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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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是紫雲天對他的那一句提醒,寄無憂剛一看見這男人的臉,以及這股絕非凡人的強大氣場,便猜出了他的身份為何。

剛閉關出來的秦珅,就這麽被他遇上了?!

寄無憂拍去衣袍上沾著的灰塵,向後悄然退了一步。

眼前的男子一身暗青素袍,戴著一頂尖頂圓底的笠帽,上半張臉,眼鼻相貌得以藏掩於陰暗,只露出正叼著一根灰綠色草芥的唇。

他一手將鬥笠擡起,原本藏於陰影中的一只眼睛露了出來,在寄無憂身上落下了冰錐般的視線。

“走路不長眼?”

他唇角如一道彎鉤向下深陷,在暗中隱約可見的雙眼銳若劍鋒,仿佛天生就不會笑般,看上去狠厲又無情。

這與傳言中那位‘面如冠玉,俊美脫俗’的美男修士……有所出入。

雖說他長相俊美,五官深邃有神,確實稱得上是美男子,可秦珅這張臉長得實在太兇,一般人怕惹是生非,見了第一眼肯定就避得遠遠的,哪裏還會去在乎他是醜是帥。

他站定如磐石,也並不開口說些什麽,只是眼眸向下轉動,將那可怖的冰冷目光緩慢轉了過來。

來自強者的審視,讓寄無憂險些以為自己是一只可憐的小型獵物,手無寸鐵,只有遭人宰割的命運。

“你,從哪兒來的。”

沙啞的聲音響起後,寄無憂楞了一下,幾秒後才反應過來是秦珅在出聲。

“問天樓,跟你一樣。”寄無憂還沒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向秦珅身後挪了兩步,假笑著禮貌道歉:“方才趕路走得急,這才冒犯了前輩,實在抱歉。”

說罷,他簡單握拳作揖,便繞開秦珅,打算徑直離開了。

這秦珅一看就不好招惹,如果因他耽誤時間,什麽時候才能找到阿月?

寄無憂向著黑貓小妖消失的方向趕去,原以為貓妖至少會留下爪印,或是草上的壓痕,但仔細觀察著周圍幾處草堆泥地,卻根本看不出絲毫變化。

他鎮定的臉色稍有些掛不住,放出神識,開始在山林間尋覓氣息。

慘了。

寄無憂心想。

整座銀屏山的妖怪不計其數,遍地妖氣混雜,哪裏找得到區區一只小貓妖?

“你在找這個?”

一籌莫展之時,低沈的,剛剛才聽過的男聲從他身後響起。

寄無憂集中全神的身子微微一震,急忙轉頭看向秦珅,視線瞬間聚到了他握著竹簡的那只手上。

面上的驚愕立刻被毫無漏洞的完美笑容取代,寄無憂假笑著,佯作感激地走了回去,口中念道:“實在多謝前輩,我……”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寄無憂喉裏被掐出了一陣短暫的,不成語言的嘶聲。

好疼。

寄無憂下意識地閉緊眼,而痛苦的源頭——掐在他脖頸上的五指如烙鐵般堅硬,幾乎快要嵌進肉裏。

“魔族。”

寥寥二字,冷若冰霜。

秦珅神色冷漠,像是正要捏死一只害蟲。

他右臂伸得筆直有力,牢牢掐住寄無憂脖頸的手緩緩擡起,看著蒼白肌膚下青色的血管紋路逐漸清晰繃緊,眸裏竟燃起一種暴戾的快樂。

頃刻間,寄無憂腦中只留有二字,不斷沖擊著他的求生欲。

——會死。

他雙腳離地,疼痛與窒息的雙重包夾中,寄無憂的意識驟然清醒,趁著秦珅掐得盡興時,他猛地出手,將一只蘊滿靈力的符紙刺向了這人的左眼。

秦珅反應極快,側身輕易躲開。

就在他專註躲避,手上力道短暫松懈時,寄無憂拼盡全力,發狠一掙,終於從那五個快要奪人性命的指頭中逃脫出來。

他痛苦地幹咳起來,喉中火辣辣的疼,嗆出幾口血汙後,臉頰微紅,憤怒地瞪向一臉平靜,甚至還想再動他的秦珅。

“你他媽看清楚!我不是魔族!”

秦珅站在他身前,視線停在了他脖頸上淡紅發青的掐痕上。

“你身上魔氣有多重,需要我再告訴你一遍嗎。”

這什麽瘋子!

寄無憂一手攔在身前,急中生智道:“你!你……你們不是會什麽千裏傳聲嗎,倒是先問一遍紫雲天啊!”

