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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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無憂極不情願地走回屋前,猶猶豫豫看了眼屋子。

床頭櫃顯眼處擺著一疊熏香,幾小盤油質軟膏。

他不信楚九淵沒註意到。

兩腿一僵,又是掉頭欲走。

寄無憂的手臂忽然被拉住,隔著一層薄布料,少年寬大掌心的輪廓透了過來。

“師父若是嫌棄,我睡地上便可。”

清朗的少年音從他身側傳來,摻夾了些不明說的落寞。

小狗的耳朵都快耷拉下來,卻還是支撐著一點微笑,一副委屈又懂事的樣子。

叫寄無憂看得心裏抽了抽。

也是,那一張床——又不是非要睡兩個人。

一雙瞳孔猶豫地轉了轉,似乎是經過了一番心理鬥爭,眼簾才輕輕闔上。

寄無憂推了推少年的肩。

“進去。”

楚九淵眉間掠過一瞬的詫異後,立刻垂眸淡笑,跟在身後道:“白天沾了些腥氣,師父先去沐浴吧。”

寄無憂經他提醒,側頭嗅了嗅肩上的青衫白衣,果真混著一股河水與血的腥味。

好在屋裏有個單獨的隔間,浴桶,妝臺,不管對他們有沒有用,樣樣齊全。

“也好。”

他故作從容地回答,頭也不回,徑直走去隔間,殊不知自己刻意的動作才更加不自然。

楚九淵斜靠在窗邊,解下劍鞘輕輕擦拭,餘光則靜靜落在寄無憂身上。

青年強裝鎮定,片刻僵住的背影卻還是沒有逃過楚九淵的眼。

他看著他緩步走入隔間,門被小心地掩實,幾秒過後,傳來‘哢嚓’一聲輕響。

門被從裏鎖上了。

就這麽怕他?

楚九淵擦拭劍鞘的動作頓了頓,面上平靜無常,心裏卻是在笑。

他並不傷心——因為師父確實有在考慮,在意他說的那些話。

少年停下手裏的動作,默默倚墻而站,閉目凝思。

明亮的燈光將室內紅色的裝飾照得格外醒目,少年深邃的五官在搖曳的火光下近乎靜止。

不知過了多久,楚九淵似乎終於從思索中逃離,從腰間解下了那只裝有兔妖的口袋。

這只看似平常的口袋被寄無憂下過兩道暗示。

第一道,能掩蓋氣息,以防其他人發現兔妖地存在。

第二道,則是為了雪球著想,只要小兔妖精力欠佳,在口袋裏就能絲毫不受外界影響,安然入睡。

雖然寄無憂嘴上對雪球兇的不行,但他真正為雪球做的,卻並不壞。

就像他對其他大部分人的態度一樣——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實際的所作所為,卻又不像他嘴上說得那麽兇。

那些人不理解,但他都懂。

楚九淵手上的動作放柔了許多,他伸進口袋,撥弄了幾下兔耳。

萬一雪球在晚上突然醒過來,出來鬧騰打攪,可就不好了。

然而裏面的小毛團動了動,卻沒什麽反應。

“雪球?”

楚九淵試探地喚了一聲,口袋裏的毛團依舊沒有回應,跟沒聽到似的。

若是從前,肯定會喊著小主小主從裏面探出頭的。

楚九淵將小布袋挪到木桌上,反過來一倒,立刻從裏掉下來一灘兔,軟趴趴地拍到了桌面上。

楚九淵剛伸出手,就見小兔子兩腿一蹬,直溜溜地想跑。但再快也快不過少年出手的動作,輕輕一抓,又將那小白團給抓回來了。

手心裏,小兔子楞楞地擡著小掌,一點兒都不掙紮,更沒說過任何一個臟字。

就像一只普通的小白兔那樣。

楚九淵在它眉心探了探,果真沒有一點妖氣。

雪球不在這兒了?

**

另一邊,小間裏的浴桶中浸滿熱水,蒸汽騰騰。

寄無憂方才洗好身子,浸在熱水中的軀體放松又舒適。

他是喜歡沐浴的,不受人打擾,大腦放空,舒舒服服地待在熱水裏消磨時間,泡上一整天他都願意。

但若是從前,上青峰裏沒有沐浴之處,他為了圖方便,可能就往身上衣服上貼張清洗功能的靈符,草草了事。

當然,今天在這兒泡半天澡,不只是為了舒服。

他……不知道怎麽該面對屋外的阿月。

寄無憂心裏隱隱有些逃避和擔心,洗著洗著,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顆自己洗自己的菜。

菜洗完了,就該被人吃了。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寄無憂猛地從熱水中站起,幾乎想要就這麽抽自己一耳光。

什麽吃不吃,菜不菜!搞不好,阿月只是想和他同床共枕,改善師徒健全的關系……

寄無憂心裏的音量愈來愈小。

一擡頭,看到這間隔間裏的衣櫃門上,貼著一張鴛鴦戲水的火紅畫報。

誰家的徒弟在婚房跟師父‘改善關系’?

