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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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忍下刺骨的疼痛,寄無憂努力找回意識,看清了半空中懸停著的那柄洛神劍,以及劍上站著的那位鳳眸逸仙。

染著點點笑意的冠玉之面,很像是凡界的富貴少爺,可他身上的某種不可言說的非凡氣宇,寄無憂又從未在那些花花公子身上感受到過。

怎麽偏偏是他?

前世慫恿白長卿殺死自己的那張臉蛋,看了就糟心。

寄無憂扯了扯嘴角,“多謝這位俊仙公相救了。”

項逐天冷哼一聲,將握在手中的花枝輕輕揮動,紅色的花瓣閃動間,幾道劍光霎時飛過,除了他們以外,四下再無活物。

大乘期的實力,果真不可小覷。

寄無憂沈默地望著那堆被劈爛成肉泥的鬼人鼠。

項逐天所修煉的《洛神心法》,是世間獨此一本的至陰仙法,傳聞,但凡修煉此法者,必是男生女相之人,如若修煉大成,不論從前是個強悍魁梧的漢子,都會變得眉似遠山含黛,目如鳳霞金珠——說是脫胎換骨,絕不過分。

項逐天本就是極陰體質,再得了這本他師父賢王所贈予的《洛神心法》後,實力倏然大增,折枝為劍,千歲不到就已至大乘境界——離通往真仙的渡劫期,僅僅一級之差。

只是這對他倒也有壞處。

不論什麽場合,項逐天總是要把自己緊緊包在一身莊重的墨色衣袍之中,好像不這樣穿,就藏不住這一雙鳳眸中的媚色。

此時的項逐天依舊著了一件與夜同色的墨袍大衣,他瞇眼瞥向寄無憂被剜去一層血肉,甚至露出森森白骨的右臂。

“師弟倒也真是魯莽,既然自知實力不足,就不該隨意出手,還將自己……傷成這樣。”

寄無憂忽然心覺奇怪,皺眉道:“項峰主,你為何……”

“師弟不必多言。”

打斷了寄無憂的話後,項逐天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很快又消失不見,轉而故作煩惱地看向一旁寡言少語的少年。

“九淵,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怎可跟寄峰主一般魯莽?你也知道,仙途坎坷,多有波折,若是身邊沒有一個可依托的人,將來再這樣遇到危險,又該怎麽辦呢?這一次還好,我恰巧路過此地才能趕來搭救,可要是將來我要不在,你又該依仗誰呢……”

寄無憂冷眼瞧著他一副虛偽音容——好溫柔的語氣,好溫柔的師兄,只不過,全都另有所圖罷了。

那個自尊心要比性命還重要的項逐天,被楚九淵拒絕了一回收徒,竟然還想來收第二回 !

寄無憂站在對峙的二人身邊,假裝與空氣融為一體。

他心裏,其實是有些慌的。

項逐天是什麽人?仙鳴峰主,洛神仙君,曾經的第一劍修賢王的親傳弟子,也是如今仙界距離真仙最近的修士之一。

他是什麽人?一無所有的上青峰主,受人譏笑的奇門符王。

就算阿月真的想拜項逐天為師,自己也是有千百種方法把他臭不要臉地搶回來。

可是在那之前,寄無憂也想聽聽,阿月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楚九淵依舊不領情,平靜且不失禮地回覆道:“多謝項峰主關心,晚輩自會多留心。”

項逐天仍不肯放棄,耐心勸道:“九淵啊,我知你性子內向,有些話,有些心思,在人前不好意思說,但我今夜救你一命,你因此而拜入我門下,這理由再適合不過,絕不會有人背後議論的。”

楚九淵眸子一暗,片刻的沈默過後,仍是搖了搖頭。

項逐天只覺得胸前嗆著一口氣出不來,不解又惱火,“這……又是為何?”

環抱而立,倚於樹下的寄無憂,就這樣看著眼前的少年轉過頭,視線所及之處,先是他微楞的眸子,再之後,才輕輕地落在了他受傷的右臂上。

僅僅一眼,似驚鴻一瞥,讓他心上掀起了一波波狂喜的浪潮。

“晚輩雖愚鈍,卻也明白,誰是真正誠心相護。”

楚九淵一字一頓,說得再明白不過。

“他?誠心相護?”項逐天彎眉瞪眼,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也不顧寄無憂還在場,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九淵,我知道你一心求道,涉世尚淺,但你也知道寄峰主這……人雖不壞,可這修為高低,風評好壞,總不會錯吧?你又何必舍近求遠……”

楚九淵再一皺眉,不願多言。

寄無憂立刻攔在了他身前——再不替阿月擋下這樁事,他就算白活第二次了!

寄無憂佯作無奈的樣子,反過來勸道:“項峰主,我徒弟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你又何必強求呢?這師徒之事全憑緣分,如今我和阿月緣分一場,你這強插一腳,實在不好看吧?”

項逐天的笑徹底僵在了臉上,映著天上一層銀光,活像一樽上了染料的木雕。

沈默良久,他忽然松開眉梢,恨鐵不成鋼似地搖搖頭,“這樣的天賦,實在是可惜了。”

堂堂洛神仙君,就這麽被一個金丹弟子拒絕了兩次,說來實在不好聽。

這回他倒是走的很幹脆極了,踏劍而去,殘香消散,一點兒不多留戀。

結束了?

緊繃的身子總算放松下來,冰涼的晚風也趁機鉆入傷口的肉縫之中,疼得寄無憂打了個哆嗦。

楚九淵盯著他,輕輕嘆了聲氣,“走吧。”

寄無憂一楞:“走去哪兒?”

