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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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無憂從未像這般緊張過。

他認識的人絕不算少數,但卻不曾有人能像楚九淵這樣,要他緊張,要他忐忑,又要他猶豫。

他相信自家徒弟並不會借著同床共枕,趁人之危,他只是……開始害怕了。

阿月對他的心情,他隱隱是高興的,自己雖不回應,卻也不直言抗拒,順水推舟順其自然,就到了今天這地步了。

他害怕直面那份稚嫩而毫無自覺的情感。

正如此刻,貼在自己背上的胸口一般,溫暖,卻讓他不自覺地想要逃離。

緊張的思緒褪去許多,大腦已是有些乏累了。睡過去的話,就什麽都不必想了。

他輕合上眼,任憑意識下陷。

……

“師父。”身後的人又喚了一次,這一次聲音放得更輕更柔。

懷裏安安靜靜的。

楚九淵忽然有所察覺,小心地撐著床,柔軟的床榻立刻受力下陷,在寄無憂身側凹出了一個小圓坑。

“唔……”寄無憂正合眼淺眠,微微皺起了眉。

楚九淵察覺後立刻收回手,轉而撐在了床頭的木板上,極近小心,使自己不能打擾到身下的人。

窗外漏入的藍白色月光靜靜照進屋裏,輕輕灑落在熟悉,卻又柔和到陌生的面孔之上。

空氣與時間仿佛在此刻一同凝結成冰。

楚九淵坐起身子,並沒有什麽多餘的動作——只是垂下頭,眸中的視線穿過點點銀輝,與一小片被照亮的紅色被褥,落在青年睡去的臉頰上。

他微微啟唇,思來想去好一番,除了‘好看’二字,再也想不出其他可以形容他的詞了。

楚九淵伸出手,輕輕替他提了提已經掉在肩下的被單。

對他來說,這就夠了。

雖然師父慌張閃躲的樣子也很可愛,但楚九淵此刻更加意識到,自己想要珍惜的,更是一片靜夜中,他安然睡下的側臉。

這就足夠了。

**

翌日,曦光灑下,鳥雀初啼,草葉間晨露點點,在陽光下透著晶瑩的光。

寄無憂仍是半睡半醒,只覺得頭枕在什麽硬物上。

他腦中只迷迷糊糊地想:這破枕頭怎麽這麽硬?

寄無憂是不愛睡硬枕的,總覺得睡不踏實,就算是住客棧,他寧可抱著被子睡,也不樂意挨硬枕頭。

但此時靠在自己腦袋底下的這個,熱乎乎的,倒也沒那麽不舒服。

小半柱香的時間過後,屋外一陣陰風冷不丁撞開木窗,在寂靜的無光之屋中發出一聲突兀清脆的響。

寄無憂眼簾一顫,霎時便醒了過來。

他下意識想睜開眼,久久閉合的眼皮卻尚未準備好,只努力撐出了一條縫。

透過朦朧帶霧的眼縫,只能堪堪窺見窗邊綠影搖曳。時而還有翅膀撲扇,配合著幾聲尖細的啼鳴落在耳邊。

視野和意識逐漸恢覆清晰,寄無憂伸手揉了揉眼。

早上了?

他什麽時候睡著的?

寄無憂揉了揉略微酸脹的脖頸,毫不在意發出動靜,伸完懶腰,遲遲地轉過了身。

楚九淵靜靜在他身邊睡著,清冷的面孔放柔了許多,呼吸聲輕到幾乎聽不到,黑色單衣沒有覆蓋的小半截胸口,隨著平穩的鼻息小幅起伏。

而寄無憂則枕在他結實的手臂上亂動。

一看見眼前這張極近的俊臉,寄無憂才遲遲地想起昨晚的事。

所以,果然什麽都沒發生。

寄無憂暗自松了口氣。

他試著移開腦袋底下的這條臂膀,但他實在不善於放輕力道,少年察覺到動靜,眉睫立刻無意識地上下一抖。

楚九淵撐著坐起,清澈的眸子緩緩睜開。

竟是醒了。

寄無憂還半倚半躺地僵在一邊,看見少年的手忽然伸來,幾乎下意識地,出於那一星半點可以忽略不計的警惕——將那伸來的手給一把拍開。

楚九淵被這一拍給打清醒了,雙目微微一楞,替他拉了拉被褥,這才淡笑著收回了手。

克制的笑容上,滿是落寞。

寄無憂覺得自己真是敏.感到混蛋的地步,明明阿月昨天都沒對他做什麽,自己又憑什麽要這樣對他?

眼神左右打轉了幾下,不再猶豫。

他伸手,努力向上夠去,將五指穿過少年腦後的發絲,小心翼翼地揉了兩把。

“抱歉。”

楚九淵顯然沒意料到他會主動道歉,微楞的神色間掠過一絲詫異,立刻便被那抹殺傷力極強的淡淡輕笑所取代。

他溫柔落目,“我去找人帶些早膳上來。”

寄無憂重新縮回被褥裏裝死,發出了一聲模糊的,類似‘嗯’的回應。

更衣過後,楚九淵走過窗邊,兀自停下。

木窗前,突兀地攤著一張黃皮信紙,應當是被人從窗縫裏塞進來的。

展開信紙,其上只用毛筆寫著寥寥三個小字——‘速來樓’。

**

山間清晨,霧氣清涼,絲絲入骨。

二人動身前往坐落在山峰中心,離這兒不遠處的問天樓,並沒有費多少工夫。

樓前有一片面積巨大的荷花池,池中有一條綿長曲折的九曲橋,精致漂亮,頗有江南水鄉的味道。

從橋頭遠遠望過去,能看見樓前正站著一個人,倚靠著墻,抱胸而立,一副早來很久的樣子。

九曲橋剛走過半,紫雲天這才瞧見他們走近,伸手揮了揮,招呼他們過來。

快走近時,紫雲天樂呵呵的輕松臉色忽然微妙起來。

好像是……在看著阿月?

