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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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

夜色漸漸淡去,一線橙光從地平線上升起,山中群鳥也按時蘇醒,一時間啼鳴不斷,在空曠的山谷中層層回蕩。

寄無憂總是睡的很淺,一聽到這鳥聲,立刻翻了個身,揉著眼皮爬了起來。

他半睜開朦朧的睡眼,就看到眼前撲閃著什麽東西,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那東西猛扇了十來記耳光。

……大清早的,什麽鬼東西,竟敢來擾他的清凈?

寄無憂呸出一根白色羽毛,猛一出手,就用五指牢牢扣住了這只發神經的肥鳥。

“咕咕!”

“哎,你別給我叫,我徒弟睡覺呢。”

寄無憂小聲威脅,把指甲片對準了這只肥鴿的脖頸處,狠狠地比劃了兩下,才終於讓手裏的這只肥鴿安靜下來。

寄無憂打量起手中的鴿子——羽毛光澤亮麗,肉質肥美有彈性,忍不住嘀咕:“我胳膊這傷還沒好呢,正好拿你補補氣血。”

話音剛落,這肥鴿忽然發瘋似地掙紮起來,淒慘地張大鳥喙:“咕咕!咕——!!!”

楚九淵皺起眉,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如瀑的長發頃刻散下,隨意地落在他身前身後。

“怎麽了?”

“阿月醒了?我這沒事,就是窗外撞進只鴿子。”寄無憂把掙紮個不停的小鳥拿遠了點,“這鴿子野的很,我還是早點燉了好。”

趁著他說話之際,這肥鴿竟然從寄無憂手中金蟬脫殼,猛地紮進了楚九淵的懷中,死活不肯出來。

楚九淵垂下頭,輕輕碰了碰這只小鳥柔軟的頭頂,“這是白峰主的信鴿。”

“……白長卿的信鴿?”

“嗯。”楚九淵解釋起來,“我以前在萬劍峰做過弟子……聽說,是白峰主在外撿到的一對靈鴿母子。”

“靈鴿……母子?”

楚九淵點點頭,逗弄起手中漂亮的雪白小鳥,“只是靈鴿通人性,平時應該不會這麽兇暴才對。”

寄無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哦,那就不奇怪了。”

楚九淵不解地望過去,“你……師父知道原因?”

“我……好像把它媽燉了。”

“……”

“咕咕——”

肥鴿在楚九淵懷裏安穩下來,立刻又沖著寄無憂叫起來,只可惜這白白胖胖的小身子太過可愛,實在讓他感受不到半點威脅。

肥鴿叫累了,就跳到楚九淵的臉頰邊,又是蹭又是啄,親昵極了。

寄無憂看的心裏一陣火:你不是公的嗎?跟我徒弟撒個什麽嬌呢!

他手一揮,把這仗勢欺人的肥鳥捏著腳提了起來,“這信鴿怎麽光會叫喚?信呢?”

楚九淵在一邊更衣戴冠後,也不吭聲,就靜靜看著寄無憂樂此不疲地和這小鳥爭鬥了將近半個時辰。

“咕咕!”

身上不剩幾根毛的肥鴿終於敗下陣來,憤恨地從嘴裏吐出了一卷信紙,拍拍屁.股,十分不情願地從老屋中飛走了。

寄無憂展開長而厚的黃色信紙,上面卻僅寫了寥寥四字。

——速回峰。白。

“回峰?”

難道是他從白長卿那兒要回來的書樓建好了?

身旁的少年已然穿戴整齊,灰白道袍並不合身,卻也遮不住他頎長的身形,出眾的容貌。楚九淵一張面孔生的極好,俊而不媚,劍眉星目,英氣十足——卻因忙於修煉,心不在此,從沒多加打扮。

寄無憂卻覺得極為可惜。

他自己的相貌絕說不上差,可實在看上去太過年輕,做師父的,甚至比徒弟矮上一些。而且,明明活了百年之久,每回遇上青樓新來的姑娘,總還是要被她們喊一聲弟弟。

寄無憂心說:等到去了平京城後,一定要給阿月買一件合身的好衣服!

楚九淵註意到寄無憂的視線,淡淡回望過去,“師父,怎麽了?”

寄無憂打量著他,想了想,道:“你先隨我回一趟上青峰,我有些東西要給你。”

少年點頭答應。

他跟著寄無憂,不慌不忙地向屋外走去。

東升的日光下,緊挨著村落的上青峰高聳入雲,細細一看,山崖下皆是陡峭險坡,十分難走。

如此高峰,自然是要禦劍而上的。

擡手向身側一揮,楚九淵的無妄劍便脫鞘而出,懸浮在了空中,他一躍上劍身,將劍緩緩升起,等著寄無憂的動作。

寄無憂的臉色卻有些微妙。

兩人對視了一會,楚九淵還是沒明白這人怎麽一動不動,直到……

“你拉我上去。”寄無憂敗下陣來,終於開口,“……我不會禦劍。”

金丹修士不會禦劍?