“回家。”楚九淵說完,又補充道:“你受傷了,進屋裏好些。”

“小傷,那個不重要。”寄無憂一點不像個病人,樂呵呵地湊了過來,“阿月,你剛剛是不是說……要做我的徒弟來著?”

“我不……”

寄無憂自然聽也不聽,一高興,竟是攬上了少年的肩:“阿月,你放心,一會兒我們結了親傳印後,項逐天就真不會再來找你麻煩了。”

修仙之人雖無收徒限制,但待遇最好的親傳弟子卻只能收一位——師父若是修為增長,或得到什麽仙寶法器,做親傳弟子的也都能通過親傳印記來分一杯羹,可謂好處多多,不要白不要。

相比起普通弟子整日在山裏練門派統一心法的悲慘樣子,強大修士的親傳之位,一直是眾人所覬覦的對象。

咳咳……雖然他絕對算不上什麽強大修士,但阿月應該不會拒絕……吧。

而楚九淵很快將他的手拍落,寄無憂一楞,這才想起他竟是犯了大忌。

阿月他向來不親近人,更別說攬肩膀這種親昵的肢體接觸了。

“嗯。”

“好了好了,下回不這樣……”寄無憂的聲音戛然而止,又問:“你,阿月,你方才說什麽?”

楚九淵並沒有意識到寄無憂的情緒,側頭問:“不是說要結印嗎”

“……對!結印。”

寄無憂心情大好,進到屋裏,經過門廊時被木刺刮著傷口都沒想喊疼,生怕壞了這位準徒弟的心情。

他走進不久前才藏身過的這間屋中,木窗已經被鬼人鼠所破壞,將室內的風景暴露在外。雖然無人經過,但想了想,寄無憂還是用靈符重新化出了一扇嶄新的木窗。

“寄……”楚九淵頓了頓,猶豫了半晌後,改口道,“師父,結印該如何做?”

楚九淵還不習慣的這個稱呼,寄無憂卻早已聽過千萬遍。

同一人說,同兩個字,卻讓他從前世聽到今生,百聽不厭。

寄無憂想了想,說:“我聽人講,是靈血相融,元嬰相會,我雖未及元嬰境界,取靈脈中的血也是一樣。”

不等楚九淵開口,寄無憂就咬破了食指指尖,將其上的紅色血滴印在了少年冰冷的額間,而後,楚九淵也學著他的樣子,在寄無憂額上重覆著做了一遍。

赤紅色的血液一碰上化嬰之地,便像落入水中的墨滴一樣染開,許久過後,才終於被額後的靈脈所吸收。

楚九淵睜開眼,眨了眨明亮的眸子,“結束了?”

“沒什麽感覺?”寄無憂邊說,邊從衣櫃裏順手拿了張毯子墊在地上,舒舒服服地枕著他躺在了地上,“以後可能會有些用,你元神裏的印記會告訴你我得了什麽寶貝,什麽心法,有用的很。”

楚九淵試著用元神觸碰了幾次火熱的印記,一睜眼就看到寄無憂姿勢隨意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立刻皺起眉,“你做什麽?”

“睡覺啊。”寄無憂完全想不出這有什麽好問的,但轉念一想,阿月心思細,心眼好,肯定是不忍心讓他受涼,“你睡床上就行,我胳膊上都還是血,睡床上豈不是會弄臟?”

楚九淵:“……”

寄無憂閉上眼,耳邊卻突然聽見腳步聲響起。

阿月下床了?再不睡會兒,天都要亮了,現在還下床做什麽?

寄無憂忽然被一股力道攬住腰身,還不等他反應,那人就不由分說地將他攔腰抱起,再輕輕放在了床上。

他背靠墻角,揉著有些被掐紅了的腰部,驚訝地看著面前一臉平淡的始作俑者,“……你幹什麽呢?”

“師父受傷了,別睡地上。”

聽完,寄無憂心中一時很是感動——這徒弟剛收來就這麽關心自己,還肯讓床給他睡,實在是他做師父的福……

福……分……?

楚九淵默默坐回床上,衣衫褪下,被單一掀,大大方方地睡了進去。

寄無憂心中萬馬奔騰——你倒是下去睡啊!

他坐起身,端詳著身下這張地方不大的單人床,和不喜歡與人有肢體接觸,而跟他保持著完美間隔的楚九淵。

如果讓徒弟睡地上,自己睡床,這師父做的肯定也是不稱職的,再說了!他前世陪了阿月那麽久,也不是沒有同床共枕過,想那麽多幹嘛?況且當下情況特殊……

嗯!

做了一個半輩子直男的寄無憂向自己解釋說:師徒之間,分的那麽開幹嘛?同床共枕為小事,傷了情分可不好。

不知覺中,絲毫未有顧慮的楚九淵已是沈沈睡去,可門外卻傳來一陣突兀的腳步聲,提起了寄無憂的十二萬分警覺。

他坐起身子,從褪下的衣衫中悄然摸出一張靈符,靜候敵人現身。

誰料來者竟是張熟悉面孔——王小二尋著楚九淵從前的住處來到此屋,一把推開門,“師兄,我的事都……”

寄無憂趕緊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阿月還在睡覺呢!吵醒了他怎麽辦?

但這幅場景,落在王小二眼中,可就全然變了意思。

他一推開門,就看窄小的床榻上,兩個男子外衫盡褪,親密無間地湊在一起,而他俊美無比的師兄,好像很是疲憊地躺在床上……

震驚到險些跪地的王小二擡眼一看。

傳聞中的邪惡淫仙正坐在他師兄身邊,還比了個‘噓’的手勢,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王小二堅信自己看懂了寄無憂的手語。

——敢出聲,你就死定了!

……

是夜,王小二在倉皇逃竄中,終於回到了門派。

那之後,仙鳴山派內傳出了寄無憂男女通吃的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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