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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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寄無憂毫不懷疑地應了一聲。

事後再想起時,他恨不得抽上自己幾巴掌解恨。

金絲紅繩,還是覆靈竹簡!

覆著其上的靈氣強大無比,以及那一圈系法極為有特色的金絲紅繩,這樣的搭配,他只在不覺曉的雲梯書樓中見過。

但這會兒,他燒得暈暈乎乎,一轉頭便忘了竹簡這回事。

楚九淵拉了張小凳,在床邊坐下,攪著碗裏的熱粥,拿起小瓷勺吹了吹。

“……”

怎麽看,都是要一勺勺餵他的意思。

再回過神時,小瓷勺已經到了寄無憂嘴前,散著並不燙人的熱氣。

見他沒反應,小瓷勺蜻蜓點水,試探地戳了戳唇角一邊。

“張嘴才能喝。”少年笑得無奈。

寄無憂隱隱覺得由徒弟照顧師父總有哪裏不對,但送到嘴前的粥又沒有不喝的道理,便還是乖乖地吞下了小瓷勺送來的溫熱粥米。

熟悉的香味充盈喉中,叫他竟難得有些感動起來,這可是前世阿月只為他做過一回的粥。

喝得到喝不到,其實也並沒有什麽大差別,能夠作為替代的食物也不少。

但也許,他只是有些想念那一次生病,有人在枕邊照顧自己的感覺而已。

雖然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承認就是了。

楚九淵默默舀粥,餵粥,見到他臉色恢覆了一些,想要問出那個問題的心情便更深了一些。

只要他想知道,他一定不會欺瞞。

這是他答應自己的。

楚九淵暗自相信,將最後一勺粥米餵入他的薄唇之中。

“師父從前受過傷嗎?”

寄無憂漫不經心地回答:“受傷?那不是蠻正常的,過去的話……大大小小都有吧。”

“也包括那個傷口?”

楚九淵看向他的視線緩緩下移,停在了被衣物包裹的胸口處。

寄無憂遲疑一楞,這才明白少年意指何處。

“你看到了?”

他視線閃躲,右手下意識地捂好那兒,衣物的松緊,穿的方式,在清醒時的微妙感更甚。

——阿月是為他擦身時,見到了那處的痕跡嗎?

“嗯。”

楚九淵極為鎮定安靜地坐著,等待他的回答。

可是,這處疤……

“沒事,這都是以前留下的了。”寄無憂彎眉一嘆,故作正經道:“遇到過一場意外而已,它也就看起來嚇人,其實不怎麽疼的。”

楚九淵點點頭,垂下的眼並未看他表演。

寄無憂心跳一下滯住。

他都忘了,阿月是看得出自己說謊的。

“沒事,師父不想說就算了。”

他轉而擡手,掠過寄無憂錯愕退縮的神色,在他額前試了試溫度。

燒退了許多,不再會燙得嚇人了。

寄無憂發覺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麽,伸手想要去拉他。

“阿月,那……”

他眼前忽地被一道黑影掃過,他的雙眸便像是被人施了咒般,沈沈地往下掉。

說到半截的話,也就這麽停了下來。

朦朧難辨的意識中,寄無憂忽然感覺身前的少年起身要走,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扯住了稍稍離遠的一片衣角。

但興許是動作太輕,亦或是少年意不在此,衣袍離遠,懸在床外的手也順勢垂下,孤零零地耷在了床邊。

楚九淵註意到動靜,循聲看去,默默將他垂下的手又挪了回去。

這樣便好。

他替他掖好被角,重又走至窗前,看向木桌上平躺的竹簡。

黑白分明的空間中,銀藍色的月光直直照入,竹簡一面月白,一面墨黑,涇渭分明。

……

不知是過了幾個時辰,屋外鳥聲漸起又漸落,艷陽升上三竿,竟已是到了正午。

床上的人還蜷在被窩裏,抱著紅被單縮成一團,長久的睡夢過後,四肢輕松又舒適,因燒熱而沈重的身子早已恢覆。

他緩緩睜開眸子,眼前的視野依舊一團糟,被無聲閃耀的白光所模糊。

“……阿月?”