這確實出乎楚九淵的意料。

禦劍術是築基級別的簡單劍術,但楚九淵天賦過人,凡事都快人一等,才煉氣大成時便學會了此術。

金丹期還未學會禦劍……實在前所未聞。

察覺到徒弟的驚訝,寄無憂臉上一熱,“我恐高還不行?你快拉我上去吧。”

踩著那麽一小柄劍在天上亂飛?不可能的。

記憶中,寄無憂唯一禦劍過的那幾回,都是危及性命,不得不逃命之時,而最後的結局也都是摔斷腿腳,被整個半死,沒有個半年都不能下床。

楚九淵也發覺自己沒控制好情緒,幹咳了兩聲,“弟子失禮了。”便很快伸出手,把寄無憂拉到了劍上。

飛劍逐漸上升,他鬥膽看了眼腳下,迅速把眼睛挪開,緊緊攥著楚九淵的袍子不放,恨不得把整個人都纏在他身上。

寄無憂:“阿月。”

楚九淵:“在。”

寄無憂:“你,你給我飛慢點。”

楚九淵:“……行。”

好在這上青峰再高,也是緊挨著村莊,距離並不算太遠。沒一會兒,一劍二人,穿雲踏霧,便來到了上青峰頂。

而在那兒,已經有黑壓壓的一片人正等著他們了。

寄無憂微微怔住。

前世他死前,也是這麽多人,擁擠聚集在不大的山頭上,將他層層包圍,刀劍相向。

然而定睛一看,這一張張愁容滿面的人臉……卻是有一點點面熟?

白長卿站在這些小弟子的身前,擺了擺手,招呼寄無憂趕緊下來。

他這輩子還沒惹出什麽事,有什麽可心虛的?

寄無憂這麽想著,被先落地的楚九淵小心扶了下來,試探地問道:“白師兄,你明知我不喜歡見生人,怎麽才一天就給我整來了這麽多人?”

一看到他出現,這些年輕的道袍小孩們立刻擡起頭,咬牙切齒,狠狠瞪著寄無憂的一舉一動,像是見了什麽有著深仇大恨的仇人似的。

“生人?”白長卿皺眉,無奈地嘆息一聲,“師弟,這些人可全是當年分給上青峰的小弟子,雖然不算是你門下的弟子,但也要看看牢啊。我昨日陪人將書樓搬來時,正巧遇上他們想偷偷溜走,這才幫你把這些弟子都送了回來。”

“看看牢?”寄無憂瞇起眼,嘴角揚起,像是聽到什麽可笑的事一樣,“這一個兩個,年紀輕輕,實在太能躲了,我倒也想看牢他們!你瞧我這一間破屋,一口老井,要是哪兒碰壞了,從山頂走到山腳,保證連個修理的人都找不到。”

他剛說完,半口氣的功夫不到,就聽眾人之間忽然爆發出一聲極為憤怒的叱罵。

“寄無憂!你這混賬王八蛋!”

四下一片死寂。

那聲音緊接著又罵:“五年了!什麽都沒教過,你算個屁的峰主!”

“哦?”

寄無憂不驚不變地掃向人群,一眼就找到了那個罵出真心話的蠢小子——道袍素衣的寒酸弟子中,唯獨那個少年一身華服,一看就是出身凡界大戶。

他漲紅著一張肉嘟嘟的大臉,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好像有千百句抱怨還沒說出口。

其餘弟子們顯然也和他站在一邊,他們有些欽佩地看向這個勇敢站出的少年,卻也都不敢出聲附和。

“你!”白長卿這樣極度講究同門和睦的人,都難得對小弟子發了脾氣,“怎能對前輩如此無禮!”

楚九淵默默瞪著那個出言不遜的小弟子,並沒出聲。

比起白長卿的呵斥,楚九淵的冷眼,寄無憂倒是來了興趣。

他忽然滿面笑意地擡起頭,親切和藹道:“師兄,我這峰上的小弟子欠教養,讓你見笑了。”

白長卿無奈扶額,“這倒也無事……”

寄無憂用眼角餘光,輕輕瞥了眼這些滿腹積怨的小弟子們。

他們瞧見寄無憂眼中隱約透出的笑意,霎時,冷汗直落

怎麽回事?這還是那個從前對他們的辱罵充耳不聞的邪惡淫仙嗎?

寄無憂移開視線,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讓那小少爺的臉色徹底垮了下去。

“不如這樣吧,師兄,你先回去,讓我來親自調.教一下他們,什麽叫——尊,老,愛,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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