秦珅聽到同門師弟的姓名時,皺了皺眉。

“不許動。”

他說完後,壓下鬥笠,一時沈默不語。

半晌後,大約是聽傳音那頭解釋完了,那頂鬥笠微微擡起,僵硬了一會兒,勉勉強強道了一聲:“哼。”

寄無憂疲憊地松了一口氣。

“我只是來找我徒弟的,那捆竹簡是他帶走的東西,總能給我看看吧?”他說著,攤開了手心。

秦珅側過身,斜起的眼角睨向他,並沒有交出手中的竹簡。

“你要找的人,是那個混血小孩吧?”

對近千歲的秦珅來說,楚九淵甚至不過百歲,確實只是個小孩。

寄無憂意外地擡了擡眼,“你認識他?”

“不認識。”鬥笠下,飽經風霜的黑眸又轉了回去,“不覺曉帶他回去了。”

寄無憂傾身過來,急忙追問:“他現在人在問天樓?”

那頂鬥笠上下點了點。

寄無憂輕聲一嘆,心上懸著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匆匆繞過秦珅,欲要離開。

秦珅瞧見身側飄去的影子,立刻伸手按在他的肩上,攔道:“你去哪兒?”

他奇怪地盯著這只手,又盯了一眼沈默不語的秦珅,道:“當然是去問天樓,你不是說我徒弟在那兒嗎。”

那只手依舊按著。

“既然人在樓中,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寄無憂利索拍開按在他肩上的手,“我是他師父,我當然要去。”

“問天樓每一扇門通往的地方時時都在變化,你一個人怎麽找得到?”

寄無憂腳步不停,邊走邊無奈道:“那也得去。”

他的徒弟,他不領誰領?

秦珅環抱雙臂,瞇起眼,凝思片刻後,極快地跟了上去,剎時便走在了寄無憂的肩側。

寄無憂向外一縮,上下打量他,道:“你來幹什麽?”

“我帶你去。”

寄無憂打量他的雙目一下睜大。

“看不出來,你倒是挺熱心的。”

“……給我閉嘴。”

寄無憂一笑置之,神色稍稍舒展,趁機多看了眼前的人兩眼。

秦珅這張兇神惡煞的臉,叫人極容易聯想起長.槍,彎刀一類的武器,但他背上所背的,竟是一把長而直,做工精致卻又看似毫無用處的法器。

一把黑色的釣竿。

難道閉關時太無聊,用來釣魚用的?

寄無憂被釣竿吸引了註意,多看了兩眼,秦珅立刻敏銳地註意到了。

“你覺得奇怪?”秦珅的冷笑中透著嘲諷。

“和我有什麽關系?這是你自己的決定吧,我一個外人又有什麽好說的。”

秦珅心下意外,鼻息間卻輕輕哼出一聲,不多延伸,卻也沒再出聲反駁。

片刻閃過的回憶中,許多年輕的男女修士見他丟棄劍法,無一不面露失望。

那一雙雙失望的眼,仿佛在說:“秦珅是仙界的傳奇,就應是一名英俊瀟灑的劍修,怎麽能用如此低級的法器?”

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秦權喉結滾動,餘光悄然註視著身側的人,低沈而神色正經地自我介紹道:“我叫秦珅。”

寄無憂卻只是點點頭,半點其他反應都沒有。

“我知道。”

秦珅略帶憤恨地皺起眉,無奈解釋:“我是在問你的名字。”

“寄無憂,要說門派……大概算是仙鳴山派的。”

“仙鳴山派?我認識兩個和你差不多年紀的。”秦珅陰影中的眸子漸漸暗下,回憶道,“項逐天和白長卿,你見過嗎?”

“他們是我師兄。”

“師兄?”秦珅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嘴角以細微的幅度揚了一下,“你還太小了。”

寄無憂翻了個白眼,“誰能比你老?”

秦珅皺起眉。

“老?”

寄無憂聳聳肩,一副頗為有理的樣子。

“你都快一千歲了,還不老?”

“……你哪來那麽多話。”

秦珅倏然停下腳步,側身一壓,指尖極快地向寄無憂的頸間戳刺而去,最後又在那一圈青紫的脖頸前縮緩力道,點在了他的傷口外側。

他沙啞地放低聲音,故意在空氣中抓了抓,做了個掐人的手勢。

“你是……還想再受點苦?”

寄無憂嫌棄地瞇起眼,沖他擺擺手背:“去去去,多大人了。”

秦珅倒不願意退,他陰暗的眸子筆直落下,問:“你不怕了?”