寄無憂揉了揉惺忪的眼,最先從嘴裏喚出的,是那個人——只有他才能叫的稱謂。

他好像還有什麽很重要的話,沒對他說出口。

然而屋裏遲遲無人回應,只有緊閉的木窗被風吹上的一點沈悶的震聲,除此以外,靜得可怕。

寄無憂撐起休息過度的身子,如瀑的青絲盡數灑下,宛若一道漆黑順滑的簾幕。

輕薄的內衫漏了些風進來,寄無憂涼得縮了縮身子,擡眼一看,才瞧見自己的袍子被晾在了窗臺口,享受著窗外艷陽的曝曬。

寄無憂走上前,輕盈的衣袍一舞,重新披在了身上。他剛想再喚幾聲阿月,就看見桌上平平地放著一張信紙。

他心下一觸,急忙拿了起來。

信紙正面只寫了兩行工整端正的字。

——“粥在鍋裏。”

——“我去找雪球了。”

找雪球?

寄無憂拿著信紙,視線尋向之前為那兔子造的一處小窩那兒。

空空如也,半只兔影都沒見到。

是已經被帶走了嗎?怎麽不等他醒來一起去?

寄無憂靠在四角木椅的椅背上,細細回憶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發燒,喝粥,還有……

想起那一幕場景時,寄無憂驟然啞聲。

他又不傻,看得出蘊在少年眸裏的那一分失望,即便現在再次回憶,那淡而疏離的神色,依舊清晰得令他心驚。

如果換做現在,他一定會明明白白地說清楚,但昨夜那會兒,也許是出於某種類似自我保護的心情,他不想說,也不願說。

他明明答應過阿月,自己不會撒謊的,卻還是讓他失望了。

阿月向他坦明心意,可他倒好,亂說話,還把人氣走了。

所以阿月才在他醒來之前借口離開了,還帶上了那只兔子。

就連他的臉都不想看到嗎?

寄無憂盯著兔籠想了會,決定出門碰碰運氣。

阿月在這兒人生地不熟,如果是要問路的話,肯定得先去問認識的人,沒有認識的,也會去問打過照面的那些人。

寄無憂在問天樓周圍溜達了一圈,成功在蓮花池那裏攔下了紫雲天。

紫雲天無奈又生氣地松開了摟在薛晚塵臂上的手,被他搞砸了二人約會,心中滿是掃興,氣沖沖地瞪著他:“你!你打擾人不會看時機嗎?!”

寄無憂忙著找人,一反常態,破天荒地說了聲抱歉,才正經問:“紫雲天,你有看見我徒弟嗎?”

“哈?你……”紫雲天一肚子火氣剛要發作,但突然想起心上人還在場,立刻又端正表情,“咳咳,剛剛確實是見過。”

“他真來找過你了?”

“他突然跑過來問我附近哪兒有大妖的巢穴,我就說啊,你可以上山找找,只有那裏妖怪多得很,不過……”紫雲天指尖一點捏著扇柄,可疑地打量他,“他問這個做什麽?整天又是魔又是妖,你們倆不會真要走什麽歪門邪道吧?”

“怎麽可能。”

寄無憂打迷糊地答完,留下一個匆忙離去的背影。

“……等等。”紫雲天見他走出幾步,急忙又把人叫回來,“你去後山小心點,秦珅這幾天要回來,你們小心別被他碰上了。”

“秦珅?”

寄無憂毫不上心地將這個名字重覆了一遍。

說起來,問天樓好像確實有這麽一號人。

據說這秦珅的年紀比他們加起來都大,在當年也是像楚九淵這樣備受矚目,或是更加受寵的年輕有為的一名修士。

又據說,他長相之俊美,非常人所能及,曾經多少男女修士皆為他茶飯不思,獻出全身全心,卻也沒能留住這位灑脫的浪子。

元嬰,煉虛,大乘,連連越級突破,入仙門不過十年,便已經摸到了真仙境界的邊角。

如此過人的天賦,往後至今,再沒人超越過他。

一路上順風順水,只要再挺過七道渡劫天雷,方可突破凡境,飛升真仙。

可惜秦珅偏偏在渡劫期遇了瓶頸,這一碰壁可好,在問天樓不停閉關嘗試,來來回回過了七百年,渡劫天雷的一朵雷雲都沒見過。

雖然淡出了視野,但秦珅的事跡被人口口相傳,卻成為了一個傳說。

有人傳他是真仙之子,身懷奇骨,又有人說他渡劫時走火入魔,成了廢人,才不得不隱居深山。

眾說紛紜,不論真假是非,秦珅的存在對於他們來說,本身就因未知而帶著一股神秘的吸引力。

寄無憂回問:“秦珅這人……真的還在問天樓?”

