰而降,轉眼間大順軍已經兵臨居庸關下,京畿大震。

十五歲的皇太子朱慈烺都意識到北京保不住了,他正與東宮講讀項煜討論《論語》的第一篇,當讀到“不亦說乎?不亦樂乎?”一段時,太子沈思良久,痛楚地說:“二‘乎’字可玩。”項煜無話可答。

南遷的話題被迫再一次提上日程。但朝中除了李明睿,以左都禦史李邦華為首的重臣們都認為應該派遣太子南下,而皇帝肩負守衛社稷之責,應該留下來守衛北京。這其實是要求崇禎皇帝做出自我犧牲。崇禎皇帝別無它法,只得堂而皇之地宣稱:“國君死社稷,恒理也。”但話一出口,他又忍不住滿腔怨恨地加上一句:“言遷者欲使朕抱頭鼠竄耶?”

大概是因為皇上明顯流露出不快,幾位大臣急忙改變立場。兵科給事中光時亨憤怒抨擊主張南遷的李邦華和李明睿。富有戲劇性的是,當光時亨慷慨激昂地譴責了主張南遷的人之後,在場的二十七位大臣竟有十九位立即表示放棄南遷主張。

顯然,這並不完全符合崇禎皇帝的心思,因為他的意圖其實是想要代替太子南下,所以雙方都招致了皇帝的憤怒。崇禎一面說:“光時亨阻朕南行”,一面又指責李明睿結黨欺君:“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國家至此,無一忠臣義士為朝廷分憂,而謀乃若此!夫國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朕志已定,毋覆多言。”崇禎惱羞成怒下,差點將李明睿處死。光時亨認為如此將使百姓寒心,勸止了皇帝。

後來有人認為,光時亨之所以反對南遷,是因為他暗中與李自成有接觸並打算投奔義軍。光時亨最終確實投降了李自成。義軍奪取北京後,光時亨仍留任兵科給事中,並曾獲準密見李自成。與此矛盾的是,光時亨仍然相信南明政權會獲得成功。他曾在信中對留在安徽桐城的兒子說:“我以受恩大順,汝等可改姓‘走肖’,仍當勉力讀書,以無負南朝科第。”(計六奇《明季北略》)

但無論如何,“南遷之議寢矣”。

崇禎下令吳三桂進關勤王後,大臣們再次大膽提出送太子到南京,讓其督率江南軍事。崇禎還不及回答,光時亨火冒三丈地質問道:“奉太子往南,諸臣意欲何為?將欲為唐肅宗靈武故事乎?”所有爭論便到此中止。光時亨言外之意是指責提出太子南遷的人是陰謀擁立太子,逼迫崇禎帝退位,這使提出建議的大臣們大驚失措,“遂不敢言”。從此,絕望的氣氛籠罩了全京師的軍民,“諸臣鹹思南竄”。

『註:公元756年,唐玄宗把長安丟給了安祿山叛軍,途中迫於禁軍的要求,殺了貴妃楊玉環,逃到了四川。當時太子留在了山西西部,以安撫那些希望收覆長安的將領。太子本想入川追隨其父,但眾將勸阻說,應在寧夏靈武重整旗鼓,收覆長安,那才是大孝之舉。經過五次敦請,太子才同意“勉徇眾心,為社稷計!”於是尊其父唐玄宗為“上皇天帝”,定帝號肅宗。唐肅宗在靈武建立了臨時朝廷,並由此出發,最終收覆了長安。』

崇禎皇帝拒絕了南遷的建議,既不遣太子去南京,他本人也不離京。他這一自我犧牲的決定,對後來滿清占領北京時的形勢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導致滿清比較完整地接管了明朝的中央政府,由此接收了明朝幾乎全部漢族官吏,擁有了他們外番所缺乏的東西,並依靠這些漢朝官吏接管天下並最後征服南方。而崇禎皇帝的三個兒子都沒有逃出京城,後來落入李自成手中,之後就下落不明。於是南明政權中皇室宗親為了繼承權利開始了激烈的派系傾軋(金庸小說《鹿鼎記》提到的唐王桂王之爭就是其中之一),內耗掉了許多抗清義士的精力與力量。

值得一提的是,自從李明睿提出南遷後,有一位名叫方開章的官員,曾接到密旨,讓他準備一千名兵丁、數百船只,在郊外晝夜待命,隨時準備供皇帝順大運河前往南京之用。北京城破之前,方開章想要見崇禎皇帝,但未能通過宮門崗哨。他一直等到城破前兩天,才離開了京城(抱陽生《甲申朝史小記》第四卷)。