……

算了,還是不騙自己了。

他沈沈一嘆,再泡,手指都要起皮了。

寄無憂起身離開浴桶,在腰間系了一條白色浴巾,濕漉漉的發絲末梢滴下一顆顆水珠,順著腰身的輪廓緩緩淌下。

隔間中擺著一塊長鏡。

鏡面中,他身材長得恰好勻稱,既不過瘦,也沒有長多肌肉而顯得太壯,看起來,正是多數女子所最喜歡的那一類型。

寄無憂站在鏡前,卻只有疑惑。

當初在青樓辦事時,他也帶他見過那麽多漂亮姐姐……

怎麽,偏偏就看上他一個男人……?

寄無憂趕緊揮開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簡單擦過身子後,換上一件衣櫃裏的白色單衣,剛想推門,又停下腳步,警惕地看了眼單衣下隱隱映出的肌膚。

……

他掉了個頭,從衣櫃裏取出一件袍子,默默換上。

寄無憂推開連接兩室的門時,心情忐忑。

但打開門時,預期中的炙熱視線卻並沒有投來,楚九淵只是坐在床邊,心情不錯地抱著什麽東西,聽到他開門的聲響,也只是徐徐擡頭,柔聲道:“師父洗好了?”

“……嗯。”

難道,只是他想多了?

寄無憂朝少年懷裏望過去,只有一團平平無奇的小白兔。

“雪球呢?”

“不見了。”楚九淵雙手分別握住白兔的兩只小爪,沖寄無憂的方向撓了撓,“剛剛叫它的時候就這樣了,是不是自己跑了?”

寄無憂倒都是不太擔心。

畢竟雪球與楚九淵結過契,靈獸若是出了事,主人不會不知道。

看阿月這一臉鎮定自若的樣子,雪球肯定也活的好好的。

楚九淵顯然也清楚這一點,並未表現得多緊張,正專心致志地揉著兔子。

寄無憂靠在門邊,看向他時,思緒陡然一轉。

——這不是好機會嗎?!

趁阿月還在玩兔子,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上床去。

只要他躺在正中央,阿月這麽高一個人看見,肯定也知道床上不夠睡,會自覺鋪席子去地上睡了。

寄無憂剛一想好計劃,便覺得萬無一失,自信滿滿地去嘗試了。

自然地邁開步子,直走,轉彎,再直走到床頭。

掀開龍鳳鴛鴦被,鉆進去,躺平。

——動作行雲流水,堪稱完美。

寄無憂心情高漲時,卻見楚九淵抱著白兔徐徐走了過來。

“師父是要休息了嗎?”

“嗯。”

他把被單蒙過嘴,只露出眼鼻在外,發出的聲音悶悶的,好像困極了似的。

少年點點頭,“那我也快些收拾。”

楚九淵摸了摸手裏的一團白毛,將白兔放在紅桌布圍的窩裏,也轉身進了小間沐浴。

寄無憂從鴛鴦被裏露出耳朵,小間中動靜不大,隱隱約約的水聲,聽得人睡意朦朧。

若是能快些睡去,肯定也不會有什麽事……

寄無憂這麽想著,輕闔上眼,習慣性地攥緊被單,縮成一團。

臉頰裹在被單中,興許是因為呼吸不暢,漸漸泛起了一圈微紅。

過了一會兒,那頭的水聲漸漸停止。

楚九淵輕輕推門走入,極近小心不發出聲音。

沐浴後,他同樣從衣櫃裏挑了件單衣換上,少年身材修長,好幾件都有些過短,只有一件漆黑如墨的最為合身。

黑色緊身的單衣將楚九淵鍛煉得當的身形襯得極好,他一頭烏發微微打濕,肆意披散在肩背上。

與從前的冷漠寡言相對,楚九淵穿在這件黑衣裏,竟是給人一種少年輕狂的意思。

脫去稚氣的雙眸中,生長,潛藏著一些寄無憂不曾了解過的情感。

腳步聲由遠及近,逐漸清晰。

少年撐著床頭,彎下腰,淡淡的呼吸聲在寄無憂耳邊逐漸清晰。

“師父?”少年壓抑的嗓音格外低沈。

寄無憂雖然剛剛是睡了過去,但他總是睡得極淺,聽到少年的喚聲,一下就清醒了。

蓋在床被中的肩膀不可察地輕輕動了動,但卻沒發出聲音回應。

不能動。

動了,肯定要被發現假睡的事,所以只要自己不動……阿月也會乖乖回去的。

然而寄無憂想得雖好,卻不知自己微紅的耳尖早已落進另一人的眼中。

楚九淵輕輕一笑,並不再問,彎下的身子抽離而退,卻沒有走開。

寄無憂躺著的床向下一陷,脊背微涼。

楚九淵竟是掀開鴛鴦被單,自如坐下,躺進了不大的床中。

他掀被單時,大概是怕熱氣散走,進得很快,結實的胸口一不小心就撞在了前人的背上。

寄無憂被他這一下給嚇得抖了抖。

楚九淵看過去,眼前這人依舊是倔脾氣,脊背緊張微僵,仍是固執裝睡。

嘴角的弧度不禁漸漸加深。

他伸出手,越過縮成一團的身子,輕輕將手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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