紫雲天應了一聲,好心解釋道:“他這幾天恰好閉關出來,喜歡在山裏亂逛,他脾氣那麽差一個人,你多避著走。”

寄無憂點點頭,也沒把這個傳說級的大人物多放在心上。

這仙界第一號大人物,真仙不覺曉他都見過了,還稀罕什麽秦珅?

與二人謝過道別後,寄無憂匆匆趕往銀屏山。

銀屏山確實如紫雲天所說,靈氣充盈,妖氣暗流。

但卻不完全正常。

寄無憂暗中觀察,發現不論大小妖怪,平時一個二個都恨不得出來把路人的底褲給掀了,如今卻都縮在暗處不出來,老實到了古怪的地步。

他明白阿月要來這兒是為了找回雪球,但其實他所做的,可能並沒有意義。

寄無憂有所察覺:那只叫做雪球的小妖怪,恐怕……不止是一只小兔妖那麽簡單。

能將他們傳入百鬼將識海的龐大妖力,可不是一團七八歲的小白妖怪可以輕易做到的。

妖怪每每修煉至下一個境界,都會經歷一次驚心動魄的蛻皮過程,可若是蛻皮中出了差錯,妖魂無處可存,便會短暫借取其他妖怪或動物的身體,趁機修覆自己的舍身,又或是……尋找一個可以奪舍的對象。

雪球在進入問天樓後突然消失,恐怕就是妖魂出體,尋找別的舍身去了。

而且雪球所奪舍的對象,恐怕……至少是一頭百年級的大妖。

寄無憂循著妖氣最為旺盛的地方走去,竟是來到了一片幽深無徑的茂密竹林。

他走了幾步,妖怪沒見到半只,卻在眼前直直地看見了一捆竹簡。

在這種地方出現什麽竹簡可絕不是正常的事情,寄無憂不禁停下,在不遠處警惕地觀察。

這個竹簡,好像在哪裏見過?

木色的竹簡安靜躺在地上,層層竹影映在其中,與周遭的環境產生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和諧。

寄無憂見沒什麽異樣發生,湊近前,拿起竹簡看了兩眼。

金絲紅繩——這是不覺曉的竹簡?

直覺讓他愈發覺得事情不妙,想要拆開紅繩細細詳察,手心卻突然空了。

寄無憂疑惑擡頭,就看到一只長相美麗的黑色.貓妖正乖乖巧巧地坐在一邊,又長又軟的絨尾將竹簡纏起,護在身後,仿佛那是它的私有物。

寄無憂蹲了下來,沖她笑瞇瞇地攤開手心。

“還我。”

“喵。”

小貓妖甜甜軟軟地叫了一聲,下一秒,周遭草堆輕響,竟是在一瞬間跑沒了影。

那小貓妖雖小,但妖力修為卻絕不小,跑起來快若一道疾風,在人眼裏望見,只能捕捉到幾道黑色的殘影,一瞬間便消失在了視野之中。

“臥槽?”

寄無憂急忙抽出靈符追了過去,他有預感,如果跟丟了這只搶走竹簡的貓妖,阿月的下落便更加難以尋到了。

但前人說得好。

禍不單行。

高高的草堆極其遮擋視線,寄無憂才跑出幾步,便忽然撞在了一處堅硬如鐵的東西上。

他從地上撐起身子,吃痛地罵出聲,狠狠地在這堵墻砸了一拳,以作發洩。

待到睜眼時,映入寄無憂眼簾的,竟是一雙短靴。

這不是一堵墻,而是個不知為何,大白天跑進竹林的怪人。

寄無憂低頭一看,發現自己使力猛捶的地方,正巧是這個人的小腿。

“……”

這雙腿緩緩轉了過來,一剎那的功夫,寄無憂察覺到頭頂有一道極為兇狠的視線,正散發著不可忽視的存在感。

“……什麽人?”

男人口中的疑問聲極為低沈,甚至透著一絲不容人靠近半分的暴戾。

寄無憂急著追那小貓妖,剛想隨意道歉兩下完事,視線卻在這男人的臉上瞬間停滯。

出於震驚而停滯。

“你是秦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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