“你都知道搞錯了,怎麽還會再掐?難不成你有這個癖好?”

“嘖。”秦珅頗為不悅地別過頭。

“……”

這都快一千歲的人,怎麽比阿月還幼稚!

得知阿月一切平安後,寄無憂放心許多,只想著抓緊趕路,早些找去不覺曉那兒要她放人。

問天樓正是建在銀屏山山頂的,從山中到古樓的距離很短,二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也算解悶。

雖然只是短短一段路,但寄無憂意外地對秦珅有些改觀。

這人雖然長得兇,動起手嘴都不饒人,但即便是寄無憂隨心的一句話,他都會一臉嚴肅地認真聽,認真想。

這一點,倒是和阿月有些像。

聽說他前前後後閉關了八百多年,怕不是一個人無聊得快憋壞了,才會想抓自己聊一會兒天吧。

寄無憂篤定如此。

“到了。”

秦珅在問天樓前停了下來,鬥笠一低,銳利雙眸再一次藏入陰影,但給人的感覺,卻沒有從前那般鋒芒畢露了。

時代久遠的古樓頂著艷陽,巍峨矗立。

秦珅走近樓前,默默將鬥笠摘至腦後,露出了藏於陰影中的真正容貌。

他五官深邃成熟,眉目滄桑卻又不老氣,就如陳釀美酒,越久越香,有一股旁人絕無法模仿的風霜氣。

寄無憂稍稍楞神,覺得那些傳言倒也有可信的地方。

確實是能把年輕女修迷得七葷八素的臉。

秦珅的視野清晰起來,先回頭望了寄無憂一眼,接著才走入樓中搜尋起來。

幾步後,停在了一間裝飾樸素的房門前。

“就是這兒。”

秦珅說完,沒有立刻離開,他轉開門把,向寄無憂解釋說:“我也有事要處理。”

寄無憂瞥了眼門縫間漏出的濃密仙雲,絲絲涼意,放心地點了點頭。

有另一個人陪著,總歸會安心一些。

秦珅先一步走入雲梯書樓,書樓中央懸著一座曲折多拐的雲梯,足有幾千階,像是架在雲中一般,扶搖而上。

“不覺曉。”秦珅頭也不擡,冷冰冰地喚了一聲。

一眼望不見盡頭的幽冷書樓中,回音空靈蕩漾。

寄無憂環視巨大高聳的雲梯書樓,最終盯向頂端一片詭異的雲團,喚道:“不覺曉,我是來找阿月的。”

寄無憂頸後忽然一涼,像是被人吹了陣帶著冰粒風,他下意識捂好後頸,發現他背後的書櫃櫃面竟鉆出了一只銀白色的手。

那只手形態美麗卻毫無血色,靈巧纖細的五指向他來回勾了勾。

書樓某處,傳出一陣細聲細語:“提要求的時候,先要把我的東西放下來才行呢。”

寄無憂握好他唯一的籌碼,“我要先見阿月。”

不覺曉的笑聲幽幽回蕩。

“不要緊,你的徒弟,自然會讓你見到的。”

“什麽……”

寄無憂身後的書櫃中又冒出兩只銀白色的手,竟是左右夾擊,奪下竹簡,解開了束縛其上的金絲紅繩。

散落的竹簡之上瞬間炸開一道白光,直直刺入了寄無憂毫無防備的眼中。

清澈的雙目漸漸失神,失焦,最後——沈沈地閉了起來。

沈悶一聲,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怎麽回事?!”

秦珅急步走上前,半跪下來晃了晃一動不動的身子,卻久久都不能得到回應。

寄無憂雙目輕閉,臉側向一邊,好似陷入了平穩無瀾的夢中。

無字竹簡躺在地上,泛出的微光漸漸淡去。

無數雙銀白色的手平地冒出,將寄無憂陷入深眠的身體從秦珅手中奪了下來,拖入了某個未知的空間之中。

“放心吧,他可安全得很。”

不覺曉尖細的嘲笑聲回蕩屋中,尾音輕佻上揚。

“我什麽時候害過人?秦珅,你到底在害怕什麽?”

“……什麽也沒有。”

秦珅重又戴上鬥笠,用陰影遮去了失態的表情。

不覺曉說得沒錯。

不過一個認識不到半天的毛頭小子,就算真的出事了,他又有什麽好緊張的。

但是。

閉關八百年,一個不怕他,不把他當成傳說來區別看待的人……寄無憂還是第一個。

他捏著鬥笠一角,向下又壓了壓。

這時,秦珅才用餘光,悄悄地瞥了一眼寄無憂所消失的那片區域。

他轉過身,風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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