【九 最後的議和】

南遷不成,崇禎皇帝開始布置保衛北京。各城門還設置了路障並安放了西洋葡萄牙大炮,以加強防守;又把宦官武裝起來,令其把守通往紫禁城的主要道口。皇帝甚至還慷慨地挖出深藏地下的內帑儲備,以供太監杜之秩招募一支軍隊,協助總兵唐通守衛居庸關。

1644年三月十七日,崇禎皇帝照例主持早朝,並將議題轉到軍餉問題上來。正當他與大臣們討論為居庸關守軍增撥給養時,一封密封急件送到,崇禎看了後臉色大變,坐在那裏發呆,許久後才站起來退入後宮。

原來三月十六日,負責監軍的太監杜之秩和總兵唐通已經打開居庸關的大門迎接李自成大軍;眼下,大順軍已占領了紫禁城西北65公裏處的昌平,而且焚燒了位於昌平的明朝皇陵。朝廷上下頓時一片驚恐。大臣們“但相顧不發一論”。盡管他們早知道農民軍正在步步進逼,但直到此刻他們才意識到,李自成拿下京城已經是指日可待。

而這時街上的百姓正毫無顧忌地唱著:

〖闖王來,城門開,

闖王不來,誰將衣食與吾儕。

寒不衣兮,饑不食,

還錢糧日夜催,

更有貪臣來剜肉。

生填溝壑誠可哀。〗

窮人們更是興高采烈,因為李自成的密探一直在京城中散布消息說,李自成到來後,城裏的窮苦百姓每人可得到五兩銀子。

三月十八日一早,崇禎主持了最後一次正式朝會。他步入大殿,登上寶座後,環顧群臣,不禁潸然淚下,“諸臣亦相向泣,束手無計。”皇上所能做的只是擬定一份詔書,宣布:“文臣個個可殺”。既而又有大臣以可能有損官民士氣為由,勸皇上收回了此詔。

就在此時,李自成大軍的前鋒正策馬深入北京西郊,午後即開始攻打西直門。城外守軍立刻向大順軍投降,城內守軍則向空地或義軍上空開炮。

據說早在元宵節的時候,北京城門一直大開,李自成派大量密探攜帶黃金混進了京城。這些密探用重金買通了京師炮隊將領,所以北京的葡萄牙大炮未發揮任何威力,全是空炮(計六奇《明季北略》)。

兵部尚書張縉彥幾次巡視,都被曹化淳阻住。張縉彥心中難免起疑,於是轉道皇宮,想當面向崇禎皇帝奏明,但被太監攔住,不給通報。

李自成也沒有下令全力攻城——他害怕承擔殺君的罪名,正如我們前面所討論的,這個罪名會讓他遭受道德和道義上的譴責——於是決定給崇禎皇帝最後一次投降的機會。他派在宣府投降的太監杜勳進城,代表“大順王”與崇禎皇帝談判。

其實李自成早在昌平時,就曾派原明將王永吉到北京與崇禎皇帝進行談判,交換條件是分割出中國北部並封他為王。但顯然王永吉並沒有見到崇禎皇帝。

崇禎召見了李自成的使者杜勳。杜勳曾是崇禎皇帝的親信,崇禎一時不知道是什麽滋味。首席大學士魏藻德當時也在場。杜勳倒是十分坦率,直接說明了李自成的交換條件:明朝封李自成為王,賜銀一百萬兩,承認陜西和山西為其封國;李自成則負責平定國內其他起義軍,並為明朝抗擊滿清,保衛遼東。

在當時的情況下,這些條件很有誘惑力。但崇禎帝擔心現在的讓步會永遠成為他曾“偏安”的證明,他是個不敢負責的人。他希望能有一個大臣挺身而出,支持議和的綏靖策略,這樣即使將來他被指責,他也可以順理成章地找到一只替罪羊。

於是崇禎轉向魏藻德問道:“此議何如?今事已急,可一言決之。”此刻大順軍的炮聲已在西直門外隆隆響起。

魏藻德對皇帝的小算盤一清二楚,他可不想自我犧牲;對臣子而言,他可以在明朝當大臣,到了大順朝一樣可以當大臣。於是魏藻德一言不發。崇禎皇帝頓感不快,再次問道:“此議何如?”魏藻德仍沈默不語,拒絕為此決定分擔責任。崇禎皇帝氣得發抖,轉身先打發了杜勳。

杜勳剛一離開,崇禎皇帝就當著魏藻德的面猛擊龍椅,並將這位老臣一把推倒。魏藻德慌忙退出,談判之事遂再未提起。

魏藻德後來親自陪同李自成由長安門入城。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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