寄無憂心下不解,擺擺手道:“你都有你師兄了,別亂看我徒弟。”

“……我昨天沒看清。”骨扇之上,紫雲天盈著疑惑的雙目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你徒弟?他是不是……叫什麽,什麽月?”

少年不卑不亢地作禮道:“晚輩名楚九淵。”

“九淵?咳咳咳……真是好名字。”

紫雲天比剛剛冷靜下許多,不再失態,擺出笑,與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寒暄起來。

才一會兒,三人身後便又傳來一道渾厚的男聲。

“抱歉,我來遲了,諸位都在?”

紫雲天一下驚道:“師兄!今天我來送他們就好,你怎麽還來了?”

薛晚塵熟練地露一抹堪稱完美的笑容。

“來見你而已。”

“晚塵……”紫雲天睜大的雙眸中快要掉出星星來。

紫雲天索性也不在他們面前見怪,立刻改了口,一口一個‘晚塵’,叫的親密無間。

待到紫雲天鬧騰完,薛晚塵才轉過頭,拱手作禮,微笑道:“寄兄。”

寄無憂敷衍地應了一聲,連笑都懶得擺上面,不願再與他多說。

他們都愛擺假笑,卻又有決然不同的差別。寄無憂只為了糊弄人作樂,但薛晚塵的假笑卻是刻在骨子裏的,總叫他看得不舒服極了。

不同於性格多變,敏.感纖細的紫雲天,薛晚塵完全屬於另一類人——飽滿俊朗的男子面孔,讓人一看就心生敬慕,想要與之相處接觸,卻無論如何都難以更進一步的那種存在。

換言之,薛晚塵就是太陽。

散著溫暖和煦的光引人接近,可當人真正靠近他時,卻會被那過分危險的高溫灼燒至死。

好在只有那些想接近薛晚塵的人,才會覺得滾燙灼燒,寄無憂離他遠遠的,只覺得曬的慌。

驕陽下,男子雙目微瞇,豐盈飽滿的面孔一半映著日光,一半掩於陰影,光影分明。

“雲天,仙姑托我下山一趟,這幾日恐是都在外頭,你一個人,還多註意身子。”

紫雲天眼裏映出感動的水霧,又癡癡地問道:“晚塵,那上回我說的,我們出游的事……”

說至此時,寄無憂一楞,竟在薛晚塵眼中看出一絲轉瞬即逝的冷漠。

“暫且不提那些了。”薛晚塵很快恢覆微笑,似是有所逃避地移開視線,揮別道:“雲天,多保重。”

穿著金邊白衣,龍紋發冠的英俊男子踩上出鞘的長劍,一瞬間,消失在了雲端之上。

紫雲天楞楞地收回手,無奈地訕笑一聲,解釋道:“欸,你說晚塵他,都多久了,還這麽害羞。”

寄無憂回頭對少年說了一句‘待在這兒別動’,便把紫雲天拖到一邊,單獨質問。

紫雲天拉緊外袍,玩笑道:“你幹什麽!我對晚塵可是一心一意的!”

“……為什麽客房會有婚房?”

提起這個,紫雲天立刻又來了精神,展開骨扇遮起嬌容。

“一、一點小興趣嘛。”

“你有興趣……那你把我和我徒弟關進去是要幹嘛?”

“哎,別謝我,我也就是愛管閑事。”紫雲天搭在他肩上,湊近耳邊小聲說葷話:“怎麽樣?你那小俊孩……厲害不?”

厲害?哪兒厲害?

寄無憂滿臉黑線,忍下想大鬧一番的念頭,朝紫雲天平平地攤開手心。

紫雲天不解問:“幹什麽呢?”

“其他房間的鑰匙,隨便哪一把都可以。”

“得了,一晚上睡都睡了,還差這麽幾晚上嗎?”紫雲天一掌拍開,“仙姑找你們過去呢,再晚去點,怕是又要閉關了。”

寄無憂抽回手,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不遠處,高聳入雲,孑然獨立的樓閣。

那裏住的人身份不一般。

近千年來,仙界唯一修成真仙的,便是這位問天樓樓主,仙姑不覺曉。

仙界,修為實力永遠被尊為第一位,各派掌門見了她,無不心存敬畏。

只不過三分為敬,七分畏懼罷了。

寄無憂忽然被紫雲天一把拉到角落。

紫衣女相的男子回過頭,收起了平時嬌滴滴羞答答的樣子,極為警惕地瞥了眼橋邊乖巧而站的少年。

很好,沒在看這裏。

紫雲天立刻在暗中扯住他的袍子,臉上橫豎寫滿了驚訝與不可思議:“你……寄無憂,你到底用了什麽邪門辦法?他不是早都死了嗎!”

寄無憂心悸般地胸口一緊,斜過眼,語氣平平地反問說:“你到底在說什麽?”

“別扯了!你不都喊他阿月嗎?別在這兒跟我裝傻!”

紫雲天極力壓低的聲音愈加急促。

“今天這大白天的,我可是看清楚了,他就是賢月吧,賢王和魔族女人的野種沒死!到底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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